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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九十 抗旨 “我担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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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服了槐城太守,几乎是在同时,寒州的同僚也动了手,揪出寒州州府中私藏的赈灾钱粮,弄得寒州牧措手不及。
朝廷小分队一路沿着出现红色河水的城镇查探过去,地方大小官吏,或依仗权势扣押钱粮、或相互勾结中饱私囊,有多有少,尽数充公,由户部统一核算后重新分发。
毛依檐心情甚好,倒不是因为又揪出了多少贪官污吏,也不是为着近日来多地流传的对太师美誉的歌谣,只是——
“事已经快办完了,没几天就会回殷城去。你们可以传话让陛下放心了。”
这话正是对着跟了他几天的两位清清秀秀的小白脸文员说的。俩小孩面面相觑好一会儿。
“还不承认吗?你们不似寻常文员,倒像是在燕王那里做过跑消息的活。”毛依檐转动着手中小楷笔,轻飘飘地说着,“陛下到底是不放心,还让你们来跟着。”
两个小孩见被揭穿了,也就不再有意隐藏:“太师大人明察秋毫。”
毛依檐谦虚地摇头:“不敢当。也多亏了你们,不然我与殷城消息不通,倒是难办。”
两个跑腿的孩子多少还有些少年心性,见毛依檐已知晓了他们的身份,便不再假装自己是朝中官员,说话也随意起来。其中一个便问他:“太师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回京?虽说几座城里私吞赈灾钱粮的官员都被尽数挖了出来,这旱灾一时半会却也解决不了……”
毛依檐明白他的意思,也是很为难:“本来走这一趟,就是为了弄清扰乱人心的红水传言是怎么回事,替陛下露个脸,表表心意。旱灾是此地多年积弊,天灾人祸共同导致,单靠朝廷拨钱粮,如扬汤止沸。这事只能盼着日后工部拿出个法子,或疏或引,否则只要春天雨水一少,这里就免不了又要受苦。”
毛依檐说着,忽然觉得有些疲累,以手抵额,指腹在太阳穴上揉了两下。
“行了,回去休息吧。替我给陛下报个平安。”
朝廷小分队的最后一站又回到了寒州。也因这里州府面积较大,办起事来诸多方便。毛依檐算算日子,出来也有近一月了。也不知他不在京中的这段日子,颜阆有没有好好吃饭,按时睡觉。
寒州城里有两家医馆。原先都是买卖草药的普通铺子,到了旱灾当口,又兼做施粥的生意。这天粥棚刚收了摊,外头伙计就抬进一个人来。
那人面色涨红,看起来像是发了高热。
伙计瞧着不好,打了帘子进去喊大夫。医馆老板问讯跟着出来,凑近瞧上一眼,吩咐抓上点治风寒的药,就又没当回事地进了帘子。
黄昏,又送进来一人。也是同样的高热,还有缺水的症状。旱灾当口不少见,医馆老板大发慈悲,给他多发了些药。
入夜,这家医馆门前已经挤不下人了。老板觉出了不对,当机立断关门谢客,门口求医问药的亲眷只好半拖半拽地把病人挪到了另一家医馆前。
这家医馆的老板是个正经看病的,一扫门前这阵仗,暗叫不好。
“……派个人去州府,问问现在主事的是谁。许是疫病,拖不得。”
州府里官员们正沉浸在要回京的轻松气氛里。暂定了八月初六返程,回到殷城还来得及在家过个中秋。
结果就收到了这么一个不好的消息。
医馆的小伙计记得自家老板的话,特意问了一嘴现在掌事的人,众官才发现毛依檐已经一整个白天没露过脸了。
前日负责查办寒州州府的官员打发了小伙计,避开众人去后院寻毛依檐。毛依檐屋里的灯还亮着,官员敲了两下门,却无人回应。
那官员生怕毛依檐被什么歹人袭击了,回去没法交待,也顾不上别的,看那屋门没上锁,就急急推门直入。
毛依檐和衣躺在榻上,乌发如瀑。那官员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想转开眼,却觉得哪里不对。
分明是盛夏,毛依檐却将几床棉被叠在一起,都压在了自己身上,还用手紧紧攥着,像是怕冷。
听见这边开门的动静不对,那两个负责替颜阆汇报毛依檐动态的小文员也赶了过来,问那官员出了什么事。这动静可把毛依檐都闹醒了:
“怎么都慌慌张张的?都挤在这儿做什么?”
毛依檐迷迷糊糊地推开压在身上的几床厚棉被,“本来只想眯一会儿,谁承想睡了这么久。没耽误什么事儿吧?”
屋内几人都用一种难以名状的目光盯着他。
毛依檐看了看自己穿得齐齐整整的衣服,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抬手将手背覆在自己脸颊上:“……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那官员轻咳一声,转过了身。其中一个小文员挣扎了片刻,上前说了一句:
“失礼了。”
然后把手贴上了毛依檐的前额。
毛依檐脸上漾着可疑的潮红,如若不是别的原因,联系上他睡着时无意间拉来的被子,不难推断出是怎么了。
小文员试了温度,把手从他的额头上拿下来:“太师大人这几天太过劳累,不如我们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吧。”
毛依檐:??小兄弟你这逻辑不大对劲啊。
然而小文员却并不打算同他解释什么,推手道了“叨扰”,就忙不迭领着那官员和同伴出门去了。
“太师大人也发热了?”那官员一出屋门,急匆匆地就问。
“嗯,”方才出手的小文员点点头,“与外头那些人的症状有没有关系尚未可知。总之太师大人抱恙这事,切不可让更多人知道。姚大人,我们明日必须返程。”
那官员捻着下巴,思虑片刻:“那寒州城里这事……就丢下不管了么?万一真是疫病……”
“那就更不能多留了,”小文员急道,“太师大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陛下非要我们的命不可。生死有命,只能让那些人自求多福了。”
吱呀——
推门的声响在夜中密话的时候听得格外清晰。小文员和姚大人都僵在原地,木木地回过头来。
毛依檐挂着一件外袍,站在刚打开的门里,幽幽道:
“我都听见了。”
阶前三人无声。
“明天绝不能走。你二人现在就去将寒州疫病之事回报陛下,姚翊,你随我进来,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两个小文员答应着,转身就去办。姚翊正要同他一道进屋,毛依檐突然又改了口,
“算了,我出来,你就在那儿,不要过来。”
姚翊隔着半个院子向他喊完了近日突然出现的奇怪病症。毛依檐坐在老梧桐树下的石凳上,一手挨着边上的圆桌,脑袋枕在上面。夜风穿过整个庭院,避开梧桐叶子,刚好打在毛依檐背上,彻骨寒凉。
毛依檐听着姚翊的汇报,传进耳中的声音逐渐飘忽起来。刚刚起身的时候还只不过是有些晕眩,被风吹了几下,倒勾起些更严重的反应。
姚翊虽然站得远,也能勉强看见这厢毛依檐的动作。见他就要往那石桌上扑上去,姚翊顾不得别的,三两步冲上前来扶他:
“太师大人?大人!”
毛依檐借着他的力道从石凳上费力站起,由他搭着回到屋子里去避风,眼神恢复了几许清明:“若果真如此,眼下万不能回京。我若真染了疫病,这一路回到殷城,再将病带进殷城,国必大乱。”
“太师大人切莫这么说,”姚翊忙道,“大人只是这几日思虑过多,劳神了。休养几日便会没事的。”
“不行,”毛依檐摇头,语气坚定,“我担不得这个‘万一’。”
颜阆收到急报,已是第二日午后。信中述及寒州灾后疫病一事,颜阆拧眉,提笔就写让所有人即刻回京。
来回两日,跑坏了好几匹马,颜阆的手谕才递到毛依檐手中,竟被毛依檐拒了。
“……太师,这、这算不算抗旨……”
“……算吧。”毛依檐斜倚在床头,身子懒怠,觉得哪哪都沉重得提不起劲,“我昨日说给医馆的命令如何了?”
他把颜阆写的东西顺手往床边放文书用的小几上一搁,再不分出一点注意去看它。
颜阆快要急疯了。
先是收到了寒州疫病的消息,本着稳妥为上的考量,即刻修书让毛依檐带队回京,并无不妥;可毛依檐却把他的手谕晾着,不予答复。
然后他便收到了另一封密报,称太师身体抱恙,症状与城中疫病类似,病因不详。
颜阆当时就写了第二封信,命人连夜快马加鞭送到寒州。
结果毛依檐还是不理。
第三封密报:
太师大人高热一日未退,清醒时间渐短,水米不进。
颜阆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陛下?陛下!”俞勤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叫。
“跟着朕干嘛去备车!带两个人现在就跟朕走,去寒州把人绑回来!”颜阆气得头顶冒火。
俞勤知道和他正面抗衡没有什么好结果,趁着下去办事的空隙叫人通知了陈王等人,把颜阆堵在宫门口。
“……”颜阆无语,“王兄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寒州疫病肆虐,陛下更该保重龙体,不宜涉险。”颜闿道。
“太师现在生了病,待在寒州不肯走了你他妈让朕保重龙体?”颜阆难得在他面前失了态,出言也知道自己言语不当,却无心纠正,“让朕过去。”
颜闿不是俞勤。他挡在原地就不会让,即便颜阆冲他拔剑。
颜阆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也绝不能对着颜闿拔剑。
“陛下三思。”颜闿仍然坚持道,却微微侧身,让颜阆看清他身后的景象。
颜闿身后乌泱泱的朝臣,都齐齐在这黑色的天地里跪下:
“陛下三思——”
颜阆杀了俞勤的心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