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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八十八 夙怨 “有些陈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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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长史,早哇!您这是要上哪去?”
“庞大人早。我正准备往越信王府去探望小妹呢,改日再邀大人喝茶!”
“哎哎,您忙您忙。”
秦君如走在路上,随时都有熟悉或不熟悉的同僚过来和他套近乎。连连升任,妹子又有幸做了越信王妃,秦君如的腰杆似乎都要比往常挺得直。
颜琡本就是个好说话的性子,见到他来了,只当他是好兄弟一般,并不在他面前拿乔,反倒是秦君如倚着舅子的身份,颜琡还得待他客气些。
秦家小妹秦梦可生得娇小可人,比起唐蕊珍多了乖顺,听闻哥哥来了,也随着颜琡出来见礼。
三人聊了没一会儿,有下人来报颜琡事,颜琡便暂离席一阵,留他们兄妹二人叙旧。秦梦可抿着小嘴,两只眼睛水灵灵地贴着秦君如转,像林中难得一见的小鹿,单纯美丽。
“他对你怎么样?”秦君如压低了声音,“你实话告诉哥哥,不要怕。”
“……挺好的,”秦梦可害羞地犹豫了片刻,开口也是细声细气的,“真的,王爷人不错。”
“之前那位……他那个侧妃,可有欺负你?”秦君如仍是有一万个不放心。
秦梦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的事,哥哥。唐姐姐也是个可怜人,眼下她还怀了身子,王爷便养着她。我与她见过几次,她不曾为难我。”
“王爷还将她养在府里?那还能有多少心思在你身上?”秦君如摇头,“不行,等会我得跟他好好说说这事。”
秦梦可赶忙拽了拽他的袖子:“哥,你这才叫我难做。王爷养着唐姐姐,是为着她肚里的孩子;王爷说了,待她生下孩子,便将她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去住。哥哥莫要操心了。”
秦君如听了这话,神色才稍缓:“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秦梦可郑重点头:“当真。”
“……”秦君如沉吟一阵,还是心怀不忿,“她一侧室的孩子养在府里,日后你有了子嗣,岂不要与你的孩子争夺世子之位?”
“哥——”秦梦可实在没法,“你就别想那么远的事啦。眼下王爷待我很好,也没有什么好烦心的事;这里穿的用的我都不缺,你尽管放心好啦。”她话说得慢条斯理,似乎害怕秦君如又提出新的问题,自己抢先换了话头,“对了哥哥,你见到……见到他了吗?”
秦君如脑内一顿,明明已经反应了过来,却还在装傻:“嗯?见到谁?”
“……二哥哥。”秦梦可揉着衣角,小声试探道。
“哦,”秦君如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见到了。”
“他过得怎么样?”秦梦可一激动,没忍住将问句脱口而出,才觉得秦君如大概会被她惹恼,习惯性地讪讪向后仰了身子,“……我就……随便问问。”
“挺好,”秦君如仍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把玩着手中新得的花梨木珠串,“做了陛下座前的红人,成天一大群人跟在他后面听他使唤,好得很,我都比不上。”
“哥、你……你说笑了……二哥怎能跟你比呐。”秦梦可听他这样阴阳怪气地讲话,知道秦君如对这个话题甚是回避,便带了过去,“哥你坐了这么久,饿了吧,我叫人给你煮点吃的来。”
秦君如从越信王府出来,正是午时。颜琡留他用了中饭,两人在桌上把酒言欢,就差没拍着后背称兄道弟了。颜琡酒量不好,却又爱喝,喝醉了只好叫人把他扶进屋里休息。秦梦可也不好再单独留在席上太久,便与秦君如辞别了,进屋去照顾颜琡。
出了宜川路,没多远就能拐到朱雀大街上。秦君如颇为轻快地哼着小曲,腰间通体奶白色的玉麒麟随着他的动作一步一摆。
玉麒麟突然不摆了。
秦君如半个身子隐没在街口的牌坊后,一面探出耳朵来听不远处的动静。
俞勤此刻刚办完事,从皇宫里出来,有些精神恹恹。秦君如装作不经意地从牌坊后走出,算准了就要往俞勤身上撞过去。俞勤歪身一避,躲了过去。
“对不住。”俞勤没抬头,随意抱了个拳。
“哟,是你啊,这不巧了?”
秦君如轻佻的声音挡住了俞勤的去路。俞勤这才抬起眼来看他,补了一礼:“秦大公子。”
“这大中午的,又给谁跑腿呢?”秦君如问他。
“回大公子,毛太师不日要离京赈灾,陛下让我帮着置备行装。”俞勤只盯着自己的鞋尖,言辞里尽是恭谨。
“啊,那可有的忙了。我从前以为你只听陛下的话,如今想来是随便谁都能使唤得了你?”秦君如不怀好意地问他。
“毛太师此行乃是为国之大计,且太师是陛下最为信任之人,太师的命令,我自然要听。”俞勤答。
秦君如拧起眉头:“我最近撞见你的频率似乎格外高,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俞勤向后退了半步,仍不正眼瞧他:“想是大公子有意找见我。”
“呵,我有意?”秦君如对他话中带刺的回击甚是不满,侧着眼睛看他,“好吧,就当是我有意。我如今也算半个皇亲国戚,我的吩咐,你办不办?”
俞勤朝他拱手,意为“请君吩咐”。
秦君如躬下身子,凑近他耳畔,腰际悬着的奶白色玉麒麟不住地晃动。
“父亲前几日去崂山——去你的墓前看你,回来就染了风寒。你若还有良心,就随我回去看看他老人家。”
秦君如无休无止的胡搅蛮缠终于耗光了俞勤所有的好脾气和耐心:
“秦叔当年将我捡回、供我吃穿用度、教我识字学书,我很感激;我离开秦家之后,也明里暗里帮衬了秦家不少,算是还了秦叔的恩情。如今,且继续按照大公子当年打算的,就当我不在这世上了。”
秦君如面部似乎有些抽搐,拗了半晌,才说了一句:“你果然就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人。连自己亲生父亲都不敢认,一口一个‘秦叔’,我只当你是在说谁!”
“大公子——”俞勤抬高了声音,却仍没有与他眼神相对,“我从未入过秦家族谱,秦氏一脉也不曾出过‘秦玉’此人。有些陈年旧事,该放下的,不是我。大公子若无旁的事,我便告辞了。太师大人若等得急了,到时陛下不悦,迁怒于我,我少不得要将大公子牵扯出来,还望大公子自重。”
天衍四年七月初七,殷城家家户户设宴过七夕,毛依檐带着颜阆的嘱托和诸多官员钱粮,启程往碧县去。
碧县今岁的旱灾闹得倒是没有寒州那么严重,毛依檐选择碧县作为第一处落脚点,只是因为先前户部上缴的血麒麟,就是从碧县收来的。
倘若旱灾能与晏河殿里发生的事联系起来,那唯一的突破口,就是这块玉玦。
碧县县令听闻殷城有大人要来此处歇脚,早早地就候在城门口,等着迎接毛依檐一行人进去。县令一路赔笑一路陪聊,热络的表情直到毛依檐掏出那枚诡异的血麒麟,登时烟消云散。
“大……大人,这是……?”县令一脸复杂,咽了口唾沫。
“噢,是不久之前户部呈给陛下的。陛下觉着成色新奇,听户部说是从您这儿收来的,就让我过来顺便问问,还有没有别的?”毛依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县令又咽一口唾沫:“没、没有了,就收了这一块。我想想啊……这当时是从桑田镇收来的,大人要不去镇里头看看?”
“好,那就去看看。”
从县城到桑田镇的小路是缓坡,毛依檐与县令一路走,一路聊:“听说上月桑田镇傅家出了事,您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么?”
那县令听他这么一问,又倒吸一口凉气:“啊,大人啊,提起那事啧啧啧,真是惨呐。傅家在我们这儿算得上是名门望族了,本来好好的是办喜事,傅家人要给他长子娶亲,特意造了间新屋子。结果不知道那屋子是哪里触了霉头,就在成亲那天晚上塌了,一个人也没逃出来……”
“那么大的动静,镇上就没有人及时发现吗?”毛依檐问。
“就是不巧嘛,那一夜电闪雷鸣的,什么也听不见。等隔壁家的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了,哎唷唷太惨了太惨了……人都死透了!”
县令不住地摆着手,好像这样就能把不幸赶走似的。
“那除了这件事,碧县近来还有发生过什么事吗?”毛依檐微微蹙了眉,眼前忽然又浮现出颜阆为他抚平眉心的样子,不由地舒展了眉头。
“……啊……”县令好好地想了一想,才道,“是有一件。大约半月前吧,有一小队土匪跑到镇子上来了,喏,就是前面那座山,”县令伸手指向前方的小山峦,“过了那座山就是桑田镇的地界。半月前那群土匪就占着那山头,可他们好像什么都没抢,就光秃秃地待了两天,又走了。”
县令说得十分轻巧,毛依檐却直觉出了不对劲:“土匪?碧县经常有匪患么?”
县令连忙摇头:“没有的没有的!我们这儿灾祸少,古时候就是个福地,因此良民也多,很少有祸患。今年也真是奇了……”
“他们人多吗?”
“不多,”县令倒是把这记得清楚,“顶多百八十人,当时来的时候吓走了好些过路人,可是那两天经过山路行商的队伍不少,有十几支,却没有一支上报了货物被劫的。大人,您这么一提,那些人确实有些奇怪啊。”
“嗯……”毛依檐思考着,总觉得哪里还少了关键一环,
“你方才说,这玉麒麟是从桑田镇收来的。什么时候?”
“……六月……六月十六!”县令突然想到了什么。
“为何如此肯定?”毛依檐双眼微眯。
“六月十六,这群人刚好离开这儿往别处去了,所以我才记得清!”县令答。
六月十六,殷城,晏河殿,鲤池溢血。
这绝对不是巧合。
“所以,这群人并不是什么都没拿……他们至少拿了一件东西。”毛依檐喃喃。
“……大人的意思是……?”
“你确定,傅家遭难当晚没有一个人逃出来?”毛依檐眼里染上了与寻常温和不一样的色彩,把县令吓得一怔。
“……这、这我还真不知道啊大人!”
“匪不是匪,玉不是玉……”毛依檐攥紧了手中血麒麟,朗声问他,“他们走后,你可有派人搜寻过这山?”
“不、不曾……”县令嗫嚅着。
“……罢了,”毛依檐轻叹一声,重又放松下来,“傅家废墟清理了,建造当时的册子应该还在吧?”
县令终于重重地点了头:“在的在的。”
“回县城,拿来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