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清筵

70、七十 翠微 “臣弟想向

　　“赵靳现下如何了？”

　　颜阆匆匆赶到现场，除了被隔开的出事马车，陷入昏睡呓语状态的赵靳被抬到小阁里，阁内不知熏着什么药材，味道甚浓，颜阆进来的时候不住用袖子掩了鼻。

　　颜訚本是坐在榻前，一手搭着赵靳脉络，见到颜阆来了，便起身行礼。颜阆挥挥手，让他拣重要的说。

　　“性命无碍，气血用药材吊住了，要烧上几天，等红斑都褪干净就好了。”颜訚答得轻巧，颜阆听到他说“要烧上几天”，不由心下一凛。

　　“这么烧着，还能挺几天？醒了怕是要傻了。”颜阆道。

　　颜訚轻笑一声：“傻了就是他运气不好。怎么，皇兄不信我？”

　　不知颜訚是有意还是无心，凤眼里掺着几分玩味挑衅，尽被颜阆收了去。颜阆却没对他这话作出回答，只是问他：“这是第二回，究竟是什么毒你可识得了？”

　　颜訚回复到严肃状态：“先前本已有些猜测，可今日见赵公子这情状，又不大相似——”

　　“你还要多久？”颜阆直截了当地打断他。

　　“不好说。手下人脚程快的话，三五天。”颜訚仍勾着眼角，似是在与他讨价还价。

　　颜阆明白他意有所指：“需要什么，尽管说。”

　　“臣弟想向陛下讨一个人——”

　　意料之外，颜訚竟然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大礼。

　　颜阆摸不准他的心思，只轻嗤了一声：“何人能令燕王行此大礼？”

　　“臣弟想借永昌王一用。”颜訚续道。

　　颜阆心里咯噔一下。

　　颜訚早明白自己和颜珪之间关系微妙，日常情况下能避则避，绝不让颜阆产生任何不必要的猜忌之心。更何况如今颜瑜已经在殷城中站稳脚跟，再与他兄弟二人搅在一处，只有坏处，绝讨不到半点好处。

　　此时颜訚开口向他要颜珪做帮手，想必是心中有些猜想，需要进一步的证实。且这猜想过于庞大，乃至他压根顾不上从前种种，只想早日探清其中关碍。

　　“只要他肯帮你，你去便是。”颜阆点头同意，“若有他相助，你需要几天？”

　　“陛下需要几天？”颜訚却反问他。

　　“五天。”颜阆数着日子，“到上元节前，必得给赵家一个交代。”

　　颜訚心下明了，颜阆这是给他放宽了时限。毕竟赵靳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以他二人如今地位职分，若五日内还查不出什么，那就是彻底查不出了。

　　“臣领旨。”

　　安乡侯颜璋被重军把守，软禁在住处，苦不堪言。本以为回了京中，至少能过个安稳年节，等上元一过就重新回到邝地去，与这殷城风风雨雨再无瓜葛。谁想到刚过没几天，就出了事。

　　颜闿带兵把整座府邸围得密不透风，生怕颜璋长了翅膀能从屋顶上飞出去——那个蓝绿眼睛的阿昭倒是真可以，只不过他怕给颜璋惹麻烦，才忍着没动。好在日日送来的饮食还算新鲜，没让他受多少折辱。

　　可惜颜璋诸人被圈禁在府中，对外头的声音一无所知，不知道普通民众如何为了他的遭际扼腕叹息。

　　“诶，你们可知为何今年陛下突然同意让废太子回京么？”

　　“什么废太子，注意点，那可是安乡侯。”

　　“安乡侯安乡侯，他哪里有个侯爷的样子！分明就是当年被逐出殷城的一条野狗，当今赏了他一口饭吃，就又回来舔着了！”

　　“你不知道，这安乡侯能回来都是如今天家一手安排的，让他回来看上一眼，吃了最后一口饭，了了心愿——”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字面意思！你瞧瞧他住的地方，四周围的可都是兵，他若是敢探个脑袋出来，立刻就给削了！”

　　“那那那，那他干嘛要回来啊？这不是跟几年前关那两位小王爷一样么？”

　　“一样？哪能一样啊。两个小殿下当时年纪小，干不出什么名堂；这安乡侯可不一样，估摸着他原本以为是陛下突然对他放了心，高高兴兴地进到京中来，谁想到陛下让他回京，就是为了杀他的——”

　　说话的那人压低了声音，双目圆瞪，将听话的一圈人吓得一哆嗦。

　　“身为一国之君，怎能如此出尔反尔！说好了让安乡侯回京过个平安年，怎么能说关就关！那改日若是要杀他，便也就这样杀了？”

　　太学馆，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年轻人聚在一起，个个襦裳戴冠，却搞得屋子里唾沫横飞。

　　“可不就是这样杀了？那可是当今天家，‘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

　　“陛下大可以寻个安乡侯的不是，正名以诛；或是在登大宝之时就将他埋在旧朝，何至于如今先将他骗进城来，再行不义之事？”

　　“正是！若他只是旧朝太子，陛下当然可行诛伏之事；可陛下既已封他做了安乡侯，又开恩准他回京，应当是弃了杀心，为何又突然派兵围府？分明是小人挑唆，让陛下先将安乡侯诱至京中，将其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即便是天家，此举仍是不妥啊！”

　　“岂止不妥？简直是不义！”

　　“无道！”

　　“对！”

　　“……”

　　一墙之隔的宫禁内，颜阆被朝臣们吵得脑仁发晕，根本没空顾及宫墙外的太学生都在吵嚷什么动静。

　　“毛太师此举已是坏了我御史台的规矩，陛下若不以公理论处，今后御史台岂不是人人皆可以随意踏足的地方了？”

　　朝堂之上，兰御史早弃了那些小女子的娇柔，声声切入重点，迫着颜阆将折子批下。

　　“这、陛下，虽说事有轻重缓急，毛太师此举也是事出有因，但……确实不合规矩，兰御史这要求，也还算有理。”就有朝臣出来附和。

　　“当然算有理。不过是让太师暂停理事，一没贬官而没罚俸，如何不能批？”一个年纪轻的御史嘴上没轻没重，被石小兰一眼瞪了回去。

　　虽说颜阆自登基以来，暴君之名就没断过，但他还不想这么早就在后面添一个昏君的称号。上朝的规矩也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当初失策将这帮朝臣惯成了如今的模样，也不能一声令下就让他们通通闭嘴。

　　“陛下迟迟不愿批下臣的折子，可是有什么顾虑？”

　　石小兰入朝晚，有许多事尚不了解分明。她这话一出来，历过事的大臣们便开始相对而视。

　　有什么顾虑？顾虑大了。

　　颜阆指尖轻叩几案，把脑袋从手肘做成的支架上挪开，缓缓开口：“兰御史，太师去御史台取案卷，确实是朕——”

　　“咳。”

　　一直一言不发地听着众人争论自己的毛依檐终于发出了点声音。颜阆十分不悦地攥了拳头，对上毛依檐的神情，却又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临时改了口。

　　“——确实是欠考虑。太师，你自己说说？”

　　颜阆左手握着的拳贴在桌面上，四个指甲都嵌进了掌心肉里。

　　“陛下，”毛依檐出列，躬身道，“此事的确是臣做得不对。臣在这里，向兰御史与诸位同僚赔个不是。从御史台所得案卷，太师府不日将尽数归还，另外——”他终于将目光投向颜阆。颜阆侧了头，不愿接他的眼神。

　　“请陛下责臣暂停理事，由兰御史代劳后续进程。”

　　他没有说是自己请求停职，而是将这权力又交还给了颜阆。你是接，还是不接？

　　颜阆从鼻腔内重重叹了一声，双唇紧闭，抿成一条细线。

　　毛依檐知道，这是怒极的意思。他不作声，只是仍躬着身子等待答复。

　　堂中寂静。又等了半晌，颜阆终于从高台上掷下一面令牌：

　　“准奏。”

　　“谢陛下——”毛依檐顺势跪拜。

　　颜阆气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河州，一位白发老妪拖着锄头在地里劳作。忽然从大路上冲来一个年轻人，老妪避之不及。

　　“阿乌嫂，大冬天的还翻地呐？”

　　老妪抬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没有回答。

　　“诶唷阿乌嫂您别这么不待见我啊，我今天来是给您带好消息的！范伯呢？”

　　老妪往不远处的土屋里扬扬脸。

　　这年轻人本是周边的混混，自范家出了事，没少带着乡亲们数落老妪与他口中的“范伯”。今日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跑到阿乌嫂的田地里来找茬。

　　“阿乌嫂，我真是给您二老带好消息来的！”那年轻人转头四顾，周围无人，又往老妪身前靠近了两步。老妪嫌恶地往后让让，年轻人还不要脸地凑了上去，

　　“我有个朋友刚从殷城回来，他说啊，您儿子，没、杀、人——”

　　年轻人用手挡着嘴，往老妪耳朵里送了这么一句。老妪听到“儿子”两字，眼睛亮了一霎，又熄灭下去。

　　“真的！我没骗您！当时杀人的另有其人，您儿子啊，只是被拉去做了垫背的！”

　　老妪还不完全相信，但眼前景象已经逐渐模糊起来。

　　“啧啧啧，阿乌嫂啊，咱们村里这么些年就出了范岩一个有出息的，谁知道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啊！这、之前都怪我，是我瞎说，给您二老添乱了！”年轻人装模作样地朝那老妪一拜，又接道，

　　“就是……您儿子这案子啊，不大好翻……听我那朋友说，真正杀了人的，是个天家的人……和当今皇帝有几分亲……”

　　老妪才清明起来的眼睛又陷入了浑浊。

　　“不过您别着急啊，我让我那朋友再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至少要给个说法啊，您说是不？”

　　翌日，殷城里多了两个赶不走的白发翁妪。

　　他们手里捏着儿子范岩的画像，见到像是官员的便扑上去问。

　　与老幺郭汶交恶的郭家长兄刚好进城来卖菜，看到这两个不怕死的奇怪的人。

　　“……老爷……我们儿子他没害人……他没害人啊！”

　　画像被小吏出掌一拍，掉了一地。白发老妪颤巍巍地弯下身子去拾，郭家长兄顺手捡了一张起来看看。

　　“我们儿子没杀人……没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