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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七十三 青红 好歹是惯于 ...

  •   几张卷边矮几,数摞书卷,烛灯潋滟。

      像极了秋季选士后批改的情状;可又有人在其中来回快速走动,交递着文书与信息;还有每张桌案旁排列的各式各样瓶瓶罐罐,除翻阅书卷与瓶勺相碰外,别无声响。

      屋子这头大咧咧地坐着摇扇子的颜訚。手下将相关书卷整理好,递到他这里来。颜訚只接过来略翻了两下,或是随手丢回原处,或是打个手势,让人给对面送去。

      对面,坐着一袭青翠色衣衫的永昌王颜珪。

      颜珪也是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被颜訚拉来查案。颜訚忙起来是个不要休息的,他不休息就算了,连带着手底下的人都跟着没觉睡。颜珪也不好让人觉得自己懒怠,反倒是比这位正主更加兢兢业业。

      相比颜訚,颜珪的药理知识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上面只给了五天时间,查阅文献、对比药方、实地考察之类一系列的事情他都得从零学起,自然也就比不上对面那位燕王那样淡定从容。好看的桃花眼熬得又干又涩,下颌还冒出了青灰色的小胡茬。

      “唉,”颜訚合起扇面,站起,一步一步往这边挪过来,“年轻人就是不会照顾自己。”

      颜珪正埋头看书,突然觉得上方光线被人挡住,这才抬起头来。

      “你看得够久了,要不要回去歇歇?”颜訚笑着问他。

      “王叔都还没歇息,我怎么好意思。”颜珪勉强推辞道。

      “去歇歇吧,我让人在隔壁备了厢房枕榻。”颜訚仍笑着坚持,颜珪似是觉察出了什么,这才开口问他:

      “王叔是有眉目了?”

      颜訚笑而不答,只是说:“快了。”

      颜珪被他推着去到隔壁休息,颜訚哄孩子似的关好了门。

      房间不大,设施却很齐全。颜訚本就是个讲究生活品质的,即便是为了方便临时住的地方,也要收拾得干干净净精精致致的。

      就是这……这配置也过于奢华了。

      并不明亮的灯撩得本就劳累的颜珪精神恍惚。这地方哪是临时休息的,比那清阕楼里最好的包厢还要过分。

      烛灯故意被颜訚弄得忽明忽暗,映着屋内重重帘幔,屋中香薰袅袅,编织出一个绮丽梦境。

      颜珪到底是累着了,后背一沾那水红缎子铺的软塌,浑身支撑着劲的骨头也酥软了下来。他可算是明白为什么燕王宁可挨骂也不早起上朝了,要是天天都有这样舒服的床睡,他也不早起。

      不知迷糊了多久,颜珪渐渐找回了意识,闭着眼瘫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屋子的隔音一般,颜珪在睡梦中便一直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这会儿清醒了,更有意分辨一二。

      “……从西鄢得来的?能确定么?”

      嗓音绵柔甜腻,是颜訚寻常说话的声音。

      “……是,目前看来症状最相符。”

      一个男性侍从的声音。啊,有结果了,太好了。

      颜珪闭着眼,想着等自己醒来就不用再继续查啦。

      “何名?有无治法?”仍是颜訚在问,语句简洁,带了两分凌厉。

      “西鄢人说话听不懂,只知道这边人都管它叫……哦,‘缀红尘’。”

      缀红尘?

      颜珪的某一根神经被忽然触动,床帘上悬着的风铃轻轻敲了两声。

      屋外颜訚静默了数秒,闷笑一声:

      “倒是形象。”

      缀红尘?

      颜珪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一时间又想不起来。这个名字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和出于直觉的害怕,颜珪一下子就清醒了,从床上坐起来。

      门被轻轻推开,颜訚的扇子先卡了进来,然后是披散的长发。显然也是小憩刚醒,不束发不戴冠的燕王,倒更像是名身材高挑的女子。

      “睡醒了?”

      颜珪木木地点着头,盯着越走越近的颜訚两只眼睛看。颜訚生了和颜阆一般墨黑的瞳仁,眼底却没有颜阆眼中危险的猩红,反倒是泛着温柔的水红——

      就像颜珪不久前才想吐槽的床罩颜色一样。好歹是惯于杀伐的燕王,怎么会用这种颜色的床罩。

      颜珪第一次这样近地盯着颜訚。颜訚不知是没有察觉到,还是察觉到了,但并不恼。

      大概是屋内的颜色印进了颜訚的眼睛,才会出现那样绚烂的色彩。

      颜訚没再说第二句话,兀自在榻边找了个竹墩子坐下,等他开口。

      “……听王叔方才的话……是查到了?”

      颜訚笑着点头:“嗯。‘缀红尘’,你可听过?”

      颜珪条件反射地一顿,然后摇了摇头。

      “啊,罢了。连我都没听过的,你更不会知道了。”颜訚话语中还是一贯的轻浮与自傲,“到底是完成了陛下交代的任务,这两天多亏了你,不然那些乱七八糟的案卷,真是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时候。”

      颜訚说着,又从竹墩子上站了起来,拍一拍衣摆,

      “天才刚亮,你要是还困,再睡一阵也无妨。我让他们动作轻些。”

      赵靳在家又睡了两天,身子终于完全回归了他的掌控,不至于动不动就被门槛绊个一跤。颜闿让他不用急着回去上班,一是再好好休养几天,把身体养结实了再说;二是其中有些关碍尚未查清,也省得有人又在他身周做手脚,横生枝节。

      赵逢伯不知这两天都干什么去了,每次赵靳来书房找他,都是小娘何穆烟迎接的他。他并不讨厌何穆烟,只是觉得不熟悉,碰见了不论做什么都觉着约束;反过来何穆烟也是一样,顶着一张美人的脸蛋,成日里见了他都冷冰冰的,只有听见赵逢伯回来才会笑逐颜开。

      奇怪的是何穆烟似乎对赵逢伯书房内的摆设十分有兴趣。一次也就罢了,赵靳次次去书房,次次都能碰见何穆烟在摆弄书房里的物件。今天是红木多宝阁,明天是徽墨砚台,后天又是什么连赵靳都没摸过的古董宝贝。任是赵靳这种神经大条还大病初愈的,都觉得事情不大对劲。

      赵靳守在府门,终于蹲来了几日不得见的赵逢伯。

      “父亲——”

      赵逢伯自然没想到儿子为什么好好的突然到门前来迎接他:“啊,靳儿?什么事?”

      看赵靳扭扭捏捏地组织语言,赵逢伯还以为是他在府里闲着太无聊了,要出去找朋友玩:“你去吧,早点回来就好。”说着就往院里走。

      “不是……父亲——”

      赵逢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了然道:“啊,最近应酬比较多,没什么时间陪你。看你这身子好得差不多了,趁这几天不用当值,多休息休息,出去玩玩也行,啊。”

      赵靳没等赵逢伯再往里迈一步,先行拉住了他的宽袍袖子:

      “父亲……有件事孩儿觉得应该告诉您……何姨娘她这几天一直在您的书房里,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赵逢伯脚下一顿。

      “哎哟,老爷回来了!怎么没有人来告诉妾身呐!”

      何穆烟娇媚的声音从院中悠悠飘来,婉转身姿从回廊后徐徐出现。赵逢伯一下来了精神,将赵靳方才的话丢到脑后,自来迎这只美得不可方物的玉色蝴蝶。

      赵靳僵硬地向何穆烟推手,终于下了决定,出言问她:“何姨娘近来似是对父亲的书房很感兴趣,可是在找什么东西?”

      何穆烟一怔,心想这愣头青也太蠢。

      赵逢伯眉间划过不悦,却也望向何穆烟。何穆烟只好欠身答了:

      “诶呀,这两天老爷忙得脚不沾地,白日里要出去跑应酬,晚间回来了还得泡在书房里读案卷,妾身不过是帮老爷收拾收拾书房,尽点本分罢了。”

      赵靳被她堵了回去,赵逢伯却好像很高兴的样子:“穆烟有心了。靳儿,你方才说的,可有证据不曾?”

      “……没有。”赵靳如实答。

      “没有!”赵逢伯一手搂着何穆烟,另一手指着赵靳教训,“你爹我在刑部做了二十年,养出来个儿子连这点基本的常识都没有!还不来向你姨娘赔礼道歉?简直无理取闹!”

      赵靳没想到父亲会发这么大的火,一时愣在原地。

      “还杵在那儿呢!”赵逢伯又吼道。

      何穆烟没故作委屈,也没不怀好意地笑,反倒是劝着赵逢伯不要发脾气。她越是这样,赵靳一肚子火气更不知道朝哪撒了。

      他只好不情不愿地上前来鞠了一躬,然后向父亲告了退下。

      “你刚才不是要出门玩去吗?去吧去吧,省得在家里给我找事。”赵逢伯不耐烦了,这边应付完了儿子,那边搂着何穆烟就变了脸,

      “我不在家里的时候,那混小子可有给你脸色看?”

      赵靳只看到何穆烟笑着摇头,然后二人便转进了回廊,再瞧不见。

      石缜收到家仆来报的时候,还在酒桌上跟人推杯换盏。本来是石家和其他几家吃轮桌,石缜父亲说自己年纪大了,玩不动,便把这宴席交给了几个儿子收尾。

      “赵兄?你——”石缜来给他开门,眉眼里写满了同情。

      “……石兄,对不住啊,我刚刚……又跟我爹吵了一架,他现在可不想看到我。”赵靳说。

      石缜沉吟片刻,对他说:“赵兄若不介意,石某这里正在招待客人;赵兄兴许也认识,都不是陌生的,要不要进来一道坐一坐?”

      赵靳别无其他去处,跟着石缜就上了席。石缜为他作了介绍,席间觥筹交错,应对自如,有如鱼水。

      赵靳越看越觉着羡慕。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最缺的就是石缜这种出类拔萃的人际交往能力,只是苦于无法参透其中要诀。他也不想每日见了父亲和小娘,对方都是冷着一张脸,连一句打圆场的话也说不出来。

      正思索间,石缜远远地走过来,小声道:“赵兄,实在是父亲托我顾这个局,若有怠慢,石某来日再给赵兄赔礼吧!”

      石缜刚倒上酒,就要在赵靳身旁坐下,又有家仆来传讯,附在石缜耳边说了什么。

      赵靳道:“你若有事,尽管去忙吧,不用管我。”

      石缜道声“抱歉”,就又急匆匆地跟着家仆过去。赵靳越过人群望向他,看见他从家仆手中拿过了什么,匆匆拆开看了,又向他这边走回来。

      离得近了,赵靳才看清,那是一封信。

      赵靳平日并不是好奇他人隐私的人,只是这东西不知为何,让他想问:

      “石兄,方才是何事啊?”

      石缜十分自然地将那信揣进袖里,面不改色道:

      “啊,是二弟寄来的家书。给父亲的在除夕当晚便赶到了,给我的今日才到,唉——”

      石缜无奈地笑着摇头,举杯与赵靳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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