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清筵

74、七十四 合谋 “那得看皇

　　天衍四年，正月十五。

　　今年赵府办的宴席比往年都要盛大。除了自家老小，赵逢伯今年新娶了美娇妾，这何穆烟又是兵部何敬何尚书府里出来的，何、赵两家本就交好，两位家主也都身居要职，赵逢伯一提议，何敬就被他拉了来，两家人凑在一块过元宵。

　　赵靳还在跟父亲闹别扭，拗着性子不肯服软。赵逢伯也没法，只好拖着表情僵硬、脸上写满不情愿的儿子强颜欢笑地去赴宴。

　　前半场宴席设在赵府，赵逢伯是主，何家是客。赵逢伯忙着应酬全场，何穆烟与何敬许久未见，也有许多话要讲，唯独冷落了本就情绪不高的赵靳。赵靳略喝了两杯酒，借口醉意上头，离席开溜。

　　赵靳别的不大在行，酒量这点还是很有自信的。只是装作踉跄了两步，桌上的那群人就放他走了，父亲又没空管他，其他人也看不出端倪。赵靳没回房间，径直从后院送货的小门溜出了府。

　　正月十五夜里没有宵禁，路上还是一派繁华热闹的场面。各式灯笼装点得街道熠熠生光，将漫天星河倒映在了人间。

　　赵靳沿着朱雀大街一直往前走，隐约知道自己要往什么地方去，又下不了决定。

　　等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正对着的便是鎏金的“陈王府”三个大字。

　　赵靳将脑海里的信息重新整合一遍，深呼一口气，消去了大半酒意，才上前着人通报。

　　“赵参领，将军在府里设着宴呢，您要不……改日再来？”门口的侍从显得有些为难。

　　“……你为我通报一声即可，若将军不得空，就罢了。”赵靳道。

　　侍从应了一声，转身进门去禀报。

　　不一会儿，府门再次打开：

　　“赵参领，这边请吧。”

　　今日陈王府里，主要招待的是王妃邹氏家中长辈。颜闿身份特殊，该宴请的人早就在年初见过了，因此上元这夜的宴席并不算隆重。颜闿听人来报赵靳来访，自然是很惊讶的。念及这小子平日也很少上门来，怕他万一有什么事，还是来见见比较好，就让人引了进来。

　　颜闿暂时离席，到偏厅里见赵靳。

　　“怎么样，睡了这几日，病可好了？”颜闿在椅上坐下，着人递了茶来。

　　“承蒙将军挂怀，都好了。”赵靳接过茶水，道了谢。

　　“上元夜你不在自己家里陪长辈，跑来我这里做什么？”颜闿直白地问他。

　　“将军……关于从我身上发现的信件，还有我在回家的车里中的毒，我……有些猜想……”

　　颜闿神色一顿。他虽然想到了赵靳可能有什么事同他讲，却没想到是这两件事。滞了一瞬，颜闿道：

　　“那你找错人了。这事不该找我说。”

　　“将军——我知道将军为难，可……比起陛下与燕王，我只与将军更为相熟……”赵靳怕他要走，连礼数都忘了，直接扯住颜闿衣袖，直到话说完，才发现不妥，讪讪松了手。幸而颜闿并未在意。

　　“……况且我只是猜了个大概，至于准不准确……还望将军能替我定夺一二。”

　　颜闿见他如此恳切，又确实如他所言，若是让他去敲宫门或是燕王府门，怕是连第一重大门都进不去。转念一想，也就松了口：

　　“你且说来。”

　　“前几日我去石府——就是礼部石大人——”

　　颜闿抬手，示意他自己明白是哪一家。

　　“那时是他家大公子石缜在招待客人，我就进去坐了一会儿。中途他出去接了一封信，我问他是什么，他只说是他二弟寄来的家书；可我观那信封古怪，若是家书，封上必有落款；那信封却与从我身上发现的一样，空白无字。”

　　颜闿皱着眉，听他继续说。

　　“……我与石缜相识有些年头了，虽不曾听他提起他二弟的事情，也知道一些。石家老二生性凉薄，自去外地做官之后就甚少和家中联络，每到年节也都不回来。这信来得奇怪，我便留了心。那日宴上不见安王与安王妃，我总觉得……这事与安王有关。”

　　颜闿目光灼灼射向他：

　　“你这可算得上是无凭无据、胡乱揣测了。”

　　赵靳跪下抱拳：“这也是我只敢与将军说的原因。我知道自己脑子笨，有许多事情都想不明白；可若真是安王，还请将军多留个心眼，提防着安王与石家。”

　　颜闿眯起眼睛，回想着他方才所说的话：“我总觉得，你还有什么事没说——”

　　被说中了的赵靳心下一紧，无意识地舔了嘴唇。这个小动作被颜闿看在眼里。

　　他方才有意略去了何穆烟与赵府的关系。但凡正常人，都不会想把自家人拖下水。

　　“你与石缜交好多年，我怎么知道不是石缜让你来说的这番话，搅浑了水，好办事？”颜闿的脑子比他好用得多，他方才那番错漏百出的话根本没法糊弄住颜闿。

　　赵靳急得脑门上冒汗，憋了老半天，终于语无伦次地喊了一句：

　　“石大人与石缜是礼部、户部的，安王妃官在御史台，何家在兵部，何家的义女嫁给了刑部的我爹——将军！您不觉得奇怪吗！”

　　颜闿摸着腰带上的宝石装饰，幽幽问了一句：

　　“何家？”

　　赵靳败了，只好一五一十地同颜闿全部道来。

　　赵府。赵逢伯找不见儿子，又听下人说少爷提前离席了，想是他不愿附和这场面，先行回房休息了，也不去管他。后半夜何敬提议将主场转至何府，赵逢伯看他疯狂的眼神暗示，怎会不同意。

　　等赵逢伯与他勾肩搭背地到了何府，才知道何府上已经坐了好几位客人：

　　兵部唐铨等两位，户部石缜，礼部两位，吏部三位，他自己刑部另有两位；

　　还有正对屋门后倚在靠背上的，安乡侯，颜璋。

　　后半夜繁忙的不只何府一家。颜闿送走了赵靳，就接到了颜阆要他即刻进宫的密旨。他到晏河殿的时候，颜阆与颜訚早就在内候着了。

　　“道贺和行礼的话先少说，大半夜的叫你们过来，交代完了事赶紧回去睡觉。”颜阆也困得不行，看样子是刚刚被从睡梦中拉起来。

　　颜訚便取出两只锦囊：“先前两次出现作乱的药物已经查到来源，这是臣弟配的两帖对症解药，给陛下与王兄一人一只。若无毒时服用，可管两日；若毒发后服用，也不至有性命之虞。”

　　颜阆接过一只，掂在手中：“就两帖？颜珪给你打下手那么辛苦，没他的份？”

　　颜訚笑起来：“他不用。之所以赶在今夜将这东西交与陛下，自然也是为了瞒着他。”

　　“这毒到底是个什么来历？”颜闿打开锦囊瞅了一眼，没见到有什么稀奇的东西，又扯紧了扎带，“先前的侍卫不过是手上生了斑点，赵公子更严重了些，现下也救回来了；还能有什么毛病？”

　　“此毒从西鄢传来，名为‘缀红尘’，起源是十余年前西鄢的一次巫蛊祸患。沾染后并不是一定会起红斑，但若药量足够，必能致人呼吸急促、肢体失控、精神错乱。这毒单解起来并不麻烦，就怕——”颜訚说着，难得地蹙了眉头。

　　“就怕什么？”颜阆问。

　　“既然根源是巫蛊，那必然与蛊术有关。此毒还有一对应的药方，名为‘饰无间’。这个方子没有‘缀红尘’那样出名，因为如果单行一帖，并不能够造成什么伤害；可若是两帖相反的药在同一人身上作用，这个中毒的人，就会完全丧失自己的意识，甚至被施药者变成一具可供操纵的躯壳。”

　　颜闿咂着嘴摇头：“竟还有这样狠毒的法子？那你这解药……”

　　“自然是将两个方子都研究透了，才配的。王兄大可放心，用了我这药，即便是两帖一起上，也决计起不了作用。”颜訚在这方面有绝对的自信。

　　“……你瞒着颜珪，是想用他来试？”颜阆用指甲尖轻敲着桌子，撑着头问他。

　　颜訚摇着扇子，笑而不答。

　　这两人一来一去，反倒是叫颜闿想起前半夜见过的语焉不详的赵靳。

　　“……上半夜赵公子刚来找过我，他说——”

　　“安王、石家、何家，对不对？”颜阆打断了他。

　　颜闿一怔。

　　“朕都知道。赵靳那小子不聪明，直觉倒还挺准。只是他漏了其中一个关键点。”

　　另两人都秘而不宣，颜闿只好靠自己琢磨了一阵子，然后恍然大悟：“哦！是——”

　　“嘘，”颜阆说，“王兄先回去歇息吧，朕还有些话要吩咐阿訚。”

　　颜闿告了退，便乘车回府。

　　“陛下不和王兄交代清楚，就这样了？”颜訚问。

　　“王兄到底是老实人，搞清楚太多，容易漏破绽；不像你。”

　　“我？”颜訚装作不明白地笑笑，合扇拱手，“还请皇兄指教。”

　　颜阆指一指他宽大的袖子：“带了那么多，就给两只，忒不厚道。”

　　颜訚便用手遮住袖袋：“配这药可费了臣弟不少银子，这些都是要留着备用的，不然，皇兄为臣弟报销了？”

　　颜阆笑他：“朕就多要一只，要多少银子？你开个价。”

　　“那得看皇兄是替谁要的了，”颜訚转着眼珠子，笑嘻嘻的，“若是给太师要的，五百两一只，不还价。”

　　颜阆当即从身前案上拾起一支笔，朝他打去：“颜落鸢，你穷疯了？”

　　“开玩笑开玩笑，皇兄手下留情。”颜訚举起扇子挡住头，“短了谁的也不会短了太师的，不然，臣弟这脑袋可就留不住了。”

　　说罢，他从袖中又摸了一只锦囊出来；这一只与方才的两只扎带颜色有些许区别。

　　“不一样么？”颜阆又握在手里掂了掂，与自己的那只做对比。

　　“大差不差，只是将其中一味换成了不那么寒凉的药材。太师不比皇……陈王兄，开国那年落了病根，不是玩的。”颜訚认真道。

　　“你倒是比朕还仔细，”颜阆真心夸他，“太师只是冬春交际会犯寒症，与他那年受的风有关？”

　　“自然是有关系的。幸而这几年休养得好，不曾出什么大岔子，因此才表现为寻常寒症或是咳疾。论及用药，还是谨慎为好。”

　　颜阆捏捏一手一只的锦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