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清筵

67、六十七 春蕊 听闻毛依檐

　　“侯爷，脚下慢些，当心滑。”

　　安乡侯府的轿子终于在腊月将要结束之时进了殷城大门。颜阆在城中给他安排了一处院落，供他与侍从暂住歇脚。

　　“……这是刚下过雪吗？”

　　颜璋从车里钻出来，比在邝地时多穿了好几件衣裳。最外头一顶纯黑毛领披风围着，将里头数件衣衫都遮了起来。靴底刚接触到湿漉漉的地面，一股寒气便从脚底直钻后心，激得他刚好起来的腿伤重又犯了疼。

　　“是啊，从几日前开始就断断续续下个不停。每次下得都不大，一会儿就化了，弄得这地上滑不溜秋的，侯爷您可千万要当心。”

　　侍从万分小心地伺候颜璋踩着矮阶下车。车轿停在他接下来要住的院落外，颜璋抬起头来，看见门前阶上站着一人，向他躬身行礼。

　　“小人替陛下给侯爷传个话：侯爷一路颠簸，受累了，不必忙着进宫去见陛下，侯爷不妨先歇息，隔日再进宫去；况且年节将至，到时宫中府里各有设宴，大家见面的机会还多，望侯爷以保重身体为要。”

　　颜璋见他穿着不似普通随从，言语又与皇帝颇为亲近，心里便有了猜测：“多谢小官人提醒——不知小官人如何称呼？”

　　“侯爷抬爱了，小人姓俞，单名一个勤字，是陛下座前随侍。侯爷直呼小人名姓就好。”

　　颜璋眼眸一动，似是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只好对道：“辛苦你跑这一趟。那，在下先收拾一番，改日再进宫面见陛下。”

　　“侯爷自便。”俞勤说罢，抱拳一揖，转身走了。

　　颜璋不忙进宫去，才有闲暇好好打量眼前这座府邸。

　　“……还不错。”颜璋盯着门上新制的“安乡侯府”牌匾，倒是有几分意外。原先他以为颜阆顶多给他安排个有床板不漏风的地方就完了，这一整栋收拾齐整、不染纤尘的别院，真是他没想到的。

　　“侯爷说什么？”忙着卸货搬东西的侍从并未听清他说的什么，多问了一句。

　　“啊，我说，这殷城还不错。”颜璋扯起一个微笑。

　　侍从一半是宫里拨来的人，听了这话，也笑起来：“侯爷久离殷城，自是不知道这城里的变化。如今啊，可真是不错。”

　　颜璋冲他笑笑，并不答话。

　　到底是哪里不错呢？

　　没有了他离开时的战火、狼藉、血腥，一派盛世繁荣安康之景。

　　城中布局倒是与三年前无甚分别——除了废置的东宫和从前的齐宅。听闻毛依檐在颜阆手底下承了太师，自然是要挪地方的，那小小齐宅，住不下一国之师。

　　可惜这些都和现在的他没什么关系。他既不曾参与收拾这一切的过程，大概也不会在之后的变化中占什么位置。

　　颜璋轻叹一声，敛起披风，弯腰去搬卸下来的箱子。

　　“哎——侯爷您别动，让小的们来就好了，您腿刚好，先进去歇着就是。阿发，去给侯爷烧水泡茶喝！”

　　眼尖且机灵的侍从瞄到他的动作，怕他又把自己弄伤，急忙阻止。那被叫到去烧水的小跟班应了一声，刚要跑上来扶他进去，门里又出来一人。

　　长发碧眼，亭亭而立。

　　“主子久等了。”

　　正是早先进宫陈情的阿昭。

　　阿昭一来，便没旁的人什么事了。主仆相见，颜璋终于觉得有了主心骨。

　　“……我还担心陛下将你留在殷城，会为难你。”

　　“没有的事，主子安心。”阿昭早将府院布置过了，直接带颜璋进屋左右参观，由着其他人把东西一件一件搬进来，“陛下分了这个地方给您，我当时也有些意外。”阿昭如实说。

　　“可不是。不仅如此，我听方才传话那小官人的意思，年节时还让我在这里设宴请客呢。”颜璋笑道。

　　“这是好事。主子这么些年没在城中，曾经有好些旧人，都许久未见了吧？”

　　于是大年初二，在宫里办了宴席之后，各王府侯府相继设宴——无论依长幼还是主客，都是颜璋这边先请。

　　颜璋没想到，第一个到场的，会是永昌王颜珪。

　　少年人脱了从前稚气，风流倜傥，较其兄长当年风采更甚。浅翠蓝的袍子贴在身上，从冬日的灰白天地间衬了出来，像一朵迷路的云。

　　“……珪请长兄安。”颜珪一来就要给他拜下去，立马被颜璋扶起：

　　“你如今是郡王，应当是我向你拜礼才对。”

　　“侯爷毕竟是我长兄，这一拜，还请侯爷受下。”

　　两边正推推搡搡僵持不下，又有人来报安王、安王妃到，这才把两人无休无止的推让分开了。

　　“臣给安王、王妃拜年了。”颜璋马上把目标转到了颜瑜夫妻二人身上。颜瑜哪受得了他这一拜，赶紧也上来扶住：

　　“皇长兄才受了腿伤，哪能这样拜来拜去的，忒不像话。”

　　颜璋听他竟还是这样称呼自己，瞬间警惕地四顾，幸好无人注意：“这可是在殷城，三弟万万不要再这样叫了。”

　　颜瑜心下了然，只装作是自己一时疏忽忘了，尴尬笑笑：“兄长说得是。”

　　“这位便是王妃？三弟还不曾同我介绍过呢。”颜璋清了清嗓子，转移了话题。

　　石小兰并不拘谨，上前同颜璋见了礼，只说是石家小女，却对自己如今在朝中任职的事只字不提。颜瑜对她什么都不说的自我介绍挺不满意，硬是要在她说完之后加上一句：

　　“兰御史，兄长应该听说过？”

　　颜璋这才恍然大悟地拍起手来：“原来如此！王妃真是人物啊！”

　　石小兰本意是不愿让颜璋与自家牵涉过多，这才有意隐藏；谁想颜瑜不愿让旁人轻看了自己妻子，非要把其中关碍点破。石小兰没法，只好又谦虚一二。

　　“今日是家宴，没那么多规矩。都是许久未见了，各位先入座吧，外头冻得慌。”虽说颜璋在这一伙人里头论尊卑是最末的一个，今日到场的几位到底都是旧朝人，也无心在他面前摆架子，只当他是长兄来看。

　　颜璋坐主位，上座是颜瑜与石小兰；颜珪别扭地挨着颜璋坐，显然是对颜瑜气还没消，只能不尴不尬地坐在这头。

　　“五弟怎么还不到？如今殷城里最清闲的就数他了，按理说他应该是第一个到的才对啊。”颜瑜入了座，没事人般地提了一嘴。

　　“三哥不知道，每逢节日五哥才是最忙的。迎来送往，越信王府可比安王府来得热闹。”

　　颜珪阴阳怪气地添了一句。石小兰只当他俩还在闹矛盾，见怪不怪；颜璋却很不解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越信王、越信王妃到——”

　　门外才报，许久未露面的颜琡牵着一女子在门前出现。

　　“你看看，来迟了吧？我先前就说要早些准备，你还一直‘不急、不急’的，让人家看笑话。”

　　那女子声音娇滴滴的，夹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撒娇。

　　“我早就准备好了，随时都能走；还不是你临出门了又嫌衣裳不够好看，要回去换一套，一会儿又把头发弄乱了，要重新梳过。”颜琡被她闹得无法，嘴上虽然这样说，眼里却没什么责怪的神色，反倒是将她牵得更紧，

　　“今日是带你来见见几位兄长，他们不会怪我们迟——”颜琡尽力压低了声音，还是被颜瑜听了去：

　　“五弟啊，这你可就说错了。今天是大哥做东，罚不罚的，都得大哥说了算——”

　　颜琡这才抬头，看清了坐在主位上的颜璋：

　　“唉哟皇——大哥！咱们这么久没见了，你忍心上来就罚我吗？”

　　众人都乐了，只有颜琡身旁的越信王妃急得跳脚，恨不能上手去揪他的耳朵。

　　“诶诶诶你等等，这可是在外头啊，在几个兄长面前给我留点脸吧姑奶奶！”

　　“什么叫我给你留脸？这东西不是你自己的吗，你丢就丢了，关我什么事！”

　　“好姑奶奶，饶了我，咱们先坐下吃酒好不好？你看大哥三哥都笑了！六弟！你怎么也笑我！”

　　众人好说歹说劝这对欢喜冤家坐下，颜璋这才有空来问一问这位不同寻常的越信王妃。

　　“内人姓唐，岳丈是兵部唐铨唐郎中……”

　　越信王妃唐蕊珍生得碧玉玲珑，一看便是自小娇养在有钱人家的千金。当初颜阆给他择亲，女家官位自然不能放得太高，但唐蕊珍生长环境如此，从小所有人都围着她转，配了越信王，她还觉得勉强呢。

　　幸而颜琡脾气软，寻常日子都由着她闹，二人生活中虽时常拌嘴，多是玩笑嬉闹，即便是错在唐蕊珍这厢，她一掉眼泪，颜琡也得忙不迭好声好气地过来赔罪。

　　席间人少，女眷更是只有石小兰和唐蕊珍两位，分席而坐太不好看，索性拢在一桌，热闹一番，添点年味。

　　先是颜璋向众人敬酒，继而轮到诸位反过来敬他。觥筹交错间，颜璋总觉得有条视线一直紧追着他不放。

　　“大哥，你终于能回来看看了。这中间多少困难、多少不易，总算是都过去了啊！这一杯，我敬大哥！”没过几轮，颜琡已经有些脑子发昏。唐蕊珍暗自翻了个白眼，只得陪他一块儿向颜璋举杯。

　　“好，好，你少喝点吧，醉成这样一会儿没人扶你回去。”颜璋接了酒，又叮嘱一脸无语的唐蕊珍，“弟妹不会喝，不喝也不打紧。这混小子还要靠你多照顾。”

　　“不打紧的，他醉了叫人扛回去就是，横竖醉了就睡，倒也不费什么事。”唐蕊珍笑望着颜璋。

　　这一下，颜璋终于意识到方才他一直感受到的磨人视线是从哪来的了。

　　他回望了唐蕊珍一眼，唐蕊珍依旧挂着小女孩人畜无害的笑脸——

　　冲他眨了眨眼。

　　颜琡可能是个傻的，但精通社交规则如颜璋，怎么可能不明白这眨眼意味着什么。

　　他向颜琡展示了一下自己空置的杯底，颜琡很满意地坐了回去。

　　他再看向唐蕊珍，这时唐蕊珍却移开了视线——她正与身旁的侍女交谈着什么。

　　散席已是未时，颜琡果然醉醺醺地让人抬了回去，唐蕊珍一脸嫌弃地乘轿子跟在后面；颜瑜又拽着颜璋侃天侃地好半天，才被站在门边晾了许久不说话的颜珪强行拉上了车。

　　“……怎么就没个正常人……”颜璋腹诽。

　　等轿子走得差不多了，不远处一个小侍女急匆匆地跑过来，冲颜璋福了一福，递上一枚发钗。

　　“……这是何物？”颜璋问她。

　　“是……是我家夫人给未来的侯夫人准备的。”

　　颜璋还要再问，那侍女丢下发钗，急急忙忙地跟上轿子走了。

　　颜璋没接那钗子，任它掉在地上。身后走出一蓝绿眼睛的男子。

　　阿昭用两个指头捏住那发钗，右手轻轻一扭，从珠花中间抽出一卷绢纸。

　　“……主子，要看吗？”

　　颜璋四顾无人：“看。”

　　绢纸展开，其中内容却是颜璋不曾预料到的——

　　兵部唐铨，投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