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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八十四 赤土 “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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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收到了一件稀罕玩意儿。
半环形的麒麟浮雕玉玦。雕工极好,看样子是出自名家之手;只可惜几易他主,最后落得个用来抵税的下场。
麒麟浮玉,本该是祥瑞;只是这一块玉玦,怎么看怎么瘆得慌。
且不说它成色极为诡异,自上而下沉淀暗红色血纹;这血纹盘盘绕绕,倒像是把浮雕麒麟困在其中,挣脱不得。
大概是地方的官员也受不了这玉玦的气场,自己留不住,只好把它全须全尾地呈给了户部。交来的时候碰巧主事的石缜又不在司中,剩几个拿不定主意的小文员,等不及石缜回来,便把这玉玦交给了颜阆看。
小文员久离官场纷争,连看人眼色的本事也丢了不少,就这样当着一众别司官员的面,把麒麟玉玦递了上去。殿中人多,地方又大,在场众人看不清玉玦上雕的什么,只模模糊糊看到了他们这两天来最为回避的颜色。
殷红。
当年颜阆将玄京城之名改为“殷”,不是没有理由。一是为感念为皇室更替付出性命的将士,以祈其安息;二是愿都城从此再无战乱,血染长阶之景再不得见;三则追典商朝盘庚迁殷,也图个好兆头,盼着大墉从此中兴乐土。
殷城名为“殷”,却处处避讳着这个颜色。先前殿中鲤鱼池水呈血色,已是犯了大忌讳,这会儿户部又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块成色如此诡异的玉玦,纵使朝臣不敢在颜阆面前说三道四,心里也不免犯起嘀咕。
户部文员将那玉玦小心翼翼地搁到托盘上时,俞勤就暗道不好。交给颜阆时故意大声说“玉麒麟乃祥瑞之兆”,才没让颜阆当场下不来台。
玉麒麟是祥瑞没错,可染了血的玉麒麟,就不好说了。
“……这东西是底下哪个县城递上来的?”颜阆盯着放在身前矮几上的托盘,不太想把里头放着的玉麒麟拿起来。
户部小文员上前一步:“回陛下,是碧县。碧县下设农祉镇、桑田镇、陌衣镇……”
“……朕知道,不用你背。”颜阆打断了小文员的职业病,“碧县用这个抵了多少银钱?”
小文员道:“回陛下,五百两。”
“五百两?”颜阆与座侧的俞勤皆是一惊。俞勤吓了一瞬,又立刻整理好了心绪。
小文员见二人这个反应,知道是自己工作上的疏漏,连忙低了头,等候发落。
“值不了这么多。碧县的东西重新算过,算好交给你们石大人看。”颜阆很没耐心地把眼神从玉麒麟上撤走,“朕还挺好奇,碧县县令是怎么糊弄你们的?说这是什么稀奇物件,可承载大墉国运?”
颜阆眯起眼睛,嘴角微微向上牵起。
小文员没敢抬头看他,因此也没有注意到这个相当明显的危险暗示:“……这倒是不曾,他只是说这玉成色极为难得,几百年也得不了这一块——”
“那他有没有说,这东西本来他打算自己留着,后来放在房里觉得煞气太重,日夜不得好睡,这才迫不及待地把这东西转手上交?”
龙颜盛怒。
颜阆压着火气,沉郁阴鸷的声音传遍了晏河殿每一个角落。鎏金大殿霎时鸦雀无声。小文员这下才发觉事惹大了,慌忙在阶前跪下:
“陛下明鉴!卑职属实不知——”
“陛下息怒。”俞勤示意那小文员不要再出声招惹颜阆,“吉凶、福祸都是无稽之谈,陛下何必为着一块不值钱的东西,动了火气。”
俞勤有意无意地往几案上放着的玉麒麟上瞥了几眼,又匆匆将目光移开,
“若无其他要事,陛下今日不如就退朝吧。”
众臣听了,明白俞勤是在给他们创造机会,窸窸窣窣地就要趁颜阆还没把火气撒到他们身上时溜走。
“都——别——动。”
众臣的脚被钉在了原地,身子也转不动了。
颜阆一字一顿地发号施令,把撑着脑袋的胳膊挪开,揣着手从高椅上站起来。
玄色衣袍扫过砖石地面,垂落在高低渐次的座前长阶上。
硬底翘头靴踩在长阶上,一踏一声响。
“朕方才所言,是不是说中了诸卿心中所想?”
殿中此起彼伏地小声答“不敢”。
“敢不敢是一回事,想没想又是另一回——朕也不能把你们每个人的脑袋都切开来看看里边装了些什么。”
颜阆觉得他这通火气发得太晚了。近几月来尽惯着朝臣们在殿里谈着谈那打哈哈,太久没有让他们见识下什么叫“天威”了。
“不就是前日鲤鱼池突然变红了么?不就是一块来历不明、不清不白的玉玦么?竟让诸位大人如此费心,都担忧到大墉兴亡上了。”颜阆继续不轻不重地说着,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朕,还有天衍年是如何来的,诸位兴许还没忘吧?天衍元年便有各色传闻层出不穷,怎么,到了如今,诸位还信这些把戏?”
颜阆停在最后一级台阶砖石上,伸手取剑。殿中众人皆是一震。
户部的小文员就跪在阶前,不住地发颤。
颜阆抬手,迴龙剑出鞘。
俞勤猛一闭眼,别开了头。
数声巨响,俞勤再度睁眼,只见阶前木质栏楯顶部的装饰被斩断。
小文员长吁一口气。
银刃回鞘,如游龙回川。
颜阆似是借这一剑消了气:“今日出了这殿门,若外面还有关于这两件事乱七八糟的说法——”
殿中跪的跪、拜的拜。
“最好不要让朕知道,是从你们嘴里说出去的。”
寂静数秒,众臣终于等来了他们的赦令:
“退朝——”
“……陛下。”
众臣这回觉得俞勤试探的声音不是那么美妙了。
“说。”颜阆半个字都不想多言。
“……毛太师来了,就在外面。”
颜阆的死亡眼神再次扫过阶前众人。没有人敢与他目光相接。
“先退朝,让太师在后殿等朕。”颜阆收回明晃晃写着“谁用这事打搅了太师”的眼神,低声吩咐。
“太师大人说,请陛下暂缓退朝,他方才去过启天阁,有几句话要对陛下与诸位大人说。”俞勤道。
颜阆神情复杂,毛依檐定是听说了这两日间的种种,还去启天阁搬了天象做救兵。
他一人不管不顾无所谓;可事关朝政安稳,毛依檐就不可能还坐得住。
“……宣。”
寒州。
去年督办寒州水利的是当时尚任工部郎中的傅郝。户部一拨款,傅郝这边就吭哧吭哧地领了银子开始雇人干活。寒州原先地形平坦开阔,又倚着河流,是个种粮食的好地方;数年前沫河上游发了大水,河流改道,刚好错过了寒州,这才没了水源。
依照上报的计划,寒州兴修一条大的灌溉渠,联通周边主要农田,再蓄几个水池,问题就基本解决了;可傅郝在任没几月,就提升做了尚书,这事便再也没人接盘,成了烂尾。
眼下傅郝告假回乡,连人影都找不见,更别提跟着他的那些银钱。灌溉渠挖了一半,周围田地废了不少,光秃秃的敞着裂纹。
最好过的算是寒州牧了,享着上头拨下来的银饷,还收着州中人的礼。横竖这个季节开挖了也引不来水,不如再拖一阵,等秋天雨水来了再说。
人总不能被饿死在原地。吃不饱饭的时候,就得找点事做。这时候任何一点无名的兆头都能成为群起的借口,更何况,从殷城那边传出的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似乎很是可靠。
说那宫城里的皇帝日夜有几百个美人伺候着,每晚的乐声从后宫一直传到城门外十里;说朝臣欺上瞒下,皇帝压根不知道这里发生了灾情,更别提拨钱放粮了;说近期有天象示警,紫微星暗,人间天子要换;还说——
说皇帝有天上朝,宫殿里百亩锦鲤荷花池,尽数变了血水浮沫;
说从殷城的土地往下挖,掘地三尺竟挖到了一块染血玉玦;
说那玉玦上雕了只龙,龙爪浸血,眼珠外凸,乃是——
乃是天神被皇帝所作所为激怒,亲自显灵,惩戒人间天子骄奢淫逸、横征暴敛;而这报应,就是这些日子多地越来越严重的旱情。
皇帝锁在重重宫墙里,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官官勾结、层层剥削,即便朝廷有所动作,下发的东西也到不了百姓手中。
“诶……你们看,那挖了一半的沟渠里头好像有水了……”
“有水?做梦吧,要么就是谁家孩子往里头放水……”
“真有水了……还在冒泡呢。”
“?冒泡?正常的水会冒泡么?这哪能浇地啊。”
“还浇地!你们仔细瞧!”
几个脑袋出现在烂尾的灌溉渠上方,望着渠底逐渐上浮的混浊水沫。
“???这他妈是什么水?”
“上游杀人了吗血都流到这儿来了!”
“这得是屠城了吧才能流这么多血!”
“上游个鬼啊这一旱沟他妈哪有上游!”
“——!”
突然沉默的众人心照不宣。
“……这、这……咱们这儿也没养鲤鱼啊……”
渠底不知道哪来的水,越积越多,还都旋着殷色的浮沫。
忽然一条顶着白肚皮的死鱼从进水的口子顺流滑了进来。渠边看着热闹的一人与那瞪着眼睛的死鱼忽一对视,吓得两眼上翻,“咚”地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