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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六十六 暖冬 “生辰顺意 ...

  •   颜訚命人取了副银筷子来,又准备了铜盆清水,将那信封钳在两箸之间。

      颜阆面上扫过一丝犹豫:

      “……你能不能把里面东西拆出来再验?”

      “这里头能写什么好玩意儿啊,皇兄又不是猜不到。”颜訚满脸嫌弃,却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先拈了里头信纸出来,对光瞧上一瞧,又将纸尖蘸了水,并无异样,才把信纸搁在一边的圆形高台上。

      然后他用银箸曳着轻飘飘的信封,压进水里。

      水波漾了半刻,随即自信封为中心,漾出青绿色泛光的波纹。

      “……这是什么?”颜阆问。

      “不知,”颜訚如实回答,“我先前只是偶然看见它照光不大对,这才起了疑。至于是什么……”他说着,再用银箸捞起被泡得软塌塌的信封,“臣弟还得带回去仔细查查。对了皇兄,这信交到晏河殿之前,都有谁碰过?”

      颜阆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近侍小卫——就是那个冲去洗手的,胡太医的小徒弟阿康,还有就是胡太医……这二人都是通医道的,若是信封上被动了手脚,他们不会看不出来;至于阿康把信交过来,到今日傍晚小卫交到朕手中,这中间有无人碰过这信,怕是说不清楚。”

      “那个倒霉孩子啊,他回来了吗?”颜訚忽然问。

      颜阆往殿外瞅了一眼,提声喊:“来个人——”

      方才被颜訚吓得险些晕过去的近侍小卫包着两只手,匆匆忙忙进了殿。还没到换班的时候,颜阆没发话,他也不敢随意翘班。

      “本王瞧瞧,怎么样了?”

      颜訚一抬下巴,小卫会了意,自行解去一只手上缠着的布条。红点虽多,好在接触时间不长,晾了半刻,已经褪去不少,并不吓人。

      颜訚却咂着嘴摇头,摸出扇子来掩住口鼻。

      “……王……王爷?”小卫看他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深觉大事不妙,当即苦了脸。

      “哎呀,你这……有点麻烦呐。”颜訚轻轻甩着扇子,故作紧张,“你这伤虽然现在看起来不大要紧,但这种情况本王见得多了,等你晚上回家吃个饭,以为没事了,再舒舒服服睡上一觉,第二天起来呀,啧啧啧——”

      颜訚故意在这个要命的地方停顿,小侍从听得眼睛都直了,

      “两只手啊,就全烂了……”

      颜訚说着,十分害怕地往后挪了一步。可怜的小侍从被他这么一唬,立马双膝落地:“王爷!求王爷救我!陛下救我!”

      颜阆耸一耸肩,把担子交给了这场戏的主角颜訚,自己自觉地站墙根看戏。

      “想活命?”颜訚甜得发腻的嗓音像在勾魂。

      小侍从点头如捣蒜。

      “那接下来本王问什么,你答什么。”

      小侍从鸡啄米。

      “这封信到你手上之前,还有谁碰过?”

      小侍从很仔细地回想着,颜訚又冷不丁加了一句,

      “你好好想,若不是本王今天碰巧赶到,如今染病的,就是陛下。这信毕竟是从你这儿传到陛下手里的,这么算来……你可是谋逆,要诛九族的。”

      小侍从本来已经被吓得不轻,这么一来人都傻了:“王爷!小的真不知道啊王爷!这东西听说是一早便有人交了来,当时陛下在忙,守门的弟兄们也就没敢打扰陛下。等小的换了岗上来,见陛下有空,才将这信奉上的。期间有多少人碰过这东西,小的实在是不知道啊王爷!陛下!”

      颜阆看他一脸惊惶,说得乱七八糟,不似作伪,向颜訚投去一个眼神。

      颜訚会意,勾唇一笑,从扇间向小侍从掷去一个小药瓶:

      “你且先用着这个试试。若三日还不见好,再来找本王。”

      小侍从感恩戴德地磕了头,捧着药瓶下去上药。

      “不是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吗,你给他的什么?”颜阆拧了眉头。

      “他中毒不深,看样子只是引发了寻常皮疹。拿那万用药膏下去抹两天,应该能好。”颜訚淡定对答,“虽说是对了症才好下药,眼下尚未查到源头,却也不能弃之不顾嘛。”

      颜阆点一点头:“你倒是仁义。”

      “皇兄过誉了。”

      还是一样的油嘴滑舌,颜訚如今却能一秒切换到公事状态,

      “臣弟瞧那小侍从怪可怜的,倒不像是他动了手脚。皇兄说得对,若这么容易就被我们查了出来,那‘那些人’,未免也太好猜了。”

      “你可有些头绪?”颜阆问他。

      “不曾。顶多是从今日当值的所有殿前侍卫查起,看看其中有谁受了类似感染。”颜訚说着,不由与颜阆对视一眼,两人皆明白对方所虑:

      “多半是查不出来。”

      “说来也好笑,”颜訚道,“安乡侯递进殷城的信出了问题,这八成得往他自己身上查。他就不怕引火烧身?”

      颜阆不甚同意,摇摇头:“先前使者行刺一事朕就觉得奇怪。按说安乡侯应是把颜瑜当作了他在殷城中最为坚实的倚靠,谁想到颜瑜这搅混水的本事,倒真是出人意料。”

      “许是传言为真?”颜訚停顿片刻,小声说了这么一句。

      “嗯?什么传言?”

      “这殷城里,有比我们,更恨他的人。”

      腊月初七,隆冬。

      披着深色鹅毛绒裘的年轻皇帝从皇宫侧门溜出来,手里提了两个食盒,里头装着热乎乎的烧鸭饭和千层糕。

      “……陛下。”

      颜阆被这声弱弱的呼唤吓了一跳,贴着裘领上的绒毛回过头去:“你在这儿干嘛呢?”

      俞勤站在一辆装饰朴实的马车前搓着手,显然是恭候许久:“……等着接陛下去太师府。天这么冷,陛下可不能走着过去,小的在车里备了手炉,帘子都放着,可暖和了。”

      颜阆被撞破了意图,无法,只得将手中食盒交给俞勤,摄衣上车。

      俞勤坐到车前,就要指挥车夫开动,颜阆忽然又撩起了前侧帘子:

      “东西拿进来,别放凉了。”

      “……”俞勤乖乖递过去,嘴上却不消停,“陛下方才还想走着去……”

      “?”颜阆面无表情瞪他一眼,接过食盒打帘进车了。

      太师府张灯结彩,门前已停了不少车驾。颜阆坐的这一驾无甚特别的,看不出里头坐着的是九五之尊,俞勤也十分低调地让车夫停在各位达官显贵的车马后头。

      天降小雪,俞勤打着伞,将抱着食盒的颜阆接出车厢。

      “唉呀,还真冷。”

      颜阆重又把食盒交给他,往掌心呼了两口气。

      “可不是。陛下从哪儿进去?”俞勤向前张望几眼,“正门堵得水泄不通了,从那儿进去,诸位大人们十有八|九会认出小的。”

      颜阆斜睨他一眼:“你心里都有打算,还拿朕寻开心呢?”

      “小的不敢。”俞勤垂了眼睛,引着颜阆往后院走。

      太师府的仆役经过了这几年,也摸出了大概,知道这个日子后院必得给贵人留门。朝中众臣都从正门走,不说与毛依檐本就交情不深,没有理由直接往人家后门走,光是“不走正门”这件事就足够让他们觉得丢份儿。

      颜阆却不在意这些。他也想过大大方方从正门进,引得万千众人围观,或窃窃私语或暗中艳羡,就是想让他们好好看看。

      可毛依檐似乎不大愿意。有时颜阆甚至觉得,若他不是这个君王,毛依檐才是那个想要“金屋藏娇”的人。

      仆役熟门熟路地将他领到府内一座干净暖和的外屋:“陛下少坐,我家主子还在前边应酬,估计还得耗上两三刻。奴才去告诉主子一声,陛下过来了。”

      仆役退步要走,颜阆却道了声:“不必。”

      “朕在这里等着就好,不必让你家主子着急。”

      仆役只当他是客气:“陛下说哪里话呢,前头那些人待了好半天也不散,主子正盼着有人来救他出去呢。”

      颜阆笑笑,却并不打算改变主意:“再点个火盆来,你主子怕冷,在那漏风的前厅待了那么久,不好受了冻。”

      颜阆在屋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还没把毛依檐盼来。带来的食点快凉了,颜阆满眼的心疼。

      于是等毛依檐终于推门出现的时候,颜阆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还剩一点热气的烧鸭饭。

      “……”毛依檐默默关上了门,“陛下久等。”

      “喔,忙完啦?”颜阆塞了一嘴满满当当,“我太饿了,等不及。诶,那千层糕我没动啊。这个下次你来宫里吃,热腾腾的吃着才香。”他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碗中狼藉,“这都放没味儿了。”

      毛依檐笑着摇头,走过去打开另一个食盒。

      粉白相间的菱形糕点,切成数枚小块,整整齐齐排列在白瓷盘上,清秀又漂亮。

      “尝尝?”颜阆摸出方帕揩了嘴,邀功似的,“我学了好几日呢。”

      “陛下做的?”毛依檐眼中闪过几分惊喜。

      “嗯。”颜阆满是得意。

      “……倒是精致。”

      毛依檐从旁拿了双短筷子,夹住盘中一块。粉糯印上了筷子尖,在菱形糕上留下两道浅浅痕迹。

      “……不错。”

      毛依檐细嚼慢咽,没忘了夸奖。

      “太师在前头摆了什么好东西?我来得这样晚,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蹭个饭。”颜阆看他颇有兴致地端详那盘糕点,有意逗他,“不过看起来是不大好吃,太师都没吃饱。”

      “陛下刚才一盘烧鸭饭下肚,如何还吃得下?”毛依檐吞下糕点,笑道,“不如留着晚上再吃吧。”

      “太师是要给朕吃别人剩下的?”颜阆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呼得毛依檐肩头一热。

      “……臣怎敢。”

      毛依檐给自己倒了杯茶,就着盘中糕点配下,还没喝上几口,手中茶盏就被身后之人夺去。

      “饭后就喝酽茶,伤脾胃。”颜阆说着,却自己举起那茶盏,借杯中水漱了口。

      “不是为着喝,醒酒罢了。”毛依檐无奈地拿回杯子,放回案上。

      “太师喝酒了?”颜阆后知后觉地凑近,朝他前襟上嗅了嗅。

      毛依檐脸上一阵潮红,大约是酒意上头:“应酬而已,不敢多饮。”

      颜阆不悦地皱了眉:“哪个老家伙让你喝的?朕下回让他赔回来。”

      “陛下玩笑了。”毛依檐并不当真,脚下一时没注意,被桌角绊了一瞬,朝后踉跄了几步。

      颜阆只当他是醉了,身形不稳,忙抬臂接住。

      “啧。”

      小皇帝轻嗤一声,镀了浓茶的唇覆上眼前人粉中透红的双唇。

      毛依檐一愣,就要推开:“外厅还有那么多人。”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个少年模样的仆役叩了两下屋门,见门没关实,便直接进来了。

      “……”大约是没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小仆役万万没想到这屋里有两个人。

      “把门关好,你家主子正忙。”

      颜阆脸皮厚得很,面不改色吩咐了一句。

      小仆役哪里还敢多停留片刻,立即低着头撤出房间,又向外关好了门。

      左右两扇门扉刚刚一碰,颜阆就继续了方才没能完成的动作。

      茶沏得酽,唇上舌尖,尽是清香。毛依檐微烫的舌尖似不敢触碰,一瞬即离。

      “别乱动,”颜阆趁着换气的空隙低声命令着,“给你醒醒酒。”他吻得温和,不似前几回张狂锐气,

      “生辰顺意,太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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