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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八十三 红鲤 “若是你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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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盛夏。
颜阆翻了个身,准确无比的生物钟让他睁开了眼睛。竹席上暖乎乎的一片,被子只拉了一角搭在身上。
他抿着嘴吸了两口气,侧头看向身旁那人。
毛依檐的睡相很好,乖巧温驯,眼睫低垂。薄被盖住了大半身子,盛着他如瀑的青丝。
颜阆没忍住,凑近了在他发间轻嗅几口。发丝稍动,轻轻蹭上了毛依檐的脸颊。毛依檐略一皱眉,半眯着眼睛。
“醒了?”颜阆小声探问。
“嗯……”毛依檐还没完全清醒,含糊着应声,喉咙里黏了块糖。
颜阆见他醒了,更没有什么好顾忌的,干脆往里头一滚,整个身子搂住他:“上朝还有一会儿,再睡吧。”
“别闹,”毛依檐眯着眼睛嘟囔,有气无力地推了他一掌,“热得慌。”
颜阆感受到这不轻不重的一掌和毛依檐话里隐含的怨气,抬眼四望了宽敞的惜夜宫,反思了一下自己前夜的行为。
“……弄疼你了?”
毛依檐本来没怎么清醒,被他这话吓得一激灵:“……没有。”
颜阆像是做错了事努力道歉的小孩,伸手在他身上一通乱摸:“哪里不舒服?”
毛依檐这下彻底被他闹醒了,把他手扫开:“没有。该起了。”
颜阆十分委屈地扁着嘴把手撤走。
毛依檐:???为什么委屈的是你啊?
毛依檐当然有资格生气。明明前一晚只是因着工部的事多留了一会儿,颜阆说要与他议事,讲着讲着就把他带到了寝殿,结果是这种“议事”。
不过自从颜璋身殒、颜瑜禁足府中之后,这几月来政务繁杂,两人多是以君臣之分相待,于其他方面的情谊不得不说稍显淡漠了。就譬如昨夜,颜阆兴之所至,不由分说拖着他过了一趟,然后两人倒头就睡,一觉到天明。
没有什么缠绵旖旎的前戏,也没有分离时的不舍,就只是在对方身体上寻找一份慰藉。
毛依檐深深感受到了小皇帝的疲惫,他甚至都没精力调戏自己了。
他又有什么资格怪颜阆呢?还不是他自己,每次的反应都与上一次别无二致。但凡一个正常的年轻人,对他这样的伴侣,也会从兴致盎然被磨得精神恹恹吧。
对毛依檐来说,这倒是好事。颜阆对他兴趣减半,意味着小皇帝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处理国事上,也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君臣界线在一点一点地划分明。
他们可以在朝堂上共论策仪,下了朝堂也能灵肉相拥。
只要颜阆不把心拴在他身上。
可小皇帝一早起来的动手动脚,明显是在说“昨晚是个意外,正常的流程还有很多”。
……
“依檐?”
毛依檐神游,被颜阆抓了个正着。
“颜璋已经死了,颜瑜一时半会也再掀不起风浪——你还在担心什么?”
颜阆的声音很轻,说话时没有看他,只定定地盯着床幔的顶端。好像是说给他听,又好像只是自言自语,
“如果你不愿意,可以说‘不’的。”颜阆接着说,话里掺着些不明的情绪,几分命令,几分不忍,
“你自己说说,这几年,每一次,你——”
颜阆哽住了,依然没有转头看他;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罢了。”
颜阆叹一口气,从榻上坐起来穿衣服。毛依檐悄悄投过眼神,望着他坚实的背影。
“若是你有一天觉得我不够好,不再对我有什么兴趣了,那也罢了;可你分明不是。”
颜阆背对着他,扣好了革带。革带正中的红宝“咔哒”一声对位。
毛依檐怔住了。
他知道的,他什么都明白。只是从前他不说,装作并未察觉。
“颜阆……”
毛依檐试着轻声喊他。
“依檐,”颜阆听了唤,转过身正对着他的眼睛,倾身向前,
“你相信我,不管是什么,都会解决的。”
他伸手向上探,与毛依檐十指相扣,
“虽然有很多要操心的事,但你看,这几年我们不是都一起过来了吗?”
毛依檐喉间一滚。
“所以,依檐,放过你自己,好吗?”
早早候在晏河殿外的俞勤很意外地只接到了颜阆一人。明明昨夜他看着二人相拥进了寝宫,怎么一早上只剩下颜阆一个了。
俞勤又不好多打探什么,只神色如常地上前迎接,欲语还休。
颜阆倒是体贴又宽容地解答了他没说出口的疑问:
“太师身体不适,今日就不上朝了。”
俞勤除了点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见颜阆脸色不大对劲,猜想二人大约是闹了什么矛盾。
“要没什么事,一会儿让他们早些散了;大暑天的,朕也乏得很。”
颜阆如往常一样踏进晏河殿,衣摆拂过数级阶梯,走过鎏金雕花的栏楯。
“……那边干什么呢?”
不远处新建的鲤鱼池边围了好些执着笏板的朝臣,探头探脑的,都没发现颜阆已经到了。
俞勤会了意,先他一步上前打探。众臣知道是陛下来了,这才面色惊慌地从池边退开,跪拜行礼。
颜阆冲他们一摆手:“众卿好兴致,一大早的跑到朕这里来观鱼?”
几个胆子小的朝臣闭了嘴不再说话,还有几个动了动嘴,似乎想说什么,思考半天,还是把眼神转开。
颜阆站在稍远的位置,等俞勤向他回报。
俞勤往鲤鱼池边靠近了几步,当即一怔。颜阆捉到了他的迟疑,微眯了眼睛。
“……陛下。”俞勤推手揖礼,停在原地。
“哦,”颜阆轻哼一声,已经预感到了有什么不对劲,“所以诸卿方才并不是闲来无事在观鱼?是朕错怪了。”
颜阆说着,一步一步往俞勤的方向走。众臣连道不敢,在他的脚步到达之前跪倒在地。
颜阆正要转到鲤鱼池正前方,俞勤往前一迈,挡住了他的路:
“陛下——”
颜阆拧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俞勤不慌不忙,故意提高了声音,好让整个大殿中人都能听清:“昨夜到今晨间,有人在陛下的晏河殿动了手脚。小人斗胆,恳请陛下今日罢朝移驾,以保证陛下安全。”
站在殿内一角的颜闿听了这话,赶忙要往这边走,俞勤余光觑见了,冲他轻轻摇一摇头。
“……”颜阆抿起了唇,“让开。”
俞勤不动。
颜阆腰间剑动二寸:“朕说‘让开’,俞勤,你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大了?”
周围有劝和的声音:“陛下息怒啊陛下!小俞大人,你——你就让一下吧!”
俞勤僵持半刻,终于还是向颜阆服了软。
剑锋“铛”一声收回鞘中,颜阆上前两步,将整个鲤鱼池的情状尽收眼底。
池水血红,池中养着的数尾金红鲤鱼全部翻起了白肚皮,死气沉沉地浮在水面上;荷花倒是开得很好,只是粉嫩的花瓣上托着的不是晶莹的露珠,倒像是不详的血水。
一夜之间,锦鲤池变血池,任是谁都会联想到些不太妙的事情,更何况这鱼养在皇宫里,养在皇帝每天处理政务的晏河殿。
俞勤神色复杂。只要颜阆看到了这池子,动手脚的人目的就达到了。
方才若是颜阆听了他的话,转身就走,那接下来也就没有什么动作可以继续了。但只要动动脑子想想就知道不可能,明摆着这么大一个隐患,颜阆怎会视而不见?
刚刚不该退让的,颜阆又不会真的杀了他。拔剑多半只是为了吓唬吓唬他……
……
倒也未必。
真倒未必。
众臣围在颜阆身边,大气也不敢出。看着颜阆的脸色越变越黑,众臣被他的气场逼得倒退两步。
宫室见血,大凶。
鱼翻白肚,大凶。
殿中沉默了半晌,没有一人说话动作,落针可闻。
“……”终还是颜阆扶着脑袋开口,“抬出去,弄干净。”
然后他像没经过刚刚的事一样,转身坐上了自己平日的高座。
“今日众卿有何事启奏?”
朝臣们意识到方才的插曲并未对颜阆的办事流程产生太大影响,不多时也回归了常态:“启禀陛下,今早刚收到的消息,寒州、惠州、槐城三地少逢甘霖,突遭大旱,微臣来请陛下示下……”
呵,好家伙。
火上浇油。
颜阆冷笑。鲤鱼池不会无缘无故地变成血池,做手脚这人的目的也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猎奇心理。
即便方才的闹剧对颜阆自身影响不大,多少会有迷信的朝臣觉得心下不安。这下可好,一上来又是三地大旱,更加说不清楚。
“……户部?”颜阆点名。
安王虽败,户部仍由石缜坐镇。彼时石缜向前一步:“陛下。”
“拨款吧,多少你看着办;粮食先不要发,再看看情况。”
“是。”
“工部?”石缜退下了,颜阆继续。
工部却无人应答。
“?”颜阆不耐烦了。
“陛……陛下,傅尚书前些日子因着家中不幸告假了……”出声的是工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吏。
“工部就剩他一个了?”颜阆话里含着怒意。
“没……没有,刘渔刘大人这两日接了傅尚书的差,在司里清点账目,所以今日没有来上朝……”那官吏越说声音越小,颜阆很难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那你来说,去年不就让工部在寒州修筑沟渠吗?银两早就拨下去了,怎么今年寒州还会大旱?”
“这……这……”那小官吏急得一脸煞白,憋不出半句话来。
颜阆努力做了个深呼吸,调整心绪;
然后气沉丹田,大喝一声:
“刘渔人呢?把他给朕喊来!”
打喷嚏的刘渔此时正如小官吏所言,埋在一堆理不清的账册里发懵。他年纪渐长了,不比年轻的时候目力极佳,盯久了得对着光线分辨好一会儿才能看清卷册上的小字。
“四千八百两……我记得这里应该只有不到三千两……”
“……又六百两,这一处六百两是从哪多出来的?”
“……”
刘渔哂笑了两声,放下手中卷册,抬头望着天,
“傅大人,您可真是……做得一手好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