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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九十一 无情 “他这是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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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前几天姚翊也曾动过即刻回京的念头,到了现在,他也是无法再允许自己有一丁点的想法了。
毛依檐病倒,姚翊府内州里两头跑,一面要打听寒州时疫的最新进展,根据情况代掌权令,吩咐各家各户注意周围人的身体状况,一面还要替毛依檐瞒着消息,权当是太师体察民情,见万民受难不愿回京,祈愿灾祸早消。
姚翊是毛依檐一手提上来的,本来这次毛依檐出京赈灾没打算带上他,是他自己请愿同往历练。眼下毛依檐缺席,他就是这支队伍里的一把手。寒州、殷城,都指着他呢,他得把这担子挑住了。
毛依檐抗了第一道旨意,紧接着是第二道。从殷城发来的陛下手谕都被他留在了屋里,未写一字回复。姚翊不用细想也能猜到圣旨上写了些什么,无非是让太师即刻率队回京,半点不得耽搁。
姚翊从前便是很尊敬毛依檐的,即便圣上和毛依檐两边都有理,他还是不自觉地偏向了毛依檐。毛依檐说暂不回京,他也就对此事绝口不提。
直到毛依檐高烧一日不退,半夜扶着床沿吐了三回。病中本就吃得清淡,意识模糊,胃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姚翊眼看着毛依檐面无血色,往日眼神里的清明都变成了地上的一片狼藉。
他斟酌再三,叫人送了笔墨进来,守在毛依檐床头,向殷城投了信。
收到了消息的颜阆自然是万分焦急,只是被陈王与众臣堵在了宫门口,再无法前进半步。
颜阆冷着脸避开俞勤与众臣,把颜闿拉进了偏殿:
“王兄且看。”
他把姚翊寄来的飞书交给颜闿,背着手在殿里来回走动,“非是朕一时冲动,寒州此疫,再拖下去只怕后果更甚。”
颜闿将信从头到尾看过一遍,重新叠起:“太师抱恙,陛下何不传信与队中其他主事者,命其带队回城?”
颜阆耐着性子,指着信上落款:“这个姚翊,不是朕派去的。他的官职在那队人里仅次于太师,太师要抗旨,他也跟着。现在要他带队回城,你觉得他是会回来让朕砍头还是继续待着不动?”
颜闿一时语塞,却听颜阆又自己接了下去,语气稍缓,
“……何况太师现在的身体,只怕也经不起路上车马折腾。”
颜阆十分头疼地闭眼支在案上,颜闿想要再劝,舌头动了动,却找不到话。
“王兄先回去吧。先前的话,是朕失言了,王兄莫要放在心上。”
颜闿蓦地一怔。他万没想到颜阆在如此烦心的时候还会想着为先前的失言给他道歉。若是从前的颜阆,是做不到的。
“……陛下哪里的话。天快亮了,臣也不急着回去……”
“王兄不必担心朕。朕不去就是了。”颜阆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索性自己先挑明了,“只是有些事还要安排,就不留王兄了。”
话已至此,颜闿也不好再强留,便行礼退出殿外。行至殿门,恰好与被叫进去的俞勤擦肩而过。
“多谢陈王殿下。”俞勤低声道。
“无妨。”
颜闿盯着他的背影,琢磨不出颜阆接下来的动作。
颜訚接到命他入宫的圣旨时,才起床不久。燕王府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高悬的日头散发着光和热。
俞勤亲自来传的旨意,颜訚只觉得被扰了一天的好心情,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请陛下稍等,我换身衣服。总不能就这样进宫去。”
“殿下快些,陛下那边……催得有些急。”俞勤道。
颜訚转身进屋梳洗,一旁伺候的家人上前为他奉上衣装冠帽。颜訚便压低了声音问他:“寒州如何?”
“不大好。毛太师只怕也染了病。”家仆答道。
颜訚好看的眉心拗成了川字:“这我知道,他拦了几道召他回京的旨意。还有呢?”
“……昨日夜里陛下又接到一封急报,想要御驾亲征去往寒州,被陈王殿下与众臣拦下了;眼下不知是如何打算的。”
“呵,”颜訚心下有了预估,“他这是想让我去送死。”
“王、王爷——”家人一惊。
“我知道,慎言;不必说了。”
家人抱上一拳,然后退开。
颜阆一整夜都宿在晏河殿里,今日本是休沐,颜訚踏进殿中,殿里冷冷清清的,倒是比外头来得凉快不少。
“落鸢,”
颜阆坐在上位,听得愈走愈近的脚步声,一步一飒响,闭着眼睛开口,
“过来些。”
颜訚带着唇角一抹笑意走近些,看清颜阆眼下两抹青黑。
“朕……有事求你。”颜阆忽然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颜訚一怔:“臣弟怎敢。皇兄……皇兄吩咐就是。”
颜阆看着他呆愣一瞬,反倒笑了:“你消息那样灵通,怎么会不知道寒州出了什么事?既知道了,也猜得到朕叫你过来做什么。”
“……”颜訚抿抿嘴,迟疑片刻,“臣弟愚钝,还望皇兄明示。”
“罢了,不和你兜圈子。”颜阆疲惫地摆一摆手,将如今情况向他和盘托出,“如今寒州时疫肆虐,朕几次命太师回京,太师都以寒州百姓为由搪塞过去。眼下……太师的情况也算不上好。”
颜訚掺着水红色的凤眼一眨一眨,叫人品不出其中意味。
“目下寒州最缺的就是大夫和草药。没有医术高明的大夫,此疫从何而来、该如何治,单凭一众文臣也摸不着头脑。朕想遍全殷城,实是找不出比你更通此道的人了……”
颜阆话中意思已极其明显,颜訚仍憋着不说话。
“朕也并非是要你救全城的人。你……替朕将太师平平安安地带回来,好不好?”
颜訚抬起眼睛看他,脸上是万古寒冬的冷漠,接着一瞬,又雪融花开:
“陛下旨意,臣弟岂敢不遵。”
他答应得这样快,反是让颜阆有些意外:“朕知道你对旁人的性命遭际从不关心。此行又凶险,实在是难为你。你若能将他平安带回来,朕可以满足你一个要求。”
世人无利不起早,颜訚也不例外,听了这话,他的眼睛亮了一霎:
“皇兄此话当真?”
颜阆也没再与他提及诸多限制,只重复了一句:“当真。”
“臣弟领命。”
颜訚备了两辆车,一辆供他自己乘坐,另一辆负责运送可能用到的药材与几名得力的属下。不到半日便迅速收拾妥当,即刻出发。
却在燕王府门口遇上了巡城至此的颜闿。
“……王兄此时从这儿经过,总不会是碰巧路过。”颜訚极快地扫了四周,轻笑道。
“嗯,”颜闿知道他时间紧,不与他玩笑,只认真叮嘱了一句,“万事小心。”
“我知道。”这简直要成为颜訚今天说得最多的三个字了。
“他大概没有嘱咐你也好好回来。”颜闿突然抬头,说了这么一句。颜訚当即愣住了。
“……兄长说什么呢。”
“给我好好的。”
颜闿丢下这句话,往他肩头很用力地捏了一下,然后甩开袍铠,大步流星地走了。
殷城派颜訚前来,是这许多天里姚翊收到的最好的消息。像是重新有了主心骨,寒州万民兴许有救。
然而颜訚一来,只说要见毛依檐,对寒州时疫只字未提。
待他给毛依檐把完脉出来,姚翊终于找到机会插了句嘴:“殿下,太师他——”
“太师未染时疫。”颜訚十分确定。
姚翊终是松了口气:“啊那就好那就好……”突然转念一想好像被抢了话头,又问道,“那寒州这次的疫病——”
“我只负责治好太师,然后带他回京复命。”
姚翊被他一吓,刚好对上他的视线。弧度优美的凤眼里不含一点感情,深不见底,凉薄至极。
毛依檐完全醒来已是三日之后。睁眼便瞧见了颜訚,毛依檐大概明了其中事由。不等他开口,颜訚先他一步说道:
“太师是风寒侵体,加之有些水土不服,前阵子又太过操劳,才会弄成这样。”
“……有劳燕王殿下。”
“不必客气。我不过是奉命行事。太师既然见好了,我们不如探讨一下何时回京?”
颜訚勾起唇角,些微艳美重新出现在凤眼眉梢。
毛依檐沉吟片刻,对候在门边的姚翊吩咐了一声:“你先出去吧,我与殿下议事。”
姚翊应了一声,拱手退出。
屋内默然了好半刻,还是毛依檐先出了声:
“……燕王殿下来的路上,可看到了寒州外围时疫状况?”
颜訚也不瞒他:“嗯,看过了才会确定,太师并非染了时疫。太师与他们症状不同,那些染了时疫的人除了高热畏寒,还伴有四肢肿胀、肌肤溃烂等表现——后来被感染的人大致也是经由接触溃烂化脓的患处,才接连病倒的。”
毛依檐若有所思地点头:“果真术有专攻,殿下有心了。那这疫病可有救治之法?”
“我早猜到太师会问这个,”颜訚收了笑,一字一句地说,“兴许有,但我不知。”
这与在殷城里常常将“我知道”挂在嘴边的燕王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毛依檐被他一噎,一时不知该如何转圜,颜訚便接道:
“陛下只是命我救治太师,并带太师回到殷城;至于旁人生死,我并不关心。太师既然好得差不多了,其余诸事,也不必再操心了。”
“所以殿下前来,有两个任务:一是治好我,而是将我带回殷城?”毛依檐突然反问他。
“是。”颜訚漠然地答着。
“这第一项多谢殿下;第二项,若我不准呢?”
闻言颜訚挑起眼眸,十分新奇地望着榻上端坐着的太师。毛依檐笑得温和,如三月春风,与他自己惯用的笑里藏刀截然不同。
“我奉劝太师,最好不要在抗旨之后,再多得罪一位亲王。否则我也不能保证,会不会一时兴起拿太师大人试针。”颜訚把玩着手中折扇,修长指尖拂过扇骨上曾经设置暗格的位置,对着如今的一片光滑思绪一凝。
毛依檐仍像往常那般无波无澜地笑着打量他:“殿下尽可以试试,把我放倒之后,外面那位姚通政会不会答应跟您回京。”
“太师这是在威胁我?”颜訚笑得肆意。
“不敢。只不过无论是赈灾还是救人,于殿下今后的名声有百利而无一害。此事对殿下来讲并不困难,殿下竟连试也不试一回?”
颜訚颇为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名声这种东西,我看不看重,太师心里不清楚么?”
“也罢,”毛依檐听他如此说,又百无聊赖地倒回榻上,“那我也只好再多歇息几天,劳烦殿下多照顾我一阵了。”
颜訚:“……”这个人,还真是没皮没脸啊。
“……我要三味药材,若数量不够分发给全城,我也无能为力。”半晌,颜訚终于妥协。
毛依檐谈笑自若:“还请殿下将名称与用量记下来,我这就让他们去寻。”
“让我的人一起去吧,他们熟悉这些东西,脚程也快。”颜訚将需要的东西写在纸上,递给毛依檐,“我只能说尽力而为,究竟能救多少人,我不保证。”
“已经给殿下添了诸多麻烦了,哪里还敢再向殿下要什么保证。”毛依檐达到了目的,此时语气变得冷淡疏离许多,轻飘飘地笑着,“此番是我欠殿下一个人情。”
我欠殿下一个人情。
朕予你一个要求。
皇兄啊皇兄,他和你可真像,连提出的报酬也都同出一辙。
“不必。”颜訚吸了口气,“太师有意救万民,是太师宅心仁厚;不必把这功绩算到我头上。”
“即便如此,谢还是不能少的。”毛依檐说着,推开身前的衾被,起身整好衣装,对着颜訚郑重摄衣下拜,
“臣替寒州百姓,谢过燕王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