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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七十八 豪赌 他将恨意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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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桃酿酒三月春。
颜阆的仪仗一早便浩浩荡荡地从宫门出来,除了君王轿辇,后面还一左一右地跟着两乘小轿,一顶轻奢点金,一顶华贵艳丽。再后面,还有一辆并不显眼的浅青马车,轱辘辘独自一乘贴在后头。
华服的颜訚用合起的扇骨将缀了珠串的车帘挑起,和前面主轿上的颜阆对上眼:“皇兄,永昌王一个人孤零零跟在后头,可怜见的,让他坐我的车呗。”
颜阆白了他一眼:“上车前你怎么不跟他说?自己看着办。”
颜訚扁着嘴放下帘子,往那辆浅青色的马车上瞟了一眼。帘子尾端挂着的珠串碰在一块儿,丁零当啷地乱响。
浅青小轿的车帘绵绵软软,顺着车身颠簸微微摇动,看不出什么。
算了。
毛依檐也从点金的轿子里探出头来,并不出声,只询问似的看向颜阆,指了指身后。
颜阆会意,摇摇头,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故意大声对他喊:“可惜王兄这两日病了,太不巧,往年他从来不缺席的。”
毛依檐笑道:“今年春天来得晚,时冷时热的,确实怪不得陈王。陛下瞧,那安王殿下不也没来么?”
“他说自己身子太虚,怕走到一半忽然受了寒倒下。横竖他也不舞枪弄剑的,随他吧。”颜阆说。
“臣先前还以为,陛下会叫上安乡侯一同去。”毛依檐道。
“叫他?叫他做什么,昔年早已比试过了,手下败将。”颜阆冷哼一声。
毛依檐微笑起来:“也罢。”
殷城内。
颜璋隔着衣物,摸到了藏在衣襟里的两瓣虎符,深吸一口气:
“都准备好了么?”
阿昭将一头漂亮的浅褐色长发打成辫子,扣上几颗金银珠,单膝跪地,对颜璋行了个标准的西鄢大礼:
“主子放心。”
赵靳病愈未久,这次没跟在颜阆的亲卫里一同出城,和留守城中的禁军一起待在殷城内。本以为这两日不会有什么大事了,军营外却突然喧闹了起来。
赵靳从休憩用的小屋里钻出来,打量四周,在军营一角看见一身深赭色衣袍。
“那是——安乡侯?”
身旁有一禁军同僚嗑着瓜子骂骂咧咧走过来:“可不是。谁知道来做什么。”
赵靳心里浮上些不好的预感:“安乡侯无论如何,手也伸不到禁军来。大将军呢?”
“大将军?这两日都告了病,没见啊。”同僚答道。
“告病?大将军开国那年受了重伤,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肉,还不是拄着拐来了军中?他怎么可能会告病?!”赵靳语气着急,将那同僚吓了一跳,瓜子都从嘴里蹦了出来。
“这……”
“尔等听令!”
远处,赭红袍子的颜璋举起手中虎符,将两瓣对合,
“诸位皆是人中豪杰,向来知道军中规矩:只认兵符,不认将主。今日兵符在此,诸位需得听从本侯号令。”
嗑瓜子的同僚将吃空的瓜子皮往边上地里一吐:“呸,什么东西。”
“如有不遵,军法处置。”
颜璋落了话。
赵靳这才明白为什么他这几日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陛下一行才出城,侯爷这是要唱哪一出啊?”
禁军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即刻便有胆子大的跳出来质疑他。
颜璋一扬下巴:“阿昭,你告诉他。”
众人只见那打着辫子的西鄢侍从手中划过一道纤细银光,在说话那人的甲胄间隙拉出笔直血线,随即血线扩大成殷色喷雾,混杂着周围人群一哄而散的铁甲相碰声。
颜璋并没有要了那军士的命,只是让阿昭在他腿上划了一道,他就嚎得像只烧开了水的壶子。
即便众人知道颜璋不一定有什么能耐,阿昭这一下,却是将众人真真切切地震住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颜璋慢悠悠地问,“本侯先答完了,免得到时候还有人不明白。”
军中窸窸窣窣,却再没有人做那只出头鸟。赵靳闭着嘴站在原地,捏紧了拳头。
“没有别的问题了?好,那,列阵!”
“慢着!”
一道庄重冷静的命令传遍军中。禁军个个面露喜色:这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赵靳的眼睛像是聚了光,将希望投在从身后逐步走近的那人身上——
颜闿披胄戴甲,剑眉星目,银铠长|枪,宛如天神下界。
颜璋似是并未料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眼中闪过一瞬讶异,却并不怎么惧怕:“陈王叔怎么来了?病可好些了?”
颜闿不接他的话茬,目光投向他手中的虎符:“那是……?”
“啊,这个啊,”颜璋炫耀似的把虎符往他眼前晃了一晃,“陈王叔不认得?这个东西,即便是王叔见了,也只能俯首听命吧?”
赵靳远远地瞧着,为颜闿捏了一把汗。
“……你说得对。”
众人没想到,颜闿只犹豫了片刻,居然真的一掀披风,要给他跪下领命,霎时间军中紧张到了极点。
“不过那是在有兵符的情况下;你手里这个,是什么东西?”
颜闿的动作在中途停下,嘲讽般指向颜璋手中“虎符”。颜璋被他一唬,倒是怔住了。
“……你看看清楚,这就是兵符。”颜璋话如此说,声音不免有些颤抖。
“我只记得陛下当初铸符的时候,特意叫工匠将符上图案刻成三对对花,你若不信,就数一数,这三对半,是从哪多出来的?”
军中哗然。颜闿有理有据,倒像是占了颜璋对兵符不熟悉的便宜。
颜璋当即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去翻看两瓣虎符——
确实是三对半对花。多出的一半隐藏在虎尾,并不好找。奈何颜闿对这东西实在太过熟悉,只需扫一眼便能辨出真假。
“我猜,这东西是另有旁人交给你的吧?”颜闿胜了一局,继续诛心,“颜珒如,你知不知道‘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个道理?”
颜璋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一瞬间,他脑海中全是一个人的身影:他孤身送行,他千里奔袭,他夤夜将兵符双手奉上,他——
他说“良禽择木而栖”。
他说:“璞堇为皇长兄出谋划策,心甘情愿。”
颜璋接受不了,到头来竟是颜瑜一直在骗他。
颜闿趁着他恍神的工夫,又添了一把火:“你若不信,便问问你最信赖的这位阿昭小兄弟——你躲那么远做什么?”
阿昭早退到一边,见颜闿提他,知是不好,只得在原地给颜璋磕了个头:
“主子!”
“你叫他什么?你主子,不是安王吗?”
颜闿简简单单几句话,将颜璋这些年来筑就的心防尽数击溃。
原来颜瑜从头到尾都在骗他,就连他身边的人,也听命于颜瑜。
他就这么恨自己吗?
恨自己当年抢了他东宫的位置?恨身为东宫的他当时未能护住梅妃和小颜珪?恨他这样无能,又样样要占在他前面?
他将恨意埋藏得这样深,颜璋觉得自己像是饮了一杯浓醇佳酿,一路缠绵温存,喝到最后,才知竟是透骨毒药。
若是颜瑜在场,颜璋必定可以从他冰冷的神情里,察出几分戏谑与嘲弄。
笑他这样容易相信别人,笑他,以为一点恩情,就能泯灭往日深仇。
到底还是怪自己太过天真。
“拦下他!”
颜闿率先制住了颜璋,几名军士冲出去,与试图逃跑的阿昭缠斗。阿昭身法灵活,军士始终近不得他的身,眼看就要落了下风,又有更多的军士围了上去。颜闿却又发了一声令:
“算了,别管他了。”
“将军??”赵靳不由地喊出了声。
颜闿睨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颜璋:“把他留给他真正的主子吧,这会儿,这儿怕是有人见了他就眼红。”
颜璋目眦欲裂,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颜闿俯下身去,抬手按住了他微微发颤的双肩:
“颜珒如,该醒了。”
颜阆的仪仗车队后,牵着三匹并不醒目的马。鞍鞯皆置备妥当,只是马背上无人,由侍从自一旁牵着缰绳。
颜阆的主轿才过城门,俞勤就打马上来,附在颜阆耳边说了什么。
颜阆向后回头,直直望向青色小轿,拧了眉头:“什么时候?”
“就刚刚,永昌王的车驾就要过城门的时候。”俞勤答。
颜阆不再说了,抬手示意停车。
“将马都牵来。下车吧。”
两顶副轿里都钻出人来。颜阆下车,靠近了那顶点金轿子,扶住了要从台阶上下来的毛依檐:
“太师当心脚下。”
毛依檐没吭声,只用胳膊虚虚搭着他的手。
颜訚下车的时候,刚巧抬眼看到这一幕,被刺得眯了眼睛:
“……啧。”
俞勤似乎感受到了这位王爷的不悦,要来扶他,被颜訚挥手赶走了,
“本王能走,不用人扶。”
颜阆只作没听到,将毛依檐从车里扶下来,又抱上了马。
毛依檐:“……臣还没那么娇弱,真的。”
颜阆:“朕不管,抱都抱了。”
颜訚早在马背上坐好,不想再多看一秒,也不顾颜阆是不是发令前进,自己打马先掉头走了。
“走吧,颜珪果真知道什么。兵符还在颜瑜身上,切莫大意。”颜阆恢复了严肃神情,跨上马背。
“陛下觉得,颜珪是去拦颜瑜,还是去助他?”毛依檐问。
“嗯……”颜阆沉吟了一会儿,并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仪仗走远,三匹马沿着城墙绕了一圈,前后都回到城门口,颜阆正对着带大队军马出城来的颜瑜时,才指着颜瑜身后追着跑出来的单匹小马,对毛依檐说:
“太师,朕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