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清筵

71、七十一 怀珠 若说其人如

　　赵靳正值盛年，也是运气好，烧了没两天，就醒了。虽然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却不似先前那般不省人事，饮食也皆能自理。颜訚遣人来看了两回，将他身上红疹稍严重的地方换了药，又嘱他每日必按时煎药服用。

　　赵靳一睁眼看到的是自己卧房里熟悉的屋顶，模模糊糊想起晕过去之前的事，才知道大约是冤案查清，自己却又被加害之人摆了一道。

　　这厢事情还没理清，赵靳仍觉得自己背着黑锅，想着办法要到颜闿跟前去问个明白。奈何岁初天寒，又是刚救回来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实在也没法出去折腾，只好在自己家院子里瞎转悠，若是能逮到父亲问个一二也是好的——

　　“……何姨娘？”

　　果不其然，在赵逢伯书房里没遇见主人，反倒遇见了这位漂亮的新小娘。

　　何穆烟正摆弄着红木多宝阁上的瓶瓶罐罐，听到身后有人喊她，倒是吓了一跳：

　　“哦哟，你吓死我啦。”

　　娇嗔一出，又将赵靳怔了一怔。何穆烟今日穿着一身绿裙装，领上搭着一圈暖和的白狐毛，越发显得身段窈窕、腰肢纤细。她清一清嗓子，整理衣装，上前来同赵靳见过了礼，

　　“少爷来得不巧，老爷前一刻刚出门去。”

　　赵靳挠挠头，想是自己睡糊涂了，连父亲今日还有公务要忙都忘了，冒冒失失地便跑了过来。幸好遇到的是何穆烟，若是让父亲碰上，说不好又要一顿数落。

　　“……哦，那姨娘在这里做什么？”

　　赵靳本是无心，何穆烟却眼神一滞，不动声色地将手中帕子往身后藏了一藏。

　　“……我看老爷书房里这些东西挺金贵的，让旁人打扫笨手笨脚的可别弄坏了，就想着帮老爷看顾一二。”何穆烟说着，突然又面露惊慌，“坏了，可别是老爷不准旁人碰这些东西？老爷若是问起来，少爷可千万别说我动过。”

　　这下换赵靳笑了：“父亲虽宝贝这些物件，到底比不上姨娘。姨娘如此周到，父亲理应高兴才是。”

　　说罢，少年人笑吟吟地走了——

　　然后脚步虚浮地险些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何穆烟扶额：“……来个人，把少爷扶回去吧。”

　　赵靳被放回家，围在颜璋府外的官兵也被颜阆撤去了大半。但颜阆迟迟没提让颜璋回邝地的事，颜璋派人旁敲侧击地提过两回，全都被颜阆不声不响地弹了回来。

　　“……陛下这是个什么意思？”

　　颜璋望向阿昭，发现后者和他的眼神一样。

　　还能什么意思，事情还没查完，不准走。

　　“主子想要趁上元之前离京，怕是希望不大。”阿昭如实说。

　　“何止希望不大。”颜璋百无聊赖地往空气里呵了一团雾气。

　　“不过有件事，主子若是无聊，可以考虑考虑。”阿昭假装看着前方，实则瞄着府外剩下的几个皇城的眼线。

　　颜璋皱了眉。

　　“怎么？主子认得唐铨此人？”阿昭压低了声音，问他。

　　颜璋不说话，点点头。

　　“此人不妥？”

　　颜璋抿了唇，等阿昭将视线从府外落回来，示意此时安全，才慢慢开口：

　　“认得是认得，算不上熟……反倒是……”

　　颜璋欲言又止，思索一番，还是觉得应该和阿昭说个明白，

　　“元和年间，璞堇与我争夺储位，这个唐铨，当时可是在三殿下帐下。”

　　“？”阿昭神色有一瞬间的动摇，继而又出言道，“时过境迁，更何况是中原人的朝堂……”他似乎意识到这话在颜璋跟前说有些不妥，便噤了声。颜璋只是淡淡扫他一眼，不置可否。

　　“阿昭，依你看，安王为人如何？”

　　颜璋两句话连着换了三个称呼，任是阿昭也有些反应不过来，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主子那年被迫离京，只有安王孤身相送；后来多次遇险，也都是安王在暗中着人护着主子，主子才得以安稳。此番回京，也是多亏了安王在使者中夹带了人……”颜璋又扫去一眼，阿昭立马换了话头，

　　“总之，如今主子与安王并无利益争斗。若真是安王着人相助，主子便承了他这番情吧。”

　　阿昭说完，冲颜璋一抱拳，低了头。低头是因为颜璋从他说到一半开始，就一直盯着他不放，阿昭被他盯得着实是不自在，遂想了个法子避开。

　　等了一阵，颜璋才轻笑出声：

　　“我问你安王如何，你却答了一大堆安王待我如何……罢了，若真是他做的，不如先应下再说。”

　　阿昭这才松了口气。

　　“……我与主子相识不长，与那位安王更是无甚交集。若说其人如何……”阿昭仔细思考一番，才吐出几个字，“城府锁心，执念缠身。”

　　颜璋颇有兴味地挑了眉头：“还有呢？”

　　“……”阿昭只求他别再用这种看宿敌的眼神盯着他，额前都沁了汗，“还有……他指头上常戴的那枚戒指，挺值钱的。”

　　颜璋愣了一瞬，忽而大笑起来，拍着阿昭的肩膀：“识货！那可是件宝贝，当年父皇费了好大劲才得了这一颗，打了戒指——”

　　颜璋忽然停住不说了。

　　只得了一颗，为何给了颜瑜，而不是身为皇长子的自己？

　　“——当然值钱。”

　　颜璋把话说完，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

　　“走吧，写回信去。”颜璋拍着他的肩，将他带回屋子，摆摆手扫去脑中那个转着绿松石戒指的人影。

　　“主子要应下唐铨？”

　　“嗯，”颜璋略顿一顿，又道，“取一个——哦不，两个信封来。外头怎么样？能送到越信王府吗？”

　　颜琡今日被颜珪叫出去了，等他回到府里来，下人来报安乡侯送了盆玉器摆件来，搁在了厅堂里，请他一观。

　　颜琡纵然不像他几个兄弟那样人精，却也不至于傻到这个份上。颜璋给他送东西，虽说是年节，莫名其妙的还是让人不大安心。

　　“等会儿去看看。王妃呢？”颜琡问。

　　“噢！您瞧我这脑子，刚要和王爷说呢，王妃一早起来便说身子不大爽利，吃什么都没胃口，中午就什么都没吃。片刻前还让人去寻酸梅汤喝，这大冬天的，上哪去找酸梅汤啊……”家仆拍着手，回道。

　　“怎么搞的啊？昨晚受凉了？”

　　“……倒也没别的症状，就是精神差了些……”

　　颜琡叹了口气：“你去宫里请个太医来看看吧，直接送到王妃那里就好。”

　　“哎。”

　　唐蕊珍惯常娇气，十日有五日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出现，颜琡倒也习惯了，没怎么放在心上。颜琡跨进厅堂，被那一人高的玉器摆件惊得倒抽一口气。

　　“……我的妈呀……”

　　他立马拖了另一个家仆上来，“这什么东西？？这么大个你们也敢收？？”

　　被他揪着领子的家仆害怕地摇着手：“这这这、小的们也不知道啊，要不……咱们再把它抬回去？”

　　“抬！当然要抬回去！叫那些什么三儿四儿都出来干活！”颜琡怒道。

　　“……王爷，三儿一早出去采买了，还没回来；四儿年前就告了假回家，明天才回来呢……”家仆颤巍巍地回道。

　　“还有没有能干事儿的了！”颜琡吼完这一句，又回过神来想了一想，松开了那家仆，

　　“……算了，等会儿再说吧。”

　　家仆连声应着“是”逃下去了。

　　颜琡支开了人，自己绕着那一人高的玉石摆件转了两圈，用他并不好用的脑子试图弄懂颜璋的意思。

　　“……大哥莫不是太抬举我了，觉得这东西往这儿一放我就能懂？”颜琡一无所获，瘫在扶手椅上暗自吐槽，撒气一般地抬脚碰了碰那盆景底座。

　　“嗯？”

　　一块靠下的玉石似乎有些松动。颜琡又轻轻踢踢那里，登时便有一块“玉石”离开所在位置，落进底部的盆里。

　　“？？？不会吧？？”

　　颜琡赶紧上前来确认情况，那掉下去的玉石却不碎，只是躺在盆里。再看它掉落的位置——

　　颜琡屏息凝神，把卷在里头的信封捏了出来。

　　“……这是做什么啊……”

　　等他把信拆开，才是呼吸心跳骤停。

　　这大概是颜琡人生中不多的冷静决策的时刻。他默默地卷上信，藏进袖子里，慢悠悠晃到门前，若无其事地阖上了门。

　　“……皇兄啊，你这真的是太看得起我了……莫说我有没有这个脑子，就是有，我能拿命去陪你赌吗……”

　　颜琡内心无比纠结，竟无意识地又说出了“皇兄”二字。

　　“唐老丈人官至五品，再加上皇兄、安王兄……这是逼着本王谋反啊……”

　　忽然门板上传来两声轻叩，颜琡吓了一大跳，急忙将信件塞回原处，又手忙脚乱地收拾好盆景。

　　“什么事？”

　　“王爷，太医方才来看过王妃了，说——”

　　家仆附在颜琡耳边说了句什么，颜琡脸上当即多云转晴。

　　“当真？”

　　颜琡急急走在去后院的石子小径上，面带喜色地找家仆确认。

　　家仆不住地点头，为他推开屋门。

　　他娇美可人的王妃端坐在纱帘后，盈盈秋水笑看着他。

　　“恭喜王爷——”一名老太医领着自己年轻的徒弟在他跟前跪下，

　　“王妃并非染恙，照脉象看，王妃这是有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