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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七十六 深陷 毕竟打仗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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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主事邹平年逾不惑,是个不怎么爱讲话的老好人。
邹平在兵部的存在感很低,其余众人都围在一起聊天的时候,邹平总是一个人在边上整理案卷。如此透明,甚至让很多人都忘记了他的另一重身份——
陈王妃邹氏的父亲。
邹平政绩不差,任职时间又长,理应做个比主事高上不少的官职。可就因着他碰巧是陈王妃的父亲,为避免陈王一家独大,邹平主事的这个位置,想再往上升,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幸而邹平生性忠厚,虽木讷少言,但还好没有什么坏心思。若说对朝中风向的敏锐度,邹平多少还是有一些的。不然,他也不会悄悄让人去找陈王妃,对女儿说自己想她和外孙,希望她能抽空来看看自己。
邹氏从邹平这里回去,脚步匆匆,及至陈王府门前,小心翼翼地左右四顾,才进去关好了门。
“……这是怎么了?”
颜闿听到门外动静,穿着一身便服出来察看,就碰见一脸煞白努力平顺气息的王妃邹氏。
邹氏将后背抵在府门上,咽了口唾沫。
颜闿觉出了不对:“不是从岳丈那里回来吗?出什么事了?”他缓步走上前去,稳住了邹氏,将她一步一步地搀到院中坐好,“你别急,有什么事我来想办法。”
邹氏屏退旁人,往颜闿身边靠近了些许,低声问他:
“兵部以唐铨为首,多人与安乡侯合谋,想取上位,你可知道?”
颜闿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邹氏镇静下来,定定地望着他,显然他并未听错。
“爹叫我过去,就是要将这消息告诉于你。过两日就是春猎,爹担心打草惊蛇,让我跑一趟,是最合适的办法了。”
“这——”颜闿一时间还是无法接受,“可是越信王妃母家的那位唐大人?‘以唐铨为首’,就是除了他以外,还有旁的人?”
邹氏抿紧双唇,摇头:“具体有什么人,爹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兵部自五品往上,都投靠了安乡侯;其余各部也有个别,爹的官职不高,不好打听。你……要现在去禀告陛下么?”
颜闿皱着眉思考:“……让我想想,这事太大了。”
正说着,有小丫鬟进到院中来,两人便止住了话头。
“夫人,安王妃问您大约什么时候能到,她好准备东西。”
颜闿疑惑地看向邹氏:“安王妃?她约你做什么?”
“啊,前些日子宫里设宴,我和兰儿一来一往地就熟了。兰儿看中了我绣的图样,这不,让我带着宣儿宏儿去她那里热闹热闹。”邹氏也是才想起和石小兰还有姐妹约定,可眼下又没什么心情,就对小丫鬟说,“你去回了王妃,就说我今早起来突然有些身子不适,改日再约吧。”
“兰儿?你们是真的很熟啊。”颜闿眯起眼睛,考虑了片刻,“还是不要突然推了吧,免得安王妃那边起疑。不过……你今天过去,说话行为要当心些,别走漏了消息。”
邹氏轻叹一声:“好吧,那我还是过去一趟。你放心,此事牵连甚广,我有分寸。”说罢,她往里屋招呼了一声,“宏儿!宣儿!收拾收拾,娘带你们去兰姨家玩。”
出门之前,邹氏又附在颜闿耳边嘱咐了一句:“爹担心他们会趁春猎起事,你看看是现在就进宫去告诉陛下,还是再多等等消息?都依你。”
颜闿心里慌得厉害。
邹平的话是可信的,但他打听到的情况并不完备,多一人少一人,都是变数。再者,对于颜闿而言,颜璋是处在最微妙地位的那个人。
他并不像颜阆那样厌恶安乡侯,反倒因着颜璋在撤军时救了他一命,又不肯让他为自己求情回京,颜闿一直觉得欠着他一个人情。
若颜璋安安分分、并无反心,颜闿也无意将他逼上绝路。
可若他与众官吏合谋,想要推翻颜阆的统治、复辟旧朝,那颜闿的立场也是十分坚决的。
无论如何,还是先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去颜璋那里看看,再说吧。
邹氏出门不久,颜闿也坐上一辆轻便马车,车轮往颜璋暂住的院落轧下两道辙。
初春,阴雨绵绵,细密如绒毛的雨丝飘散在空气中,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陈王殿下!”
颜璋没有亲自出来迎接,只有守门的侍从来到车前恭候,“殿下,我家主子晌午刚刚睡下,怠慢了殿下。奴才这就去喊主子起来。”
颜闿听说他睡下了,刚想道声“不必,改日再来”,那侍从已经快步迈进院中:“殿下少坐片刻,奴才叫人端茶点来。”
想来是颜璋早先特地嘱咐过,若有人来访,切不可将人赶走了。颜闿也不好再三推拒,只好随他进来。
侍从将颜闿引至院中小花厅,着人上了茶点,便退下了。小花厅的地面干净得反光,颜闿脱了靴踩进来,许是因为屋内熏过火,薄袜踩着也不觉得冻。颜闿心绪不宁地在厅中坐下,一手端起案上茶盏,往水面上呼了两口热气。
厅内帘幔一动。
有人??
颜闿轻手轻脚地把茶盏放回原位,起身往帘幔风动的地方循去。
一人背对着他,束发着袍,左手撑着脑袋,像是在假寐。
不是说颜璋在午休么?难道是在这厅里睡着了?那方才那个侍从岂不是找错了地方。
那人影似是感知到身后有人靠近,颇为慵懒地转过头来:
“王叔可算来了,让侄儿好等。”
怎么是颜瑜??
颜瑜穿着一身与颜璋平日衣裳颜色相近的服饰,就连发冠也做了改动,颜闿只看见背影,一时将他错认为了颜璋。
可颜瑜为什么会在这儿?
颜闿脑中忽然警铃大作。
邹氏方才说要去找谁?石小兰?安王妃?
安王,可不就在他眼前吗?
“陈王叔,”
没等颜闿完整地捋一遍思路,颜瑜懒散的声音打断了他,
“王叔不必纠结我为什么在这儿。我知道王叔今日要来,只是想向王叔讨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颜闿莫名其妙。
“一件——要紧的宝贝。”颜瑜用一种不可名状的眼神一直盯着他看,盯得颜闿心里发毛,“啧,王叔不愧是习武之人,竟能支撑到此刻。是我大意了。”
颜瑜从座下的蒲团上起身,拍拍衣袍下摆——颜闿这才注意到,颜瑜是穿了鞋的。
颜闿猛地回头去看他进门时走过的地面:映着午后日光,本应明亮光洁的地面上竟泛起了诡异的青绿色涟漪。
颜闿忽然觉得心间一滞,急促抬手,往胸口摁去。
“缀……红尘……是你?”
颜瑜自负地一咧嘴:“不仅是——”
他举起身前的精致瓷杯,晃了晃里边的东西,将液面倾倒在颜闿两足之上,薄袜被打得湿透。颜闿不知是躲闪不及,还是缀红尘药力太强,让他没法往后撤步。
颜瑜打个响指,颜闿顿时双腿一软。
“西鄢蛊术,侄儿学艺不精,今日让王叔见笑了。”
“……这是什么?!”颜闿行动愈加缓慢,冲颜瑜吼道。
“缀红尘的反药,名叫——‘饰无间’。”颜瑜不紧不慢地朝他解释,“王叔不必慌张,我讨到了我要的东西,自然会放王叔离开。”
“你想要什么?”
“兵符——”颜瑜倒是一点也不避讳,“可以调动殷城禁卫与城外守军的兵符,王叔应该有吧?”
颜闿怒目圆瞪:“你要兵符做什么?就算你得了,另一半还在陛下手中,只有一半的兵符谁都无法号令!”
“啊,这我倒是忘了。”颜瑜嘲讽般地轻嗤了一声,“不过这就不劳王叔操心了。我今日出此下策,只是为了王叔身上这一半兵符罢了。”
颜闿道:“你想要兵符?可以,我来的时候不曾带在身上,得回府去取。你可放心这一程?”
“王叔可要考虑清楚了,”颜瑜道,“王妃与两位公子眼下正在安王府中与拙荆喝茶聊天,王叔,当真要回去?”
颜闿将牙咬得嘎吱响。
“王叔,既然带了,拿出来大家省事。不然,我不介意试一回这传统的蛊术,今日是否还起效。”颜瑜似是没了耐心,一心只想得到兵符。
颜闿冷哼一声,并无动作:“我已说了不曾随身带着,你不信,又——呃啊——”
咣——
颜瑜将原本捏在手中的瓷杯摔碎在地,瓷杯碎成齑粉的声音与颜闿痛楚的闷哼揉在一起,却并未在颜瑜的脸上激起半分波澜。
颜闿痛苦地倒在地面上,四肢仿佛被撕裂一般地疼痛。
“王叔,还不交么?只是一半的兵符而已,翻不起事的。”
颜瑜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却像是即刻结出的霜冻,“这药虽说一时半刻取不了性命,但疼起来也不是玩的,到时王叔遭罪,我也麻烦,不是么?”
颜闿将唇咬破,透红血水顺着嘴角渗出。他勉力扯开外袍,从贴里的兜袋里拽出一枚半片的虎符。
“王叔是明白人。”颜瑜接过虎符,唇上挂着阴冷笑意。
“……兵符已经给你了,还想如何?”颜闿喘着气,问他。
“我大哥这院子还算宽敞,他又没什么侍从,一个人住不了这空院子——”颜瑜道,“我记得今年春猎,陛下好像让王叔留守殷城?那就委屈王叔在此暂住几日,等春猎结束,一切便尘埃落定了。”
颜闿浑身乏力,不能动弹,对颜瑜的安排毫无反抗之力。
“王叔可别觉得我阴狠;这一招,可是我从燕王叔那里偷师得来的,如今,只是照搬奉还而已。”颜瑜大事搞定,击掌起身,提高声音喊,“来人,送王叔去厢房里歇息。”
颜闿人高马大,要搬动他费了下人不少工夫。颜瑜冷眼瞧着众人合力将他挪至厢房,捆了手脚,才转身离开。
被独自留在厢房中的颜闿这时才吁了口气,动一动手指。
即便是在前线兵戈相接的时候,他也从未像刚才一般紧张过。
毕竟,打仗他比较在行;演戏却不是。
幸好,他在离开陈王府的时候,想起了颜訚给他的锦囊,从中取了一帖服下。
颜訚的解药只解剧痛,不知颜瑜使了什么法子,颜闿能感受到身体里一股力量在侵蚀他的肺腑与四肢,虽不疼痛,至少帮了他一个大忙,让他知道此时应该作出什么反应。
也亏得颜瑜“学艺不精”,不曾从他的表演中察觉出什么破绽。
只是……兵符到底是被颜瑜拿走了。毕竟,颜闿要用这半块符,换阖家安康。
只希望接下来,颜阆那边能有所动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