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清筵

80、八十 玉碎 “陛下，他

　　“颜珪——”

　　被叫到的时候，颜珪正侧着脑袋旁观颜瑜与梅妃闲话。三人都没想到颜阆竟会放过颜瑜，梅妃眼里蓄了泪，此时也不再忍着，任泪珠滑过玉容。

　　颜瑜获准先行离开了湖心亭，颜珪被留晚一步，听得颜阆差遣，连忙拱手躬身。

　　“朕还有件事要交付于你，你……”

　　“珪但凭陛下差遣——”颜珪已经不管他想说的是什么，满口答应。

　　颜阆稍作停顿，还是将这番话说出口：“你不必因他这事而对朕心存感念，是你自己救了他，不是朕。”颜阆清清嗓子，“你搁在外头的刀，哪来的？”

　　经历了前番这一遭，颜珪对颜阆到底了解多少事实毫无把握，实话实说是最好的选择：“是……阿昭送的。”

　　颜阆点头：“他既与你哥有些交情，照拂于你也是应当。”

　　“陛下，我先前不知——”颜珪担心颜阆对他也起了疑，怕这误会越拖越久，赶忙出声澄清。

　　“朕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接近他，和他比骑射，也是想搞清那晚在晏河殿前放箭的究竟是不是他吧？”颜阆问。

　　颜珪抿着唇，点了点头。

　　“你是个很好的孩子，”颜阆突然感慨，把颜珪吓得不轻，

　　“这话不是朕说的，是太师说的。当初朕不同意将你们从承明殿里放出来，也是太师力劝，你们才有今日的自由。朕从前总担心……”

　　颜阆说了一半，突然刹住了车，

　　“也罢。太师看人的眼光向来很准。说说吧，你今天在城门口跳车回来，之前都知道些什么？”

　　颜阆问他的语气，比起方才审问颜瑜时的锐利冰冷，要温存许多，甚至还带上了罕见的耐心。

　　“我……我之前料到兄长可能对陈王叔不利，昨晚我到安王府找兄长，他给了我解药，让我去放走陈王叔。是今早上车之后，我觉得不对，兄长应该另有所图，才下车想回来拦他……”

　　颜阆眼中含了似有似无的浅笑，一直盯着他看。湖上水雾轻笼，恍惚间，颜珪仿佛看见了一对相似的眸子，含情眼，水红菡萏，凤抬头。

　　“你做得好。”颜阆说。

　　他说的是“做得好”，而不是“做得对”。

　　只是从颜阆的角度，夸他“做得好”。至于对不对，只有让颜珪自己来衡量。

　　颜珪从朦胧幻觉中清醒过来。面前的不是柔眉带笑的燕王，而是当今圣上。如果他今早没有决意跳车返程，如果他在答话的时候说了谎，如果颜阆认为他没有了用处……

　　他会毫不犹豫地给自己一刀。

　　“待会儿送走了你哥，和朕去一趟陈王那儿。”颜阆终于把他要办的事交代了出来，“颜璋应该还在他那儿；可他们困不住阿昭。”

　　他望向颜珪，

　　“城门戒严，他出不去；你知道他会去哪儿吗？”

　　颜珪思绪纷乱，想了片时，并未有所获：“陛下是想……”

　　“朕没必要杀他。你若知道他在哪里，找到他，让他做你的侍卫。”

　　颜珪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颜阆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过所有人。

　　“……阿昭往日皆听命于兄长，即便我与兄长是血脉至亲，终有不同。西鄢人极认主，一旦认定，若非生死相别，恐怕难以更易。”颜珪道。

　　“安王突染恶疾，重病难起。除非他愿意接下来都待在安王府寸步不离，也可以选择不跟着你。”

　　颜阆语气平和，与他话里所陈述的东西格格不入。颜珪方才还有些劫后余生的感想，当即被浇了个透心凉。

　　颜阆虽不杀颜瑜，却要将他一生都囿于府中。

　　“朕早说过，不必心怀感激。”颜阆道。

　　颜珪这下才明白他前头的话是什么意思。

　　“走吧，去见见……见见从前的东宫殿下。”颜阆不乏轻慢地笑着吐出这个称呼。

　　“这就走了吗？”颜珪下意识往颜瑜那边瞟了一眼。

　　“让他们再聊一会儿，朕让俞勤送他回去。”颜阆同荣太夫人打了声招呼，带着颜珪往外走，“好啦，又不是见不到了。朕只是不准他出府，并未不准你去看他。”

　　“……陛下就不担心么？”颜珪忍不住还是要问。

　　颜阆觉得自己好像在哄孩子：“担心什么？”

　　“兄长若知道了……只怕会疯吧。”颜珪虽不愿说兄长的坏话，还是嗫嚅着揣测。

　　颜阆轻哼一声：“你以为朕方才说的时候，他没料到么？”见颜珪一怔，他便补充道，“你聪明、善良、单纯，对这人间险恶还知之甚少；他不一样，长了你几岁，见识的东西多了许多。所以朕说什么，他能明白八|九分，而你只听懂其中五分。”

　　颜珪低了头，不作声。

　　“你不是挺喜欢燕王的么？他是个人精，你看他成天笑呵呵的，心中算计才叫多。你多和他混混，长长见识，没坏处。”颜阆扳倒了颜瑜，此刻倒是对颜訚与颜珪的交情没什么顾忌了，“况且若他再发疯，不是还有你么？”

　　颜珪总觉得他这话里有奚落自己的意思。不论是身为颜瑜的胞弟，还是旧朝皇子，他都没有立场像现在这样站在颜阆这一边。

　　他背弃了故国，现在还背弃了亲兄长。

　　十八岁的小王子明白的很多，不明白的也有很多。

　　“走了！”

　　颜阆不再等他，甩着袖子，大踏步地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颜璋被安置在主帐中，由颜闿亲自看守。赵靳起初还不大放心，想过来帮帮忙，颜闿掀起帐门一角，让他往里面瞧了一眼——显然并不需要。

　　或许颜璋早就料到自己可能会失败；但真正打倒了他的，是他发现自己隐忍三年，重回旧都，竟是孤立无援。

　　没有人承认他是当年皇位的正统继承人。从前太子一党的朝臣所剩无几，还在京中的都尽数归顺了颜阆；颜琡虽受了唐家以子嗣要挟，到底是无能，并未给他提供什么助力；颜珪本就不欲插手，若不是颜瑜执意要蹚这浑水，颜珪是个最懂明哲保身的。毕竟他在承明殿内住了三年，别的本事没有，如何不触皇帝的逆鳞，他还是清楚的。

　　至于颜瑜……

　　都是颜瑜……

　　若没有颜瑜当年送他出城，他从新君手中捡回一条命，也许会碌碌此生，再不回来。

　　若不是颜瑜极力鼓动，他也不会有这样强的复辟意愿，甚至因幻想太过，反倒忽视了最为明显的不合常理之处。

　　直到如今，万劫不复。

　　颜阆带着颜珪掀帘进来，正瞧见抱膝蹲坐在椅子腿边上，双目通红的颜璋。

　　颜璋常披在身外的那层保护色，他那可以根据对象及时改变话术的外衣，被他自己剥了个干净。

　　他没必要再演戏了，无论对谁。此刻他就是笼中困兽，预备接受任人宰割的命运。

　　“想明白了吗？”

　　颜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挪开了视线，

　　“不明白也没办法了。你要怪，就怪自己生得不好。”

　　“我生得不好？”颜璋红着眼睛，从齿缝间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语，“我可是天家的嫡长子，除了父皇之外最尊贵的东宫太子！我生得不好？你们这些庶出的杂碎怎么有脸说我生得不好——”

　　“闭嘴！”颜闿见他越说越过分，生怕颜阆忍不住立刻一剑捅穿了他。

　　颜阆倒是格外冷静：“见你这样说话，朕总算是舒服了。平日装出一副温润君子的样子，给谁看呢？累不累？”

　　颜璋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你但凡先前多积点德，也不至于落到这般下场。”颜阆在他身前不远处席地而坐，面对着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次。颜珒如，你败给朕，这是第三次了。”

　　颜璋精神恍惚，竟忽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颜阆问。

　　“我啊，我笑我自己。”颜璋说，“那年我轻信了少傅，尔等鼠辈才能大张旗鼓地率军进城；而今我轻信了我那好三弟，拜他所赐，我现在坐在这儿等死。”

　　颜璋两手一摊，神情愈发不对劲，“我想不明白啊，我做错了什么？凡是我信任的、亲近的，最后都弃我而去！你不是很明白吗？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这么喜欢骗我？为什么啊！”

　　颜闿冲上前挡在二人中间。颜阆在他手臂上轻拍两下，将他推开。

　　“道不同，不相为谋。”颜阆说，“这很好解释。你惦记的永远都是你失去了的那个王朝，那个，灾祸横行、民不聊生的时代。可你身边的人在变，他们想要的东西也在变；你给不了他们想要的。”

　　颜璋像是完全没听进去，只瞪着眼睛将帐中所有人都一一扫视过去——最后将视线停在了后进来的颜珪身上。

　　“哦，是你啊。”颜璋喃喃道，“是你吧？”

　　颜珪看出他疯了，不知道突然盯着自己做什么，只皱眉与他对视着。

　　“我早该防着你的，”颜璋冷笑两声，“我知道了，他不曾骗我的。是你将这消息告诉皇帝的，对不对？”

　　颜珪皱着眉，没有吭声。

　　“他不曾骗我，可他信你啊！他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你，你却一转头就告诉了皇帝！我早该看出你是个什么东西！新君篡位，你一没被杀二没被逐，是不是早就做好归顺的准备了！当年你用一封假冒少傅的信件骗我，那时候你就投靠了新君吧！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颜珪，你很好！欺君叛国、出卖父兄！你真是个好孩子啊！”

　　几个时辰前，颜阆对他说过类似的话。那些话和颜璋这时的话在他脑子里叠成了纷杂的重影，颜珪不由攥紧了手心。

　　颜阆没想到他会突然把矛头对准颜珪，下意识地回头看了颜珪一眼。原本呆坐在地上的颜璋忽而俯身向前，从颜阆腰间将他的佩剑拔出，就对颜珪冲去。

　　颜闿立刻从旁拔剑格挡，颜阆也从地上翻身而起，抬脚踢掉他手中长剑；却听颜璋大叫一声，腕间殷红一片。

　　一面展开的雪白竹骨折扇顶住帐门，钻进披头散发的颜訚：

　　“你方才说，谁是什么东西？”

　　颜阆看清楚了，扎在颜璋腕间的，是从帐门缝隙间穿进来的短梅花镖。颜阆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低声问他：“怎么搞成这样？”

　　颜訚不及回答他，捡起刚刚落到地上的长剑，剑尖对准了颜璋：

　　“把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颜璋握着受伤的手腕，咧嘴冲他冷笑：“我教训自己弟弟，用不着你掺和吧——噗——”

　　“别杀他！”颜闿喊道。

　　颜訚手持剑柄，稍使力道，将剑尖插入颜璋前胸，逼他吐了口血。

　　颜闿见他不继续了，忙附在他耳边提醒：“若要杀他，必得等明日上了朝堂再说；你现在就杀他，是陷陛下于不义。”

　　颜訚点了下巴，算是知道。

　　“你也忒看得起他了，小孩子家，哪懂你们这些肮脏的心思。”颜訚保持着用剑扎他的姿势，柔声笑道，“只不过他如今是大墉的永昌王，而你，是乱臣贼子。你要骂他‘是什么东西’，还差点资格。”

　　颜訚说罢，转头请颜阆的示下：“陛下，他话好多，可以杀吗？”

　　颜闿当即无语。

　　颜璋大笑起来：“不过是时不助我；今天你用皇帝的剑杀一个从前的君主，就不怕明天你也落到与我一样的下场吗！国破家亡、众叛亲离，我就在这里看着，看着是谁来审判你们！”

　　颜阆背对着他，始终尽力避免自己被他的疯话激怒。一直保持相对冷静地听到这里，颜阆提了一口长气。

　　颜闿暗道不妙，他已动了杀心。

　　“随你吧，他话太多了。”颜阆挥一挥手，仍是背对着他俩。

　　颜訚把颜珪往自己身后不动声色地推了一掌，恰好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

　　随即将剑锋往前送了数寸。

　　颜璋胸腔里发出怪声，颜訚等了数秒，将剑抽离。

　　旧朝太子的身躯沿着漆红色的椅子腿，滑落下去。

　　颜訚站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帕巾，擦净了剑上血污，将长剑横身递还给颜阆：

　　“今夜是废太子激怒燕王，燕王一时冲动，将其就地诛灭。若有因果报应，皆与陛下、与大墉国运无关。”

　　颜阆将剑接回，收进鞘中，轻叹一声，问他：

　　“怎么这副模样？不像你。”

　　颜訚好笑似的摸摸自己凌乱的头发：“本来已经回府睡下了，听说你带着他过来，我就怕他什么都不懂，吃了亏，急忙赶过来了。”

　　颜珪站在原地，知道颜訚是在说自己，不禁红了脸。

　　“你倒真是在意他。”颜阆笑说。

　　“长得漂亮，多看了两眼。”颜訚道，“此间事毕，陛下不赶紧回宫瞧瞧么？太师已等了半日了。”

　　“依檐在宫里？”难得有让颜阆惊讶的事。

　　“是啊，本来应该给陛下摆了庆功酒，这会儿都凉了吧。”颜訚若无其事地摇着扇子。

　　“你不早说！”

　　颜阆立马整理衣冠，动身要走，边收拾边把这里的事交代清楚：“辛苦王兄替朕收个尾，阿訚，你把颜珪带回去——带回他自己府里！朕还要回去替你挨骂。”

　　“好啦好啦知道啦，都是我不懂事，害皇兄被太师唠叨。”颜訚把颜阆送出帐外，才又回到帐子里，来接立在原地的颜珪。

　　颜珪盯着颜璋逐渐冰冷的身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都过去了，”颜訚牵着他转了身，“回去泡个澡，好好睡一觉。”

　　颜珪木木地跟着他回到永昌王府，颜訚不放心，亲自叫人打了水，点好安神香，看他换了睡袍，钻进被窝，才准备离开。

　　颜珪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嗯？”

　　颜訚回过头来，披散的黑发垂落到被子上，被颜珪捏在手里玩。

　　“……我不想睡。”

　　“不要怕，”颜訚轻声哄着他，“都过去了。”

　　颜珪笑了，桃花眼里有星光灿动：“王叔好不会哄人，翻来覆去的，就这一句。”

　　“那你想怎样？”颜訚也被他逗乐了，“给你讲个睡前故事？我会说的，可都不是什么温馨幸福的故事。”

　　“王叔怎么知道我在那里？”颜珪问他。

　　“……”颜訚迟疑片刻，答道，“我先去安王府看过了你哥，他说陛下应是带你去了军中。”

　　“我哥……”

　　“你哥是糊涂人。”颜訚简单地说了一句，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说起来，你哥倒是听过我讲恐怖故事的。你要不要听听？”

　　颜珪笑着摇头：“还是不了。王叔声音这样好听，不如唱歌哄我吧？”

　　颜訚白他一眼：“从来都只有姑娘唱歌给我听，你胆子倒大。”

　　屋内安神香熏熏袅袅，颜珪倦了，不自觉阖上了眼睛。

　　“都过去了……”

　　他隐约听见一个甜腻的嗓音对他说话，那声音轻轻地哼着温柔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