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清筵

79、七十九 解谜 “今日太师

　　颜瑜提着缰绳，端坐在马背上，与他平日的样子无甚分别，还是一样的沉静、不苟言笑。

　　他远远地朝颜阆拱了手，并不下马：

　　“见过陛下。”

　　颜阆未及理他，毛依檐先开了口：“安王这是要去做什么？”

　　“兄长！”

　　颜珪急急地从后面追上来，试图打破这僵硬的气氛，“兄长这时候出城，是有要事要与我交代，还望陛下通融一二。”

　　“哦？什么要事得带着这么多人来交代？”颜訚仍穿着累赘的华服，坐在马上摇扇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听闻陛下宫中失窃，丢了半枚虎符，如今盗贼已被拿住，臣不过是来归还兵符的。列位莫要多想。”颜瑜安安稳稳地坐着，说了这么一句。

　　“安王殿下的消息倒是灵通，臣还不知道陛下宫中丢了这样一件要紧的东西呢。那么究竟是何人盗走的，还请殿下指点。”毛依檐道。

　　“安乡侯。”颜瑜道，“安乡侯勾结兵部，企图用兵符号令禁军谋反，幸而被陈王及时发现，如今人在军营里，陈王命臣将兵符带来。”

　　“既已带来了，还请殿下将兵符归还；至于是谁盗取了宫中虎符——”

　　“颜瑜，”毛依檐还要再说，颜阆却挥手打断了他，

　　“不必再兜圈子了。你将安乡侯视作卒子，用罢便弃得一干二净。朕听你们一来一回地打机锋太费脑子，你不如直接说说，意欲如何？”

　　颜阆指着他身后的军马：“兵符被盗走，陈王若是将其夺回，必然亲自送来；而眼下是你带着人送出城来，只因陈王手里并无号令众将的虎符，若朕没猜错，这东西，是在你手上吧？”

　　这哪里还用猜，不是明摆着吗？

　　颜瑜点头：“不错。”

　　“兄长？！”

　　“颜珪，”颜阆忽而把矛头转向了一脸无措的颜珪，“你可要想好了，若是现在还站在他那边，一会儿休怪刀剑无眼。”

　　“陛下！兄长是一时糊涂，绝无反心！”颜珪从马背上疾速下来，双膝落地。

　　“绝无反心？他带着这么多人出来，难不成是想跟朕一起去猎场么？”颜阆嗤笑道，“安王还真是不辞辛劳，放着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偏要来这一出。你这是想要朕的江山？王位？”

　　颜瑜张了张口，正要出声，又被颜阆打断，

　　“若是这些，就不必说了，你想打，朕陪你打。”

　　“陛下三思！”颜珪喊道。

　　颜訚实在看不下去这个优柔寡断的臭小子，纵马过去把他带走了。

　　颜瑜冷眼看着，并不阻拦。

　　“不，”颜瑜等颜訚将碍事的弟弟拖走，不紧不慢地回答，“我对你看重的那些东西没兴趣。那是安乡侯想要的，他做梦都想得到；不是我。”

　　“那是什么，值得你这样大张旗鼓？”颜阆问。

　　“我想要的，早在数年前便与陛下提过；只是可惜陛下一直未能兑现罢了。”

　　颜阆像是在回忆思考，眯起了眼睛，显出一副不明白的样子。

　　半晌，他恍然大悟：

　　“啊，朕知道了。”

　　颜阆翻身从马背上跳下来，

　　“这要看你如何选了：你若信得过朕，便随朕来；若信不过，朕不介意在这儿同你打一场；只是不能保证打完之后，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

　　“陛下知道我想要什么？”颜瑜明显是不信的。

　　“知道；你跟上来，朕这就带你去见她。”

　　颜阆话里意思这样明显，颜瑜自然明白了他是真知道。

　　只是未免太简单了：“陛下身边高手云集，我不过是一文弱书生，恕我不能束手就戮。”

　　“那你把他带上，”颜阆一指被带到一旁凉快的颜珪，“你不相信朕，总该相信你这位好弟弟。他到现在都还为你说话，难不成你却疑了他？”

　　颜阆懒得再和他多话，直接把颜珪一把推上了颜瑜坐骑，又将颜珪戴在腰间装饰用的漂亮长刀给他固定好：

　　“你二人一乘，跟在朕身后。若是有人想对你哥不利，拔刀砍了他的脑袋就是。当然，你要是想趁机砍了朕的脑袋，就试一试。”

　　颜珪顺从地握住了刀柄，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这刀不错，挺漂亮的。”颜阆拍拍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抬脚跨上马背。

　　“跟着朕——其余所有人不得有动作，一刻过后，方可入城。”颜阆说罢，觉得好像漏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不过兵符在你手上，他们动不动，还是看你。”

　　颜阆已转身进了城门；颜瑜犹豫片刻，终于打马跟了上去。

　　颜阆一路都没有回头，似乎并不担心颜瑜会突然偷袭。颜瑜一骑二人，也是埋头赶着马，并不多话。

　　直到两骑绕过万和桥，颜阆才让他们下马。

　　“其实并不难找；只是你们从未问过。”颜阆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期待颜瑜的答复，“前面进了宫门，如何走，都是朕说了算。有动摇的，就不要进了。”

　　颜阆停顿少许，扫了一眼颜瑜的表情，“你死了之后仍会是风华绝代的安王，与你父兄一起葬于皇陵，你牵挂的人，朕会帮你照顾好——只是你看不到，不觉得可惜吗？”

　　颜珪知道颜阆不是说着玩，他想要劝，又明白自己并不占理。

　　“谁劝都没用啊，”颜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今日太师不在，朕谁的话也不会听。”

　　“进吧。”颜瑜说。

　　“嗯？”颜阆好像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都走到这儿了，若是真能见上一面，便是死也瞑目了。”

　　“好，”颜阆听他这样讲，就往宫门里走了，“那就来赌一把。”

　　颜阆没进晏河殿，穿过广场，走向清冷的后宫。

　　颜瑜依稀记得上一次他来到这里，被守卫拦下，是颜璋替他解了围；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

　　跟着颜阆，一路畅通无阻，到了顺宁宫前的小荷塘。初春的荷塘并不养眼，尽是残枝败叶，更添萧瑟。

　　顺宁宫倒是安静，仿佛与外界的风雨隔绝。宫人们见到颜阆，恭敬行礼。

　　“去告诉太夫人，人来了。”颜阆逮住最近的一个宫人，让她进去传话。

　　不多时，一个长相更加清丽的侍女转出门来，道了万福：“陛下，太夫人这边有请。”

　　颜瑜现在至少可以确定颜阆没有布人在宫里杀他。跟来了顺宁宫，难道……

　　“走啊，愣着做什么？”颜阆催促。

　　及至转过九曲小桥，颜瑜才看到了湖心亭里一个婉转倩影。

　　倩影回过身来，与他梦境里那个身影重合。

　　“母妃？！”

　　倩影斜倚在亭中雕栏上，朝他温柔一笑。岁月白双鬓，不减姿容。

　　不是梅妃又是谁？

　　荣太夫人这才从一旁走出来，站在颜阆身边，似是对自己安排的这番出场很是满意：“陛下总算是想起了这步棋，想起老身还有些用处。”

　　颜阆忙道：“太夫人说哪里话。先前不过是时候未到罢了。”

　　梅妃从小亭中走过来，正要与颜瑜两兄弟相见，颜瑜忽然掀起袍摆，跪下给她磕了三个响头。颜珪见兄长这样做，也紧跟着跪了。

　　梅妃越过颜瑜，只去扶颜珪，任颜瑜磕完了头。

　　“母妃安好，是孩儿不孝。”颜瑜仍跪在地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梅妃轻叹一声：“你还是这样急匆匆的性子。惹了这样大的祸。”

　　她抬起眼睛，望向立在不远处的颜阆，眸中微光忽动，却并未开口替儿子求情，

　　“起来吧，让娘看看你。”

　　这边母子久别相见，有说不完的话；颜阆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和荣太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拖了这些日子，给太夫人添麻烦了。”

　　“哪是添麻烦，这里本就冷清，小梅像我半个女儿，性情又好又聊得来。陛下若是早些要把她接走，老身怕是还不大情愿呢。”荣太夫人道。

　　“是朕不好，朝中事多，不能时常得空来看望太夫人；阿訚……阿訚的性子您也知道，他不来，太夫人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了。”颜阆放低了声音。

　　“他？那小子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再来看我吧。”荣太夫人开玩笑般地抱怨着，“陛下只管顾好前朝，老身这里不打紧，没什么要顾的。”

　　颜阆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不再接话。荣太夫人便趁机试探地问道：

　　“陛下……将要如何处置那孩子？”

　　“嗯？”

　　“老身听闻他做了些糊涂事，惹陛下不高兴了。”荣太夫人意指颜瑜。

　　“哦，太夫人提醒了朕，朕还有些事，要问个明白。”

　　颜阆说罢，从荣太夫人身边离开，走向执手相看泪眼的三人：

　　“梅夫人若不介意，朕有些话要同令郎讲，可否借湖心亭一用？”

　　梅妃用袖子飞快地擦了眼睛：“自然。陛下请。”

　　三人排着队进了亭子，颜珪落在最后，被颜阆提了一嘴：

　　“这儿不会有人了。把刀卸在外头。”

　　颜珪照办了。

　　这样，唯一持有兵器的，只剩下颜阆一个。

　　“现在再说假话已经没有意义了。朕问，你答。”

　　颜瑜在他身前跪下，将两瓣兵符双手奉上。颜阆接过来，不置一词。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插手殷城的？石家？秋猎？越信王大婚？清阕楼案？”

　　颜阆一件一件将事铺开，却并不指望他答得上来，“你大可以说这些都是为了帮安乡侯，反正他要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颜瑜被说破了心事，咬着唇不说话。

　　“他那个侍卫阿昭，是你的人吧？”

　　颜瑜点点头。

　　“箭法不错。你要在晏河殿放火，派这样一个明显的人来灭口，可不是个好选择。”

　　颜瑜刚要反驳，颜阆即刻继续，

　　“你本来没打算灭口的，是你弟弟突然出现在殿外，打乱了你的计划，你不得已才让阿昭动了手，对吗？”

　　这下不仅是颜瑜，连颜珪也愣住了。那时颜阆还专门将这案子交给了颜珪主审，颜珪有意瞒下了线索，现在想来，实是后怕。

　　“阿昭是西鄢人，你有机会接触到来自西鄢的各种奇毒：比如抹在颜璋来京的书信上、让倒霉的赵公子躺了几天的‘缀红尘’，再比如，卖给穷书生范岩，再嫁祸给燕王的药。”

　　颜珪并不知道这么多，只记得当时毛依檐与颜阆隐约敲打了他。他不多加思索，也在颜瑜斜后方跪了。

　　“南厥倚靠邝地，大抵是颜璋的手笔；你只是教他如何把陈王府中寻来的玉佩混进南厥进贡的礼物，再通过南厥突袭救下陈王，朕说得对吗？”

　　颜瑜终于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石家人表面清高，实则酷爱功名，与你结盟不是坏事；石小兰更因你极力推荐才坐上了御史台，对你只有感激。你掌握了石家，又看中了赵家，把曾欠你恩情的歌女安插进赵家，怎奈赵家小子竟是个软硬不吃的，好生麻烦，还要劳你亲自动手。

　　“可惜颜璋一心信任你，深信你是真的在为他筹划；你想的却只是如何挑拨陈王、燕王与朕的关系，让自己在殷城中逐渐扎根、独大。你可是曾名动玄京城的‘三公子’啊，若你能安安分分做你的安王，以你的才名，想要什么样的封赏没有？朕不明白，你何苦绕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梅夫人？未免做得太过了。亦或是你以搅动风云为乐，享受这种将人玩弄于股掌的感觉？

　　“颜瑜，你很聪明，但称不上‘智’。”

　　颜阆长叹一声，算是为自己的话作了结。

　　他说的句句有理有据、合情合理，颜瑜纵想狡辩，也找不出话来。

　　半晌，颜瑜以头抢地，只说了三个字：

　　“臣知罪。”

　　颜阆不看他，却把目光投向他身后的颜珪：

　　“有什么想求情的话，现在可以说了。朕会考虑。”

　　颜瑜却抢先道：“不用。他并不清楚我都做过什么，也曾三番两次上门来劝阻我；都是我一意孤行罢了。”

　　颜珪到了嘴边的话被他堵了回去，再不知如何开口。

　　“说起来，你要感谢你的两位兄弟。”颜阆再出言，却是转了话头，

　　“一位兄，一位弟。颜璋吃了身份上的亏，今日之后，他必须代替你去死；而你弟弟——”

　　颜珪不知他想说什么，抬起头来，定定地盯着他看。

　　“去年秋猎，他就曾拜托过朕与太师，为你指一条明路。”

　　颜瑜大惊，转头望向颜珪。

　　“朕倒也不是不能同时杀你两人，只是若如此做，回去不免要被太师念叨。再者石、赵、唐、何四家在朝中皆是股肱，轻易不得动——你聪明也聪明在这里，做的都是些明面上找不出证据的事——除了今日，倒也能如你所言，解释为送还兵符。”

　　颜珪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是不杀颜瑜了，立时便激动起来。

　　“再去和你母亲说说话吧。等你从顺宁宫的大门出去，即刻回府禁足。”颜阆背对着他，不让任何情绪左右他的决定，

　　“不要想着寻死——朕知道你也不会。你这条命，今后便是欠朕的。若有反复，朕不会再饶你。”

　　颜阆轻飘飘地落了杀伐决断，身后传来两声郑重叩首：

　　“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