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六十九 红鸾 “国事要紧 ...
-
“……赵靳看了信,说对这事完全不知情,也不知道那个信封是怎么出现在他身上的,他也从未写过这东西。”
毛依檐一手提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空来来回回,就是没法落下,
“陛下怎么看?”
颜阆赖在太师府的卧榻上揉着眼睛,含混了几句:“嗯?”
毛依檐轻叹一声:“臣好歹替陛下把这案子从御史台手里抢回来了,估计没几天那边弹劾臣的折子就要上去了。赵靳也不能一直扣在宫里,陛下怎么说也上点心吧。”
颜阆也有气无力地“唉”了一嗓子。
毛依檐:“……”
“朕累了,来你这儿歇一晚上,谁想到你从一早起来就念念叨叨,半点睡意也没了。”颜阆睁开眼睛盯着头顶天花板,两手枕在脑袋底下,“唉,也不知道刑部那赵老头之前拖石家下水的时候,想没想到他儿子也有今天。”
“陛下这话倒是提醒臣了,”毛依檐捻着下巴,“这事眼熟得很啊,和之前石缜之事宛如同出一辙。”
“嗯,”颜阆不甚在乎地附议,“而且安王成亲前,这事发生在石家;安王与石家成亲之后,这事就自然落到了赵家头上——有这么巧的事?”
“当初那案子便是没有证据;还是安王进宫替石家求的情。”毛依檐回忆着。
“求情?”颜阆哂笑一声,“他那哪是求情,急着撇清自己还差不多。也就是石家人,会信他真的是到这儿来求朕的。”
“那陛下这回打算怎么办?赵家可劳动不了安王。”毛依檐问。
“朕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颜阆拖长了声音。
“嗯?”
“没有证据,可不就是最大的证据?”
“……陛下何意?”毛依檐放下笔,走到榻前。
颜阆“嘶”了一声,将脑中模模糊糊的影子梳理成段:“朕总觉得赵靳这事只是个幌子;像是在完成之前石家没有做完的事一样。只要不让后面的事顺利展开,今后李靳、王靳,还会有类似的事情出现。”
毛依檐轻笑起来,已然明白了颜阆的意思:“那陛下是打算,赌上一局么?”
“嗯……”颜阆打了个呵欠,“毕竟太师为了这事,连官位都可以不要,朕又怎么好拂了太师的面子——”
“诶?”
毛依檐的身子被颜阆凭空一拽,就往榻上前倾,然后无暇反应地撞了颜阆满怀。
夹着晨光的草木气息包裹着他,温暖又肆意。
颜阆抱着他在榻上翻了个身,一双墨黑色的眼睛侧身望着他,像恶作剧得逞的小鬼。
“睡会儿吧,你昨晚就没怎么合眼。”
颜阆冲他眨巴着眼睛,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毛依檐好久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他了。从凌厉的眉骨,到削白双颊,还有晨起时微红的双唇。
好近。
颜阆只要稍微动一动,就可以咬到他。
年节刚过,毛依檐却觉得屋里没来由地热。
今天又点了几只火盆?太师?
年轻的皇帝没有说出口,只是用他那双亮闪的眼睛促狭地望着他,望着他从耳根烧上来的红意。
敏锐如颜阆,当然不会放过毛依檐的一点小动静——何况这动静以两人现在的姿势而言,并不算小了。
“啧,太师,大早上的,不太好吧——”颜阆撇撇嘴,“昨晚我问你,你可是说——‘不、要’——”
毛依檐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了他。
“……真的好绝情,你算算看,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我倒是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合着时间太久远,我都记不清了。”
颜阆百无聊赖地在榻上打滚,嘴里嘟嘟囔囔占着老实人便宜。
毛依檐哭笑不得:“说正事呢,陛下又搞这些把戏。”
“嗯?叫我什么?”颜阆不满地哑了声音。
“……颜阆。”
“哎。”颜阆笑得弯了眼睛,“如果太师想要,现在也不是不可以……”
毛依檐的脸彻底红了,这回是被气红的。
“再叫一次听听?”
毛依檐偏过头去,不再搭理他。
“诶——未熹——”颜阆放低了语气,小声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唤他,“未熹?未熹!未熹——”
毛依檐无奈,把头转了回去,给他留了一只眼睛。
“我想要,行吗?”
小皇帝低声下气地撒着娇,
“你从不会拒绝我的。”
毛依檐心一软。
“……只准一次。”
“好,听你的——”
颜阆话音未落,已伸手揽回了毛依檐。毛依檐的衣服总是颜阆来脱,小皇帝又会使剑又会翻书的指尖将他身上的笨重物件一点一点地剥落下来,然后顺着发丝滑到胸前。
小皇帝的手指并不像寻常世家公子那般光洁——有伤痕、有陈茧,划过敏感的皮肤,一阵粗粝。
但又极暖,像悠远的发光点,让他贪恋这粗粝。
“未熹,你身上好香。”
颜阆眯着眼睛,在毛依檐背后窸窸窣窣个不停。
“……别咬。”
小皇帝牙尖嘴利,一不小心就是一个印子。
“不咬,怎么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
小皇帝嘴上虽如此说着,却再不动用牙齿,只用舌尖轻柔地来回舔舐,像呵护着某样绝世珍宝。
“就像是……现在这样。”
颜阆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毛依檐也忍不住投来疑惑的目光。
“就像这样,屋里烤着火,我们……在一起。”颜阆道,“你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毛依檐再有意去嗅,空气中已经没有了原先的草木气息——更确切地说,颜阆身上的草木气息,好像融进了这屋里。从清冽,变得温暖柔和。
“那赵靳那边,陛下就先放人吧。”
颜阆无语。毛依檐这才刚刚把衣服重新穿好,第一句话居然就是这个。
“太师还真是……”颜阆随意搭上外袍,将屋门打开一条小缝,钻了出去,又反手阖好了门;没过一会儿,他又从门里钻了回来,
“吩咐下去了,让他们送赵靳回去。”
毛依檐扎好腰带,颇为欣慰地点点头。
“……只是这样一来,御史台那边的折子,势必是要批的了。”颜阆心里一百个不痛快。
“无妨,陛下批了就是。”毛依檐倒是看得开,“御史台也好趁着这个机会,让兰御史给他们长长威风。”
“嚯,长威风需要长到朕头上来?”颜阆还是不情不愿,只好勉强安慰自己,“也罢,你就趁着这几天休息休息。一年到头的,也没见你好好睡过几回觉。”
毛依檐笑起来:“陛下这话说得,倒像是夜夜都看着我睡似的。”
“我倒是想呐,”颜阆不看他,自顾自地喃喃,“怕有人不高兴。”
毛依檐从榻上挪开,命人打了水进来扑脸梳头。
牛角梳子蘸了水,带着水中陈皮和花瓣的香气,落在颜阆手里,握了个准:
“辛苦太师了,我来代劳就好。”
毛依檐这一次倒是没有再推拒。他半垂着眼帘,将梳子的掌控权做了交接。
颜阆束发很熟练,从前在青州的时候,就是他自己一个人弄的。后来到了殷城,为防宫人近身,这种事情多还是他独自完成;可给自己弄,和替别人弄,又有些不大一样。
尤其是,梳发这人,此刻闭着眼睛,像一尊完美无瑕的玉雕。
仿佛只要梳子将长发挽起,就会破坏了这完美作品上至为重要的一点。谪仙入世,乌发染垢。
颜阆甩一甩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
他的眼前人、心上人,束起发髻,一样是最好看的。
颜阆用手指弹开一旁的妆奁盒子,在几顶发冠之间犹豫。
“?怎么了?”毛依檐见他许久没有动静,闭着眼发问。
颜阆选了半天,挑了一只镶了碧玉珠的璨金冠,给他戴上。
配套的簪子也嵌了玉。颜阆小心地捏在手里,将簪子从发冠一侧穿进去。
咔啦——
毛依檐皱着眉睁开眼睛。
“……”本来嵌在发冠上的那枚点睛碧玉珠,不知是工艺问题,还是放得久了,从发冠上脱落了下来,滚到地面上。
“嗐。”颜阆抛了手里那支簪子,知道毛依檐眼下肯定不怎么高兴,便把刚给他戴上那顶玉冠摘了。
“这值什么,改日朕再给你挑好的来。”
毛依檐道了谢,顺手从妆奁里取了一只带浮雕的冠,自己戴上了。
颜阆心下一动,趁他还没有插上簪子,拣了一支心水的款式,虽然不配套,但好在戴上之后的效果还不错。
“……红鸾?”毛依檐小声道。
“什么?”
“没什么,陛下的眼光一向很好。”
颜阆得意地拍拍手,正要起身,就听外面有人大喊:
“陛下!不好了陛下!”
颜阆当时就想脱了袍子回去睡觉。
外头那人自是被守在屋外的俞勤拦下,询问为何如此惊慌。颜阆琢磨着下次得让俞勤再往外站一点,把这些烦心事隔得远远的。
不多时,俞勤敲门进来:
“陛下,太师:赵公子在回府的马车上中了毒,现在……怕是不太好。”
毛依檐眼眶一跳。
“在马车上中毒?怎么回事?”颜阆问。
“说是那毒涂在车厢内部,赵公子一进去,毒沾皮肤就渗了进去。燕王殿下已经赶过去了,说目前看来——”俞勤相比边上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侍卫而言,要冷静得多。他说到这里,不由地眼神暗示了下毛依檐的存在。
“把话说完。”颜阆只冷冷道。
“目前看来,伤及赵公子的毒,和前些日子陛下收到的那封信上的毒,是同一种。”
颜阆这会儿才明白为什么刚才俞勤要示意他毛依檐还在。毛依檐听完这句话,显然明白了颜阆有事瞒着他。
纵然颜阆现在想解释,却不是解释的时候。他面不改色地接着问俞勤:“赵公子现在是个什么症状?”
俞勤道:“呼吸费力,自双手至颈部,皆有红斑。”
“燕王已经到了?”
“是。到了刚一刻,燕王殿下让陛下放心,他会竭力救治赵公子。”
“好,”颜阆点点头,心虚地转头看了一眼毛依檐,“备车吧,朕片刻就到。”
俞勤掩了门出去,颜阆转身,对上褪去微笑的毛依檐。
“……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国事要紧。陛下最好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敷衍我。”
毛依檐脸上找不到丝毫温和的征兆。
颜阆知道这下事惹大了。但没办法,还是得先去看看倒霉的赵靳。
于是他快步上前,躬身在毛依檐前额上落下一吻。
“我会好好想的——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