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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八十九 硕鼠 “太师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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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依檐在碧县住了几日,将县令递来的造册翻了个遍。似乎有些蛛丝马迹可循,但手边缺少要紧的名册来核对,毛依檐一时半会也摸不清楚,只好将相关的东西收好,准备等回了殷城再好好查证一番。
次日一早便要继续启程前往旱灾最为严重的寒州等地,毛依檐嘱咐同行的吏员好好休息,趁着碧县粮食尚有富余,别亏待了自己。虽说寒州灾情再严重,也不会短了他们这些朝廷命官的粮,但到时有多少杂事需要解决,尚且说不清楚,有没有时间吃饭,还是个问题。
毛依檐叮嘱了旁人,自己也早早地回到暂住的屋里,点着灯继续翻册子。
二更天,院中的其他人大抵都入睡了,只留下毛依檐所在的这间屋子,还留着浅橙色的光亮。
纸窗外一个人影晃了一晃,停在暗处。
“谁?”
毛依檐问得不轻不重,头也不抬,只拾起桌上的剪子,对着身侧的蜡台剪了两朵烛花。
“……太师大人。”
屋外的人欲言又止,一声轻唤,毛依檐听出是从殷城跟着来的一名小吏,抬声让他进来。
“这么晚了,还没睡呐?”毛依檐一面柔声问他,一面顺手将方才看过的册子堆好在一边。
“……太师大人,我们明天……不能去寒州。”小吏纠结了好半天,磕磕绊绊地说了句头尾不通的话。
“哦?”毛依檐奇了一瞬,也没有太大反应,“那就先去惠州,横竖都是一样的。”
“惠州也不能去——”小吏慌不择言。
毛依檐偏了头,锐利的目光穿过烛火看进他的眼睛,弄得小吏微微一颤:“为什么?”
小吏扑通一声给他跪下:“大人!大人您别问了!咱们拖几天再过去吧,明天是万万不能去的!”
毛依檐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而又轻启了笑意,从椅上起身,过来扶他:“你不要怕,出了什么事,一点一点说与我听。”
小吏哪敢让他亲自来扶,毛依檐还没碰到他,他就自己站了起来,急喘了两下,语无伦次地说起来:“大人我、我听说寒州那边……那边邪得很,能喝的水半点也没有,整座城里大小沟渠,都流着红的、像人血一样的东西……”
毛依檐抿起双唇,安慰他:“我知道的。在殷城时便听闻了此事。这其中必有蹊跷,我带你们过来,除却赈灾,也有查探的意思。”
“不仅是寒州!”小吏急急补充道,“惠州、槐城……还有周边几个灾情较重的镇子,全都……都像闹了鬼一般,河中水全变红了!”
“嗯?”毛依檐略微一怔,“这倒是还未听说。你从何处得知的?”
虽说屋里没有旁人,小吏还是十分紧张地四顾回望:“白天县令大人给您送册子的时候,我听他与旁人说的。县令大人也觉得这事玄乎得紧,就让那人不要再乱说了。我、我夜里头越想越害怕,这才……”
“是真是假,总要亲眼见过了才能明白。”毛依檐答得不紧不慢,从架子上摸出一份米黄色的地图来,“你还记得,他们具体说了哪些镇子么?”
翌日,毛依檐还是按照原先的安排,启程往灾情稍重的地方去。与前一晚那小吏所言的刚好对上,惠州、槐城中多处城镇,确实有红色水流横城蔓延。
“……这几城水道多是百年前修的,之后土地移动,水道有的废、有的留,如今要细细查清究竟哪些是相互连通的,工程太大。可有人喝了这红色的水?”毛依檐问。
刚刚调查过当地水质情况的官员上前拱手:“回太师,单说槐城,确实有几十人喝了这水,但并未出现什么异常的病症。似乎……这水只是颜色上骇人了些,喝一点却也不妨事的。”
毛依檐深觉这事来得复杂。要让多地水流一夜尽数变色,先得下大工夫弄清几城或废或存的水道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布置,还要搜遍四海找到这样一种东西,能溶于水中,与当地水质产生反应,使水变色,还不至于让普通民众喝上一点就出事。
不是为了害人,那就是想通过这一令人惊异非常的现象暗示什么。
“迄今最后一处出现河水变色的地方是哪里?”毛依檐思索片刻,问。
“呃……目前看来应该就是槐城的莘梓乡,离我们现在在的地方不远。”负责地理考察的官员答道。
毛依檐沉吟一阵,又问:“严重吗?”
“因是昨天刚刚发生的,还没有蔓延到周边地带,相对而言不算严重。”官员回答。
毛依檐点点头:“那还是先往寒州去。你们先过去,留两个人与我在此地勘察一番。”他随手往身后的队伍里点了两个人头,“就你俩吧。我们去问问此处的村民,稍候直接往寒州州府去。”
按次序排列,排在毛依檐之后的那名官员理所当然地接应了领导的职位,带着大部队去往寒州州府。
被点名出列的两个小文员看起来都斯斯文文的,没历过什么事,大约家里也是出于这个考量,才把他们塞进了这么些不算难混的职位,不必每天削尖了脑袋和同僚勾心斗角。
毛依檐一言不发,直到目送大部队车马走远了,才带着两个小文员上了车。
“?毛太师,咱们这是去哪?”其中一个小孩鼓足勇气向他发问。
毛依檐温和一笑,垂落眼睫,浅棕色的眸子里并无半点笑意:“去槐城。最后再去寒州。”
“……为何?”另一个孩子也是满脸不解。
毛依檐也不与他解释更多,将食指贴在唇上,对他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开口让车夫即刻启程。
大部队的车驾在寒州州府受到了相当隆重的迎接。队中官员都觉得前一日毛依檐的嘱咐纯属杞人忧天,这寒州看起来也没出什么大事,州府中为他们接风洗尘设的宴席豪华非常,简直比他们前几天在碧县吃的粗粮米面好太多了。
寒州州牧招呼着众官员入座,端着杯子挨个过来敬酒。席间他看见那领头的官员穿着华贵,认定了这是皇帝亲派下来的太师,就要上前攀谈:
“太师大人一路辛苦,到了敝处终于可以好好歇上一歇了。”
那被他敬酒的官员一惊,连忙起身推辞:“我并非太师大人,州牧休要错认。”
寒州牧也是一震:“啊,那……太师大人何在?”
“太师尚在别处考察民情,大约晚些时候才会过来。”
“别处?”寒州牧的脸上似乎闪着一点紧张,“官爷可知道太师大人现在身在何处呐?”
官员怀疑地睨了他一眼:“不知。太师大人另有安排,你只需等着便可。”
毛依檐空降槐城太守府,是槐城内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事情。之前的消息分明说朝廷的队伍先去了寒州,槐城太守压根什么都没准备,直到毛依檐带着两个看着细皮嫩肉、懵懵懂懂的小文员横冲直撞,反手将太师玉令摔在了太守府的桌案上。
太守府有府兵,见毛依檐来势汹汹,早将佩剑脱鞘数寸,等候太守吩咐。槐城太守急了,他虽没见过这样办事的朝廷命官,却也没那个胆子在此处就与朝廷翻脸。
“太、太师大人,咱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槐城太守拼命暗示手下不要冲动。
“乔太守,本官奉陛下手谕前来,不过是想问问城中如今存粮几石,何必如此慌张。”毛依檐浅笑着答复,“也不必吓唬我身后这两个小朋友。他们年纪小,没见过什么世面,因此就没让他们一同留在外面晒太阳。”
此话一出,太守府的府兵都齐齐往外看,不知道他究竟带了多少人来。
槐城太守赔笑道:“太师大人尽管问,下官一定知无不言。”
毛依檐也不和他绕弯子:“半月前户部发了一批粮,槐城收到了多少?”
乔太守愣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两本账册,细细查看:“……一千二百石。”
“一千二百石?”毛依檐身后的小文员忍不住惊呼出声,“怎么只有这么些?”
乔太守听得有人为他鸣不平,连忙抓住这个机会:“哎呀,太师大人您不知道,这粮食从户部拨下来,要好一阵才能到咱们城里。周边几座城挨得都近,拨粮的时候是按总数给的,具体怎么分还是要看几城自己商议。像他们寒州,人多的,自然就留下了更多;咱们槐城人少,就只分到了一千二百石……”
这槐城太守话里话外,是要把私吞钱粮的事全都推到寒州州牧的头上。
毛依檐剥着果盘里头的开心果,也不吃,就剥出了一簇果肉,堆在桌上,米白的壳子摞在另外一边:“户部往寒州、惠州、槐城诸县共拨了六千七百石存粮,寒州留了三千石,惠州的人比槐城还要少,因此只留一千石;按道理槐城应分到了两千七百石,怎么到了乔大人这儿,只剩下一千二百石了呢?”
他说话时眼睛抬也不抬,只定定地瞧着手中开口的果子。指尖轻轻一撬,咔哒一声脆响,肉壳分离,弄得槐城太守心里也“咔哒”一下。
“这……”太守没想到毛依檐对每个地方分得了多少粮食竟了如指掌,一时间想不出更好的回答,“许是当时记差了……或者寒州和惠州多拿了粮食呢?”
“啊,他们的确多拿了,”毛依檐缓缓道,“余下的一千五百石,五百石进了寒州牧的肚子,两百石给惠州牧做封口费,还有八百石——”
毛依檐突然止住不说了,
“我今早进城的时候,那红河水里的鱼对我说了句话。”毛依檐神色不变,轻巧地换了话题,
槐城太守仍在负隅顽抗:“太师大人说笑了,鱼……如何会说话?”
“是真的,”毛依檐终于将一盘开心果尽数剥完,果肉整整齐齐地码了一碟子,远远看去倒有几分像脱壳的稻米,“不仅会说话,还会唱歌呢。”
毛依檐的语调不变,说出来的话却阴恻恻的。
“它们……说的什么话?”太守咽了一口唾沫,强撑镇定问。
“它们说——”
毛依檐站起身来,拍掉落在衣服上的果壳碎屑,将椅子让回给槐城太守,太守却不敢坐,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