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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七十七 参商 当初他不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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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大晚上的,谁啊?”
安王府守门的侍从打着呵欠从门房出来,不情不愿地抻着身子,“来了来了别敲了,招魂——哎!六王爷!”
侍从觉得稀奇,怎么最近两回颜珪来访都气呼呼地把门拍得震天响。
“……六王爷您这……这么晚了……”
颜珪不理他,径自往院中走。
“诶诶王爷!王爷您——”
“三哥在里面吗?”颜珪被他喊得没法,停住脚步问他。
“啊?哦在在在,小的去帮您喊。”
“不用。”颜珪说完,继续大步往里迈。
“怎么了?闹哄哄的。”
颜瑜披了件裘,趿着鞋子从庭院尽头点着灯的书房走出来,丫鬟小竹跟在他身旁提着镂花小灯。
颜珪侧头,示意那带路的家仆下去。颜瑜冲那家仆一抬下巴,让他退下。
“明日一早就出城春猎,你不在家里睡觉,跑到我这儿来闹什么?”颜瑜责备地睨了他一眼,“进来吧,省得吵醒你嫂嫂。”
“……不了,就在这儿说吧。”颜珪道。
“?”颜瑜轻笑一声,仍是坚持让他进屋,“院里风大,我不比你,站在这儿吹上一宿,明天就起不来了。就当是为了我,进来说吧。”
颜珪犹豫一会儿,也不再有意拗着他,随颜瑜一同进到屋内。
颜珪来砸门之前,颜瑜正在书案上对着书圣的字帖临写。笔锋灵动,乍看有模有样,却在说不明白的地方似少些力道,徒有其形,而不曾有内在神韵。
颜瑜自己也是知道这一点,领着颜珪进屋后,挺不好意思地把自己临的字叠起收好,腾出桌上空位:“没天赋,写了这几年,还是和原先一样。”
颜珪并不坐,站在靠门的角落里等他收拾好桌面,似乎是在组织着措辞。颜瑜也不催他,慢悠悠地收好了东西,在扶手椅上坐下,骨瓷杯盖轻碰杯身,他低下头,轻嘬了一口温热绿茶。
颜瑜顺着杯盖的弧度打量颜珪,看他还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先开了口:“想喝茶就自己倒,小竹,你把东西放下,回屋歇息吧。”
刚端了一套茶具上来的小竹愣了片刻,应声下去了。
颜珪将茶具揽到自己身前,起水泡茶,动作甚是熟练,最后沏了一杯,却不是为的自己,将瓷杯推到了颜瑜身前。
“?我这儿有了。”颜瑜敲敲自己的杯子。
“烦请兄长接我这杯茶,容我问几个问题。”颜珪道。
颜瑜怔愣一瞬,觉得这孩子莫不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
“好,我接了,你问。”
“兄长明日为何不随陛下出城春猎?”颜珪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无关痛痒。
“我这身子,你知道的,受不了车马颠簸。刚入春的天气又说不好,路上万一病了岂不是给大家添麻烦?”颜瑜自嘲地笑笑,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不满意,“陛下恩德,让我在榆州城这么一个暖和的地方养了两年,如今回来,反倒不适应了。”
“……安乡侯未曾接到出城旨意,明日也留在城中,兄长知道,何必做这瓜田李下之事……还是说,兄长与安乡侯另有图谋——”
“安乡侯?”
颜珪还未说完,罕见地被颜瑜不悦地提声打断,“他是你长兄,也做过东宫太子,你即便归顺新朝,好歹该尊他一声‘大哥’。一口一个‘安乡侯’,是何道理?”
颜珪听出了颜瑜是在故意挑他的错,好将话题岔开,自己只好忍住,不与分辩。
“……是珪失言了。”
“今夜我还不能与你说明,”颜珪本以为颜瑜不会再就这个问题开口,却没想到颜瑜竟主动回答了,“你只需知道,他想要的,和我想要的,并不相同。当初他不曾害你,后来我帮他回京,我们之间就两清了;即便是他要求,我也不会再为他做旁的事。我这么说,你可放心了?”
颜珪琢磨着他话里深藏的意思,不敢贸然点头,只是眨了两下眼睛。
“还有什么想问的?问完了,赶紧回去休息,明早黑着眼睛去见陛下,可不像话。”颜瑜说。
颜珪纠结着第三个问题,两手食指并在一起,不停地上下交替转动。
“还问吗?你不累,我都困了。”颜瑜催促道。
“兄长这几日可曾见到陈王叔?”
颜珪终于问出口的同时,抬头用眼神锁定了颜瑜,想要将他所有微小的表情变化都记录眼底。
颜瑜果真眉间滞了一瞬:“陈王叔?王叔这几日不是都在休沐么?我如何会见到?”
颜瑜若是真的有意要防他,措辞便会更谨慎些,至少不会下意识地连问三个问句,该是略镇定一二,然后只说两字:
“不曾。”
他只要说这两字,颜珪就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了。
但他没有。
他重复了一遍“陈王叔”,讲明了陈王这两日的状态,然后反问颜珪“我如何会见到”。
这在颜珪看来,等于是变相承认了他见过,而且还不愿让颜珪知道。
陈王果然出事了。
“……兄长扣了陈王,我猜得可对?”颜珪没再顺着他的思路绕圈子,单刀直入。
颜瑜忽地抬眸,瞳间幽绿光芒若隐若现,明晃晃写着危险:
“你不该问。”
“兄长是承认了?”颜珪壮着胆子,紧接着追问。
“是。”颜瑜明白再瞒他也没有用了,干脆承认。
“为何?兄长方才不是才说过不会再帮安乡——不会再帮大哥了么?”颜珪话到嘴边,急刹车拐了个弯,免得颜瑜还要多费口舌来斥责他。
“我并未帮他。这是在帮我们自己。”颜瑜睨他一眼,压低了声音。
“什么意思?”颜珪皱眉。
颜瑜想了想,不如直接再给颜珪来一记重击,便说道:
“有件事,你应当还不知道。我们那位好大哥要趁陛下出城春猎的时候起兵造反,已联络到各部多名要员,在京中无人时占领全城——”
颜珪当然不会知道这么要紧的事,当即傻了眼。
“当然了,我知道这事,还不是因为他那多名用得趁手的‘要员’,都是从我这里拨的。”颜瑜轻叹,好像在暗暗嘲讽颜璋,却又找不到证据。
“……兄长既然知道这事,为何不告诉陛下?”颜珪转念一想,“莫非陈王叔也知道此事?”
“太不巧了,他本来不该知道的。”颜瑜说,“没办法,总不能让大哥还没起事就折在半路上吧。”
“兄长不仅不曾阻止大哥,还要替他清除障碍,这还不是在帮他吗?陛下若是知道,即便兄长百般推脱,总逃不过知情不报的罪名!”颜珪已经懵了,根本摸不准颜瑜到底想干嘛,是单纯地在殷城中搅混水,还是帮安乡侯谋反,亦或是旁的什么。
“知情不报?”颜瑜低声重复了一遍,“你倒是告诉我,现在将这消息告诉陛下,我们能得到什么?”
颜瑜这话,的确把他问住了。
“安插在他身边的,都是我的人。你如何解释这些人是自愿跟着他,与我没有半点干系?再者,陛下若信了,今夜便即刻起兵围剿他,只会将他所要做的事提前。若是陛下赢了,会给你封侯拜相、黄金万两么?这也罢了,若他真有些本事,侥幸胜了这局,成王败寇,你觉得你我二人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本就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夜风清冷,钻进并不密实的帘布。颜瑜连说了好几句,半是气半是呛地咳了两嗓子,指着颜珪说不出话。颜珪这时也想明白了些许,忙上前将茶递给他,浇浇火气。
“……那,兄长这么做……是借刀杀人?”
“杀谁?”颜瑜又瞪他一眼,颜珪只好闭了嘴不再说话。
“我不在京中的时候,你在外面就是这样讲话的?照陛下的性子,怎么还没把你砍了。”颜瑜十分不满地抿了茶,把茶盏塞回他手里,
“我不搅浑这池水,谁会想起被遗忘在旧朝都城的梅妃呢?”
颜瑜这一句话,惊雷一般炸醒了颜珪。
他不是没说过。他说过的,要找母妃。
他可是自己的亲兄长啊,他说过的话,自己应该记住、应该相信的。
可他自己又做了什么呢?大半夜的打上兄长家门,将他气得迎风咳嗽?
可依靠颜瑜这样,真的能找到梅妃吗?
颜珪想说服自己全心全意地相信他,却做不到。
“倘若大哥得胜,殷城易主,他念着我助他这份情,总会让我接回母妃;倘若陛下得胜——”
颜瑜停在这里,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所以兄长先扣下陈王叔,好与陛下做交换?”颜珪试探地问道。
颜瑜不答,似在心里默默理着思绪。颜珪也不敢再打扰他,立在原地等他想好。
半晌,颜瑜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颜珪:
“陈王叔在大哥院中厢房,我在他身上施了药,这是解方。你拿去给他,放他走吧。”
颜珪一脸迷乱地接过纸包,不明所以。
“你身手好,别被他院外的侍卫抓到了。”
颜瑜只是又添了这么一句,就将他推出了门。
一如当年藏月宫里,梅妃将他推出院门。从此相别数载,音讯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