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清筵

81、八十一 喜夜 “换了又换

　　天衍四年六月，夏夜，蝉噪。

　　桑田镇望族傅家今夜办酒，为的是给家中长子庆婚。傅家家长与殷城工部尚书傅郝是堂兄弟，待之比旁人亲厚，桑田镇里这傅家也沾了傅郝的光，在镇子上有些名望。

　　傅家长子成婚，这是头一等的大事。桑田镇不大，镇上的男女老少都知道今晚傅家要大摆宴席，天还没黑就乌泱泱地在门口聚了一片。人挤人，院里自然是看不见的，露出院墙的屋顶倒是可以做个谈资。

　　数月前，桑田镇傅家斥巨资新建了一座屋舍，专门给长子办婚宴用。建成之后一直用帘幕围着，到了今天，总算是能以真面目示人了。

　　那新屋舍的顶瓦不知是用了什么材料，映着斜阳，闪着碎金色的光芒，晶莹而诱人。

　　戌时，傅家院中乐声少歇，想来是自家宴席告一段落，接下来该大宴宾客了。

　　果然，院门大开，从内走出一穿着不俗的家仆来：

　　“诸位父老乡亲，今夜我家大公子成婚，老爷在院中摆了酒，请诸君一道沾沾喜气！”

　　听了这话，聚在院墙外的村民便都从那扇开了一点的小门里挤进去，随着院内家仆的带领，到后院中吃酒去。

　　傅家长子站在屋门门槛里，一身红衣，笑看着众人。他身后立着一披着盖头的红衣女子，想来就是他的新娘。

　　村民们也就匆匆瞥了这么一眼，便一个接一个地在桌前坐好开席。

　　亥时初，宴罢。村民像进来时一样，鱼贯从院内小门离开。

　　亥时正，狂风大作。

　　新屋舍内仍是暖融融一片。桑田镇近海，夏夜本就风大，谁也没当一回事。

　　屋中第二轮宴罢，大公子喝多了酒，醉意上头，双颊红得热烈。

　　“……什么时辰了？”大公子问。

　　“回公子，亥时末了。公子若醉了，便散席吧，小姐也该等急了。”家仆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新娘子，低声回道。

　　“外面什么声音？”大公子眯着眼睛，神志有些恍惚。

　　“回公子，那是风声。今夜又起大风了。”家仆道。

　　“哦——”大公子寻了个地方坐下，“不妨事，再玩两刻吧，还早。”

　　子时初，桑田镇雷声大作。

　　镇上居民皆已坠入梦乡，只在梦境里听得四周雷霆，雷霆中似有重物坍塌声。

　　此刻的傅家新宅，早已乱作一团。

　　或者说，死寂一团。

　　家仆小伍只记得他当时正在给大公子端醒酒茶，突然屋中火烛俱灭。

　　然后是尖叫声，杯盘碎地声，家具移位声。

　　接着他觉得背上一沉，一个男人的身体把他压到了地上——似乎又不是地上，平白凸起一块，倒像个人。

　　小伍醒来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大雨。

　　有黏糊糊的东西沿着他的头发往下滑，他把压麻了的手艰难地扯出来，抹了一把额头。

　　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

　　小伍还是觉得背上很沉。他转了转脑袋，当即吓得倒抽一口气。

　　他背上趴着的是管家老顾——或者已经不能说是老顾。老顾的头被掉下的屋瓦砸得只剩扁平的半个，破漏的屋顶往下渗水，雨水淌过老顾的身体，再滴到小伍头上——

　　是血。

　　黏糊糊的，混着雨水和人血。

　　小伍想从老顾身下爬出去，左手一用力，却触到身下什么东西。

　　又是个人。

　　人叠人。

　　小伍已经不想去辨认这个是谁了。他只想逃离这里，逃得越远越好。

　　老顾是个好人，平日里经常照顾着他们这些小辈，有什么错都不忍心打骂责罚。主子要罚，老顾也替他们挡着。

　　不知道老顾最后是预感到了什么，还是只是被命运推着走。老顾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小伍现在才能死里逃生，从死人堆里捡回一条命。

　　等小伍从人叠人的血水滩中爬出来，天空正中劈过一记闪电，亮彻长夜，宛如白昼。

　　只这一瞬，小伍看清了身周景象。

　　他顾不得大雨，从方才自己被困的地方逃开，一路沿着废墟走。

　　这是傅家花重金新建的屋舍，却在这一夜只剩残骸。

　　不仅如此，这座屋舍还带走了桑田镇傅家几乎所有人的性命。傅家老爷、大公子、大公子刚娶的新娘子，还有傅家数以百人的家丁仆役。

　　除了小伍自己，废墟里并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大公子的红衣服出现在离小伍不远的地方。染了泥水，一半红，一半褐。

　　大公子是老爷最中意的儿子，虽然脾气不大好，对他们这些下人也十分苛刻，动不动就要上板子。小伍没在他跟前伺候过，顶多端端茶倒倒水，虽说不大喜欢他，也并没有多大恶意。毕竟他们这群人，生下来就是供主子打骂取乐的，也没什么说的。

　　小伍盯着那红衣瞅了几秒，弯下身子吐了起来。

　　他红衣服的新娘子不知道去了哪儿；也许是被压在了下面，也许早就不能再被称为一个完整的人了。

　　没有人活下来了……除了小伍。

　　小伍吐完了，直起身来，一手捂住胸口。

　　雨还在下；他不能留在这里。

　　等天一亮，村民们就会发现这里出了大事。桑田镇傅家出事，殷城傅家不可能不管。到时候，为何所有人遇难，只有他一人生还，就是有千百张口，也难辩自身清白。

　　他要逃，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可以重新做个自由人的地方，不必再受主子的气。

　　他要逃……他需要钱……钱……

　　小伍知道傅家很有钱；但眼下屋舍坍塌，就算曾经有放钱的地方，一时半会也挖不出来。

　　正愁呢，小伍眼神一转，瞥见大雨里什么东西晶亮亮的。

　　是大公子红色婚服的腰带上，闪着光。

　　小伍屏住呼吸，靠近了几步。

　　他看清楚了，那是块玉佩。

　　小伍心里默念着“得罪”，撇过头，闭着眼伸手往大公子腰带上一拽——那玉佩便随着他的手到了跟前。

　　小伍这才睁了眼，仔细瞧那玉。

　　是一只玉玦，上半部分成奶白色，晶莹透亮；下半部分……

　　小伍把手心摊开，另一手挪走玉玦，又挪回来。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玉。

　　手心上干干净净的，方才沾到的血也早被雨水冲刷干净。但那玉玦下半，却分明浸透了血丝。

　　丝丝扣扣，盘综错节，直至玉玦底部，血红沉坠。

　　小伍壮着胆子，又将他目力所及的值钱物件搜刮一二，揣在怀里，趁着又一声响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傅家新宅废墟。

　　这玉什么成色、吉不吉利也不关他的事了。等到了隔壁镇子上，就卖了，换些银两，置办干净衣裳和行囊，走得越远越好。

　　殷城。

　　废太子颜璋联合兵部唐铨、何敬起兵造反，被陈王颜闿制服。本应三司会审，却因他当晚偶然间触怒了燕王颜訚，被燕王就地诛杀。期间皇帝颜阆领众臣出城春猎，不在京中，等到连夜快马加鞭回来，早已尘埃落定。

　　既然从头到尾都和皇帝扯不上什么关系，爱闹事的学子们闹腾了两天，找不出事端，也就渐渐地平息下去。偶有叱责燕王的声音，奈何燕王脸皮厚，被骂惯了，也不搭理，最后那好事者讨了没趣，也就罢了。

　　只是安王颜瑜因着与废太子手足情谊尚在，听闻噩耗，不免心生兔死狐悲之感，郁愤难耐，当夜咳血，一病不起。

　　“……京中事毕，陛下终于能有空闲来考虑外面的事了。”

　　毛依檐将数月来的情况稍作总结，提议道。

　　晏河殿里新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人工池，池里养了几朵荷花，并着数尾红金鲤鱼。采买来的鲤鱼个头都不小，在荷花茎间来回游走，把毛依檐的目光从颜阆那儿分走了一大半。

　　颜阆也朝鲤鱼池边走了一步：“是啊。内患稍定，就要思虑外忧，一年到头的，能有多少安生日子。”

　　毛依檐只笑着轻叹一声，无言答话。

　　“年初你便提过出兵东海，如今可是时候了？”颜阆开口问他。

　　毛依檐略微一怔，道：“臣原以为陛下会先征取南厥——打东海也好，夏天南厥蛇虫瘴气太猖狂，将士们吃不消。”他稍顿一二，“要攻打东海，如今战船数量是远远不够的。水军操练、军船建造都要时间。不过原材料工部从去年就已经开始筹备了，陛下明日不如问问工部，何时能造船。若是日夜赶建，应该能抢在秋天之前完工。”

　　颜阆点头：“好。一会儿朕就传工部的人来，至于水军操练——”颜阆犹豫片刻，“王兄虽擅陆战，对于水战，还是不甚熟悉。太师可有人选？”

　　“陛下忘了，赵靳赵参领在水军待过，他就很好。”毛依檐道。

　　颜阆摸着下巴：“赵靳作战尚可，年纪却轻，只怕军中将士不服。”

　　毛依檐思索一会儿，又荐一人：“前朝老将公孙禄，也是治水军的将领。他赋闲已有数月，陛下何不趁此机会，将他调回朝中，重新起用？”

　　“公孙禄？”颜阆寻思着这名字耳熟，“他先前说自己年老不堪重用，朕只觉得他是与一众文武官僚合不来，不服气朕的朝廷。”

　　“这倒未必，”毛依檐道，“公孙禄此人是直臣，旧朝时太子颜璋僭越君上，此人也出言警示先皇，还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小赵参领资历不足，不如让他与公孙将军同去，陛下觉得呢？”

　　“也好，”颜阆听他说的甚是在理，“公孙禄是个倔脾气，也可磨一磨赵靳，省得他跟在王兄后头，什么风浪都见不到。”

　　毛依檐微笑起来：“石家式微，赵逢伯不顶用，陛下可是有意重用赵公子？”

　　“也许吧，”颜阆罕见地竟有些落寞，“换了又换，总有新鲜血液，也总有朽木废柴。想要让大墉朝堂持续运转下去，这样的更替，只会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