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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八十七 争执 “你可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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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陛下,今早传来的消息,寒州州民暴动,已将州府闹得鸡犬不宁。”
“槐城也是一样。这几城挨在一块儿,暴民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弄得各地都自顾不暇,更别提相互帮衬了。”
颜阆眉头锁得紧:“今年怎么又闹起来了?户部,银两拨下去没有?”
石缜应声出列:“回陛下,数周前已经拨下去了,只是从这里到地方中间环节繁多,不知……”
石缜没有说完,颜阆已经懂得了他的意思。中间关碍繁多,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这笔银钱拨下去,到了真正要紧的地方,就不剩多少了。
“众卿有何见解?”颜阆单手支着头,脸上瞧不出喜怒,只有些烦心地架着腿。
“陛下,臣以为疏为上策、塞为下策,当务之急该是解决灾民暴动一事,安抚灾民,再行水利之便。”颜珪出列道。
“永昌王殿下说得是。这灾民数量庞大,眼下只在各州活动,若是哪一天聚到殷城周边来,那后果可不堪设想啊。”
“是啊是啊……”一众朝臣附和。
“……臣听闻今年寒州灾民暴动,还有一个原因,与从前不同——”
工部列首一人冷不丁出了声。他身周的几人甫一听见他开口,都急忙冲他使眼色,还是没能止住他的话头。
颜阆看出了不对:“刘卿,是何原因?”
刘渔深揖一礼,道:“这话说出来没什么道理,臣照实说,还请陛下莫要怪罪。”
“说。”
“臣在梳理从前工部册书时,发现寒州灌溉渠修了一半,还未能通水;可前两日臣有位表亲路过寒州,却听说那儿的沟渠里都溢满了水。更奇的是,那水呈深红色,泛白色浮沫,更有数百死鱼浮于其上,当地百姓看了,实在是害怕——”
刘渔描述的情景与前些日子在晏河殿鲤鱼池中发生的变故不谋而合。当时刘渔不在场,自然无从得知身周莫名的死寂是从何而来。工部的同僚都默默为他祈祷,希望颜阆不要一时想不开把他拖出去砍了,那接下来的累活可就轮到自己身上了。
“刘卿,”颜阆沉默半晌,重新开口,声音低沉压抑,“你想暗示什么,不如说个明白。”
“臣不敢,”刘渔忙回话,语气中却未见有丝毫慌乱,“只是眼下这几城的灾民都因此兆而对殷城、对……对陛下颇有微词,还望陛下谨慎处置。”
刘渔是大胆的,他敢对颜阆说出这番话,也是在颜阆面前证明了他的价值。
颜阆把桌案上令签筒倒光又装好,百无聊赖地玩弄了一番纸笔,才缓缓出言:
“天衍二年永州暴|乱,朕亲自下去走了一遭,臣民无不俯首帖耳;众卿以为,今岁该效仿曾经么?”
“这……”
颜阆话一出,方才还在说话的刘渔立马后退一步,回了队伍中,各臣子也小声交头接耳,不敢立时发表意见。
“……陛下,今年情景与当年实有不同:当年陛下即位不久,根基未稳,亟需树立威信以服万民,故御驾亲征,以示陛下待民之亲厚;而如今朝中局势既已明朗,陛下则无需以身犯险,还是应以保重龙体为要。”
出声的是御史台一位老臣。此人在朝中甚有威望,因此也是他率先打破了寂静。
而后站在角落里甚少出声的颜闿也表示了相同意见:“亲征风险极大,还望陛下三思。”
颜阆撑着头,习惯性地往高椅旁边的小台上一瞥。毛依檐垂着袖子立在小高台上,听着众臣七嘴八舌,并未表达自己的意见。
“不亲征,那该如何?”颜阆把眼神收回来,问群臣。
“陛下不如派一使者前去,传达陛下旨意,也替陛下做一桩功德。”有人提议。
“那朕如何知道派去的这一人不是那中饱私囊、只为谋利之辈?”
颜阆这话问得,朝中大半都低下了头。
“……陛下,臣愿前去为陛下分忧。”颜珪上前一步。
颜阆抬了眼睛,片刻后又将眼帘垂下,并未答言,对他这提议不置可否。
群臣都不知道这孩子怎么想的,要去揽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眼看颜珪就要冷场,毛依檐才替颜阆把话说了清楚:
“永昌王年纪尚轻,赈灾事项繁杂,许多事情殿下还未曾有过涉猎,只怕会有些力不从心。”
颜珪识趣地退下了。群臣都以为毛依檐这是在影射他涉世未深,只有颜珪心里清楚,毛依檐承颜阆之意,内心不愿意让他去领这份又累又脏的差使。
“赈灾一事,牵连甚广,一时难以考量周全。陛下不如暂且退朝,择日再议。”
不知怎的,今天毛依檐一开口,颜阆就隐隐有些担心。直到他提议退朝,颜阆这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他没有提什么让他难做的话,没有让他在众臣面前左右为难。
“太师说得有理。今日就到这儿吧。”
颜阆心里总不踏实。一半是为了今日朝中所言的赈灾之事迫在眉睫,一半是为了——
“太师?等在这儿做什么?”
毛依檐这个姿势站在原处,送罢其余众臣,就是有话要单独对颜阆讲——
而且肯定不是颜阆爱听的话。
“外派赈灾,群臣早有合适的人选了,只是怕陛下不同意,这才没提。”
毛依檐单刀直入,颜阆却只装作听不懂:
“怕朕不悦,那就不要提。”
“我替陛下去一趟,比谁都强。”毛依檐干脆把话说透了,“不是么?”
颜阆用力闭了下眼睛,长呼一口气:
“你去和我去有何不同?”
“自然大有不同。陛下九五之尊,亲征多少有些风险,且灾民数量不容小觑,万一起事,陛下安危如何保证?”毛依檐一字一句,问得恳切。
“那你呢?”颜阆仍闭着眼睛,虽是面对着他,却不愿意正对上毛依檐的目光,“民众怨气可不分你我,凡是朝廷派去的,都像是和他们有着八辈子仇一般。”
“我与陛下终是不同。灾民中若是混有心怀叵测之人,只会对陛下下手,对我无甚兴趣的。”毛依檐轻描淡写地,尾音里带着上扬的气声,“况且我也有能力自保,陛下无需多虑。”
“你有能力自保?”颜阆终于绷不住了,压抑许久的火气在这一刻迸发了出来,“未熹,你知不知道一地要成灾,是个什么景象?”
“嗯,”毛依檐面不改色地答,“天衍二年与陛下一同见过,因此知道。”
颜阆被他噎了一瞬,险些忘了自己本要说的话:“我并非质疑你的身手,只是天灾之后,必有疫乱。你之前就有寒症,这许多年都没能养好,我担心过去会勾了病气;到时就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了。”
“陛下何必这般担心。顶多是去看看情况,发发钱粮,至多月余便回;再说寒症,如今是盛夏,并非冬春交际,我自己身体如何,心中还是有数的。”
毛依檐看似句句都是阐述事实,实际上每个字都写满了打定主意要拒绝颜阆的挽留。
“未熹,”颜阆静默数响,重新开口时,嗓音又是低哑的,“你真正想说的,是那句‘我与陛下,终是不同’吧?”
毛依檐心内咯噔一下。
他方才那句话只是无心之言,却被颜阆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耳朵。
“因为我是九五之尊,你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臣子,所以即便派你去寒州送死,也没什么关系,大不了朝中少一个太师,改日再随便择一个安进去,就成了,是不是?”
颜阆许久没有与他起过争执了,更别提是用这样伤人的话。毛依檐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任由他自己一人絮絮叨叨地说下去,
“我从来都将你视作与我本人等同,对任何人都说:‘见太师如见朕’,可未熹你啊,好像自始至终都没这么认为过。”
小皇帝不知是忍耐了多久,终于在此刻找到了一个爆发口,肆无忌惮地将所有最恶毒的语句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你总说什么‘为了大墉’‘为了朝廷’‘为了陛下’,前两者你都做到了,可为了我?你可曾有一点是为了我?”
“颜阆——”毛依檐意欲出声打断他,“不是的,颜阆,你——”
“你但凡为我考虑一二,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这些担子都往自己肩上挑!”颜阆已经有在尽力控制自己,不说得太过分,“未熹,你做太师,是很好的。为了大墉你什么都可以做,可为了我!你何尝为我想过!”
颜阆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我不要听你那些头头是道的分析。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你总把我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人,自以为是地扛下所有不该你来承担的责任——未熹,你也太残忍了。”
颜阆猛地将眼神转回来,与毛依檐四目相对。墨黑色的瞳仁四周是呈蛛网状密布的血丝,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毛依檐愣在原地。他一心想保护的君王,竟因自己熬成了这副模样。
“……对不起,”毛依檐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拭着小皇帝的脸颊,拈到似有似无的水意,“颜阆,是我自私了。”
“你不用与我说对不起。”颜阆一把握住他的手,“这句话若由我来说,你又该责怪我了。”小皇帝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埋怨,但显然怒气已散了不少,“我不该那样说你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毛依檐双手绕至他颈后,身子前倾,将薄唇送到了颜阆跟前。
“对不起,颜阆,”毛依檐微微喘息着,唇齿交缠之间混杂着柔声细语,“我合该问过你的,却总是自作主张。你罚我吧,以后不会了。”
毛依檐隐约触到了真实水意,却又不敢睁眼察明。
许久,小皇帝才颤着声音放开了他,将下巴埋进了毛依檐的颈窝里:
“我怎么忍心罚你啊,未熹。”
“你不仅是我的未熹,也是大墉的太师。我不能把你囿在宫禁里、殷城里。整个天地,都该是你施展抱负的地方。未熹,我同意你去,只是你一定、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小皇帝顿了一顿,早已成熟的喉结向下滑动,“……要记得,这是为了我。”
“好……”毛依檐虚着声音,“我记得了,为了你。”
“你可不要骗我,”颜阆眼里仍挂着可疑的水痕,唇角却悄悄向上勾起,“此事紧急,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毛依檐算着日子,迟疑了一瞬:“两日后,陛下觉得如何?”
颜阆听了答复,将他搂得更紧:“好。两日……我本想说,过了明日再走。原来你还记得。”
“我自然记得。没有骗你。”毛依檐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脊。
“我……我很少过生辰,明日,就当是为你饯行。”颜阆道。
毛依檐笑起来:“千秋宴,陛下拿来给我饯行,是天大的恩幸。”
“又来,”颜阆知道他是有意调节气氛,“那你可得一辈子记得这恩幸。”
“嗯,”毛依檐答应得轻声,却甚是郑重,“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