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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八十六 如君 “一条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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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殷城中的适龄女子名录都在这里了,陛下看了这半晌,就没有一个入得了眼的么?”
毛依檐带着笑意,无聊地翻动着颜阆刚递过来的几卷册子,“越信王第二回娶亲,还是让陛下这般费心。”
颜阆本来把名册竖着立在自己前方,整个脑袋埋在册子后面,眼神游移、一脸疲倦。听他一打趣,终于起了点精神,把立着的册子轻轻一推,倒了。
“倒不是没有合适的……合适的太多了,朕问他自己的意思,他总是‘没什么要求’‘都可以’‘都听陛下的’,问他也白问,这百十家的要挑到什么时候!”颜阆拍桌,“朕看随便给他抓个阄算了!”
毛依檐扬了笑脸:“那不如就抓阄吧,省得陛下烦心。”
颜阆:“……”
毛依檐敛一敛眸,指着自己身前摊开的名录:“林家女生性温良,善解人意,就是……年纪小了点;姚家女年龄适当,貌美端方,只可惜性子骄纵,怕会是第二个唐小姐……”
颜阆挑着眉毛看他:“别排除了,太师如此说,就是有人选了。”
“嗯,”毛依檐翻过一页,“秦家女,年十六,温柔和婉,家中长兄现任长史,为人敏善敦实,在年轻一辈里头颇有才名。”
颜阆挺有兴趣地抬起眼睛:“秦家?长史?她长兄可是秦君如?”
“陛下好记性,”毛依檐夸道,“正是。”
颜阆眉眼微动,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答:“既然太师觉得合适,那就她吧。”
颜琡和秦家小姐的婚事定在六月廿八。原本以为这天会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谁知道刚过辰时,天就暗了下来。
越信王府和秦家都备好了挡雨的物件,预备万一下了暴雨也有个应急措施;可是又等了一个时辰,天还是灰蒙蒙的,终只飘了点零星小雨,和六月的天气格格不入。
巳正一刻,颜阆从皇宫启程往越信王府去。
一出殿门,颜阆抬头就看到了今天雾蒙蒙的天气,摇了摇头,就往马车上踏。
守在车旁的俞勤盯着一朵乌云出神。颜阆在车里等了好半天,还没见外面有动静,便掀了帘子往外问:
“怎么了?不走吗?”
俞勤这下才缓过神来,招呼车夫:“啊,这就走。”
颜阆怀疑地睨了他一眼,放下车帘。
俞勤从一大早就有些心神不宁。
颜阆不是瞎子,看到他一早起来就跟打了霜的白菜似的,就嘱咐过他:
“你若不想一同去,就待在宫里。”
可俞勤想了一阵,还是摇头:“无事。小的跟着陛下。”
辰时乌云蔽日,俞勤心事更重。
他太熟悉这样的天气,灰白一片,看不见一点光亮。极目都是令人窒息的灰白色,还有像记忆一样、甩都甩不掉的雨丝。
男人撑着一把灰白色的伞,站在天地之间,冷眼瞧着他从水中站起,雨水沿着裤管滴到破了洞的鞋里。面前蓄着胡须的人给了他一个白面馒头,撑伞的男人转过身,他只看得清那把灰伞。
雨天,男人带他去集市,叮嘱他不可走远。他点了头,男人撑伞护着身旁的小丫头,把他留在卖烧饼的摊子边。小丫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笑。
卖烧饼的大爷收了摊,男人还没有回来,大爷就给他留了一个饼。
他没吃那个饼,一直在摊子边上等着,也听话地没有走远。
饼凉了,男人还是没有回来。
“俞勤?”
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俞勤抬头,眼前是越信王府。颜阆在车里喊他,单手挑着车帘,好看的眉头拧得厉害。
颜阆今天穿了件玄黑璨金边的礼服,垂着黑亮珠串的冠冕掩在面前,衬出帝王威严。
俞勤时常觉得他这位主子是好看的。并不是和毛依檐心中以为的“好看”等同,在俞勤心里,颜阆不仅仅是大墉的中兴之主,也是他的天神。
虽然有的时候这位天神发起火来,不是那么容易活下来……
“……”颜阆没再出声,等他自己决定。
“……越信王府到了,陛下下车吧。”俞勤说。
颜阆点头,把注意力从他身上挪开:“去问问太师到了没,要是到了,就请他过来。”
“哎。”
早到了两刻的毛依檐此时与秦家长子秦君如聊得正欢。秦君如是政坛新秀,年轻有为,各科考评都是上等。如今小妹秦梦可又配了越信王,更是风光无两。
“久闻秦长史大名,今日方得一见,实在是毛某之幸。”
“毛太师过誉了,外头那些虚名,都当不得真的。”
秦君如年纪不过二十有余,长身玉立,又兼长了一张博人好感的上上面皮,由不得不叫人多看他两眼。
都说自古美人出于秦,且不说未来的越信王妃样貌如何,单看秦君如,就知道这话说得不错。
毛依檐和他来来回回说了好一阵闲话,秦君如应答如流,淡定从容,却总让毛依檐有种摸不透的不踏实感。
这种不踏实来得熟悉,就像是——
就像是安王颜瑜。
毛依檐走神一瞬,眼光无意间落到秦君如腰间的配饰上,眼神一滞:
“秦长史这玉玦……瞧着倒是稀罕。”
秦君如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快换了话题:“啊,这个是家父所赐,很小的时候便戴着了。”
毛依檐仍不依不饶:“我看这玉上头的麒麟雕得甚是生动可爱,可惜只有一只。”
“一只?”秦君如感到莫名其妙,“这玦上麒麟本就只有一只,太师兴许是记差了?”
“哦,那或许是我记错了吧。长史这玉看着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毛依檐笑着说,目光却没有从那玉玦上移开。
“太师说笑了。这玉乃是从祖上便传下来的,仅此一枚,连小妹都不曾有。”秦君如道。
毛依檐正欲说话,就听得外边报颜阆到了。毛依檐寻思颜阆一来必要派人来寻他,不如自己先往他那里过去,便趁此机会起身告辞:
“秦长史,失陪了。”
“太师请便。”
毛依檐前脚刚走,后脚俞勤就找了过来。不巧的是厅里只坐了秦君如一人,并没有毛依檐的身影。俞勤晃了一晃,转身要走。
“等等。”
身后传来茶杯底轻磕桌面的声响。秦君如坐在椅中,背对着他。
俞勤听见了他的声音,却只欲装作没听见,继续撤步。
“你躲我做什么?”
俞勤听了这话,知是避无可避了,才勉强停下脚步,回过身去:
“秦大公子是在叫我?”
“不然呢?”秦君如煞有介事地转头四望,“你看这厅里头还有别人么?”
俞勤低着头,不说话,也不与他对视。
“你合该向我道个喜。”秦君如道。
俞勤无语,冲他抱了个拳:“恭喜大公子、恭喜小姐。”
“同喜——”
秦君如面不改色地推出这一句。俞勤不由地咬紧了牙。
“大公子若无其他事,我先告辞了。陛下那边还有吩咐。”
“这几年你过得不错啊。”
秦君如仍旧没有放他走的意思,“寻了个新主子,好巧不巧成了当今陛下。怎么,你觉得自己也跟着变尊贵了不成?那些人成天追着你喊‘小俞大人’,你便以为自己就是什么人物了么?”
俞勤不想再听他洗脑,抬脚就要走,秦君如这会儿反应倒是快,几个箭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从前是我爹养的狗,如今不过是换了主人,还是一条狗。一条狗,能尊贵到哪儿去呢?”
秦君如步步紧逼,俞勤努力克制着怒火,尽量不与他直接对视。
“你生下来就做不了主子,你以为,改名换姓,就可以把现在的你和过去那些东西一刀斩断么?太好笑了,俞勤——或者我该叫你,秦玉?”
这两个字脱出口的一瞬,俞勤抬了眼睛,目光灼灼,瞳仁里映出了秦君如的影子。
秦君如像是看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东西,连声笑着放开了他。
“你看,今天天气不是很好。我若没记错,父亲把你捡回来那天,也是像今天这样,下着雨,对吧?”
“……大公子今日,就是特地找我说这些的?”俞勤终于忍无可忍,压着火气回了一句。
“我还没那么闲,”秦君如道,“小妹念你很久了,今早过来之前,还特意跟我说,让我来问问你好不好。”他说着,冷笑两声,“也只有她这傻丫头还记得你。你?连秦家家谱都入不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秦君如丢下这句话,好像完成了什么任务,再不多看他一眼,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俞勤定在原地,不多时,长吁一口气。
“——小俞大人!您怎么在这儿啊,太师大人已经和陛下在一处了,陛下正找您呢!”
俞勤听了喊声,才终于魂魄归原:“知道了!就来。”
跟着小宫人走的一路,俞勤在心内默念定神:
他不叫秦玉,秦玉是秦家庶子,有一长兄秦君如、一小妹秦梦可。
他叫俞勤,原本是多余的“余”,是颜阆给他改的字,他是当今皇帝座前随侍。
从不曾有人将他抛弃,从不曾。
俞勤停下脚步,抬头。
颜阆站在他身前不远处,正与手边的浅衣裳太师谈笑。见他来了,小皇帝侧了头,依旧笑着招呼他:
“太师先过来了,害你白跑一趟。去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