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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八十五 嫁娶 “不要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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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依檐和往常一样,不疾不徐地行礼上殿。
殿内气氛诡异,一半是因为这两天邪门的事发生了太多,一半是因为颜阆刚刚动过怒,地上还留着被劈下一角的木质栏楯。
毛依檐经过那个缺角的时候,微不可察地皱了眉头,然后把视线移到了一边:
“近日宫里有些事端,想必诸位大人都已听说了。诸位的担心,本官也有所耳闻,因此方才特意去了一趟启天阁,请教了太史令大人。”毛依檐说着,目光扫过被冷落在几案上的玉麒麟,
“太史令大人言:近日天象有异,主宫室大凶——”
众官哗然,俞勤倒吸一口凉气,颜阆面上仍是冷冷的,看不出神情。
“但若与血色之物相冲,则逢凶化吉;更兼麒麟送子……”他示意众官看向案上的玉玦,
“并非凶兆,乃预天家嫁娶之喜。”
众官愕然,心想毛依檐莫不是突然想通了,但也不至于这个时候来刺激颜阆吧,那说的肯定不是皇帝;不是皇帝,那……
于是百官商量好了似的齐齐看向颜珪。
颜珪轻咳一声,低了头掩住面上飞起的红晕。
毛依檐:“……”
“数月前尚在兵部任职的唐铨因勾结废太子被下了狱,本该株连亲族,陛下念及其女有孕在身,未曾发落——”毛依檐视线穿过众臣,直直指向面带沮丧的越信王颜琡,
“陛下虽仁德,但依臣之见,越信王府需要一位新的王妃了。”
颜琡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毛依檐是在提他,惊得合不拢嘴,半晌才犹犹豫豫地说:“……太、太师,看在王妃腹中的孩子的份上——”
“越信王莫急。唐氏稳坐王妃之位固然有失妥当,但若殿下顾及往日情分,也可暂将其改封侧妃,待其诞下子嗣后再作打算;既然天意有所指,陛下也会尽快为越信王殿下另择一位王妃,还请殿下耐心等待。”
颜琡:“???”他本来就是来上朝充个数的怎么又天降了一个新王妃啊!
颜琡生无可恋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颜阆。颜阆半个眼神都没留给他,反倒是颇为赞赏地瞅着毛依檐。
毛依檐说的不无道理。唐氏无德,如今还是越信王妃已然不妥;但稚子无辜,她的孩子即便将来做不了越信王府的世子,也该有来这世上走一遭的权利。
“……越信王殿下此番亲事既承天意,又遂人愿,想来是极好的!”不知是谁带头鼓掌。
“是啊是啊,极好的!”
附和的人越来越多,颜琡虽然明白毛依檐拿他当了枪使,也没有丝毫办法。
越信王妃改换是迟早的事,毛依檐只是让他将唐蕊珍废为侧室,已经是极大的仁慈。
“……那臣便在此谢过陛下与太师了。之后的事,还要劳烦太师费心。”颜琡上前一步,垂手躬身谢恩。
“殿下客气。”毛依檐抬眸浅笑,也回他一礼。
送走了众臣,毛依檐留在殿内,好像有什么话想对颜阆讲,沉默了半天,还是颜阆先开了口:
“太师果然还是偏心永昌王。”
话里带着三分玩味醋意,让毛依檐明白他没有真的生气。
“陛下这话怎么说?”毛依檐故意笑着反问他。
“越信王都娶了两回亲了,还轮不上颜珪。你这不是偏心是什么?”颜阆答得爽快。
“成亲是好事,若是这样说,臣该是偏心越信王。”毛依檐道。
颜阆轻嗤一声:“两次都匆匆忙忙的,只怕太师是不忍心让永昌王受这样的委屈吧?”
毛依檐笑而不答。
“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突然将朝中话锋引向此处,朕……还真是慌了一瞬。”
颜阆收起脸上不正经的调笑,背着手走到他身前不远的位置,
“天家嫁娶,无论是谁提朕都不会慌;”
颜阆直视着他的眼睛,毛依檐突然有些心虚,不经意别开了眼,
“唯有你,太师,朕不愿这事由你来提起。今日也罢,今后也罢,即便是日后迫不得已,你也不要亲自与朕提起……你记得吧……”
颜阆的脸色不是很好,也许是最近没有休息好,也许是被这两日的种种闹得不得安宁。毛依檐抬起头,往他眼底深深望去,从那深不见底的玄黑里望见了密布的浅红色血丝。
“……倘若臣今日,提议的真是让陛下娶亲呢?”毛依檐不知哪来的决心,竟问出了口。
颜阆眼神迟疑了一瞬,开口时嗓音已是哑的:“你必不会。”
“若非今日越信王在场,恐怕臣真的会——”
“不要。”
颜阆向前倾身,用力将他贴进怀中,粗暴地用舌头堵住了他的嘴。
帝王冠前的垂旒被他突然的动作扫得向四方乱晃,打在毛依檐的眉骨上,不轻不重,冰冰凉凉。
小皇帝笨拙地扳着他的双肩,按在肩上的手愈加愈重,带着些许颤抖,像舔舐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毛依檐感觉自己眼上在逐渐升温。小皇帝颤抖的动作是如此明显,他又在那样努力地克制自己。
如果他还是当年那个放荡不羁的颜阆,方才的话,他应该说:
“你答应我,不要向我提起成亲一事。”
或是半开玩笑地:“算我求你了。”
可他做了这么些年的君王,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带着恳求意味的:
“你记得吧……”
假使毛依檐今日真的向他提起娶亲立后,众臣早有此意,只是从前碍着毛依檐的面子。只要毛依檐自己开了这个口,单凭颜阆一己私愿是真的没有办法反驳。
毛依檐突然生出了几分不忍。
他从启天阁回来的时候,太史令确实说了可以用天家嫁娶来冲喜。
但太史令也明确说了,只有当今皇帝血亲,才可能起效。也就是说,颜阆、颜闿、颜訚三人娶亲才可消灾。
殿中诸事虽是无稽,也可让人心生忌惮。毛依檐对这些东西并不全信,他只是担心颜阆的安危。
说到底,他还是心疼颜阆。
小皇帝执拗地拽着他贴了半刻,怔怔就要松手。
毛依檐却抬起手来,将他抓在自己肩上的手指轻轻拨开,又握在掌心。
小皇帝愣住了。
随即毛依檐在他的舌尖轻咬了一下,重又吻得更深。
这是四年来,他唯一的一次回应。
颜阆却好像被他吓到了,并未像往常一样即刻将他拥住,只睁着眼睛追着他转。
毛依檐吻得很温柔,像夏夜的风。
他好像有意在引导这个吻,引导颜阆从警惕戒备的对外状态,调整为放松安适的休息状态。
颜阆抓着他的手不那么用力了,渐渐冷静了下来。
毛依檐也适时地放开了他:
“颜阆,你很累了。”毛依檐小声劝道。
“……”颜阆的眼睛红得厉害,一咧嘴却笑了,“是啊,应该是很累了。”
通红的双目望向毛依檐,
“所以,太师,陪我去歇一会儿吧。”颜阆哑着嗓子,用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都累出幻觉了啊。”
毛依檐淡淡地回瞥了他一眼,没有向他证实自己方才是真的有所回应。
“颜阆,你怕吗?”
到了惜夜宫里,毛依檐突然问他。
“?”颜阆已恢复了平静,“怕什么?”
“这几日莫名其妙的‘凶兆’,虽说定是有人在捣鬼,但他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朝中众人虽是惊慌,也毫无头绪。”毛依檐道。
颜阆坐在榻边,松开腰带,勉勉强强扯下外袍:“没什么好怕的。兵来将挡,无论这个人想做什么,时机一到,他必然会露出马脚。”
毛依檐摇摇头:“只怕宫里的消息传到外边变了样,到时镇压起来,却是麻烦。”
“传到外边?”颜阆像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这几日你可有听到外边的流言?”
毛依檐还是摇头:“殷城里暂时还没有。若是有人故意避着我,我的消息来得也迟。”
“你觉得,外边一旦闹起来,会说些什么?”
“……”
毛依檐不是答不上来,他说不出口。
“……血漫宫池,瑞兽湮灭;岁犯灾星,天惩暴君?”
颜阆似乎早就设定好了这些语句,才会在说出时面上波澜不惊。
“住口。”
毛依檐很没规矩地抢了一句。
颜阆却自嘲地轻笑起来:“并不是殷城还没有消息,对吧,太师?”
毛依檐被揭穿,也没有否认。
“你都听到了,为什么一句都不告诉我?”颜阆问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静。
毛依檐眨了眨眼,不说话。
“你瞒着我,不想让我听到,不想让我知道了难过,对不对?”
颜阆的声音软了下来,说不清是在撒娇,还是在哄他,
“我说过你不必自己一人承担这些的。这本就是我该知道、该解决的事。你说我很累了,是,我的确累了;但仍不及你。你除了国事,还要应付那帮大臣,还要日日想着怎么独自解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顿了一顿,接上一口气,
“未熹,朕将太师之位给你,不是让你受委屈的。”
“你拥有这片土地上极高的权力,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可我仍想让你记住,我爱你,未熹。因此无论你遇到什么,我都愿意与你一同承担;这不单单是为了大墉,就当……是为了我。”
毛依檐的脑子一片空白。
“不要害怕,未熹。我知道你爱着这江山——也请你,像爱它一样,来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