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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六十四 贰心 “你我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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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昭原本是寸步不离地跟在颜璋后边的。今日这宴席即将散去,主子说他喝多了,送不了客,便打发阿昭去送,自己先回房休息。
等阿昭送罢了使者,刚关上门,就听见那点灯的屋里传来颜璋的呼救。
即便阿昭身手敏捷,到底是隔着一整座院落,等他破窗进来的时候,屋内只留下了一个从膝弯处向下滴着血的颜璋。
“主子!”
颜璋一手按住伤处,面露痛苦,另一手勉力抬起:
“……去,把所有人都叫过来……所有人!”
殷城。
“这、这使者中怎会有人行刺安乡侯!”
颜璋将殷城使者扣下的消息径直传入了晏河殿。朝臣们紧急开了会,都觉得这事来得莫名其妙。
“安乡侯最擅长捏造是非,依老臣看,这事就是他自导自演的!哪有什么使者行刺,他就是借此来攻击陛下罢了!”
“陛下好心好意派使者去给他送赏赐,安乡侯倒好,还倒打一耙,这不是故意损坏陛下的名声嘛!”
“这要传出去,还不都得指责陛下表面慰劳安乡侯,实则借使者铲除他,这简直就是陷害啊!”
“陛下——”
颜阆正揉着眉头,俞勤突然从外面跑了进来,颜阆抬头,示意他说话。
“陛下,安乡侯派了身边侍从来,带了书信和……和一样东西。”俞勤声音渐轻,暗示颜阆事情有变。
颜阆挥挥手,让带人上来。
长头发的阿昭今日将头发按大墉流行的样式梳了髻,衣服也从袖口小而紧的骑射服换成了宽松的儒士服。只有一双蓝绿色的眼睛显得与在场诸位格格不入。
“……西鄢人?”
殿中有窃窃私语。阿昭似是早已习惯这些议论,并不当回事,只是捧着一卷书信在颜阆座前跪下:
“我主安乡侯日前遭袭,又因身份原因无法亲自抵京,故遣某来替主陈情。”
阿昭一开口,中原话说得倒是标准,
“……我主本欲让各位使者带信回京,因此夙夜思索,将这数年来心中所思所想皆书于信中,望陛下过目;只可惜如今竟出了此等乱子,我主实在不放心诸位使者,信未写完,也急急遣某来将此信交予陛下。”
俞勤上前拿了信,捧给颜阆。台下有几位大臣对阿昭这话十分不满:
“什么叫‘实在不放心诸位使者’?安乡侯如何遭的袭,你且说来听听?”
阿昭却很沉得住气,不慌不忙从广袖中取出一物,呈与众人:
“那夜我主本是在自己房中给陛下写回信,只因我先前得了主子吩咐,将诸位使者送回住处,因此没能陪在主子身旁;谁料只一瞬工夫,就有人乘虚而入,在主子屋内将他刺伤。我等当时惊异非常,立即召集了府内所有人丁,一一排查,最后——”阿昭一顿,整个殿内也跟着他呼吸一滞,
“——最后竟是在使者住处找到了这个。”
他将手中层层缠绕的黑布解开,露出一把斜刃的短刀。
“主子在膝弯下两寸处被划了道口子,伤痕与这柄短刀的刀刃,完全相同。”
颜阆还坐在上头,殿中诸人不见他反应,也不敢大声出气,只是在阿昭的叙述中找寻着错漏:
“你说这是在使者住处找到的,如何证明?眼下使者均被扣在安乡侯府,自然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安乡侯的伤如何,我们也不清楚,又怎知不是你们府中自导自演?怎知不是你对你主子下的手?”
“无可为证。”
朝臣们原以为阿昭又要借着三寸之舌与他们辩白一通,却没想到阿昭只是冷漠地丢下这四个字,当即一愣。
“哦?”颜阆从龙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袍摆,
“无可为证?倒是有几分意思。”
暗红卷边的玄色袍摆扫过铺了氍毹的地面,有细微的摩擦声。
颜阆将方才俞勤递来的信纸打成卷握在手里,并不怎么翻动,只是颇为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蓝绿色眸子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
“某名太长,陛下只随我主一样唤‘阿昭’便好。”
“哦,”颜阆勾起唇角轻笑道,“西鄢人?”
“祖上是西鄢人。父辈便在大墉生活了。”阿昭答。
“怪不得中原话说得这样好。”颜阆赞道。
“陛下过奖了。”
颜阆绕着阿昭转圈,问了好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才终于将话题拉回正篇:
“你主子这信太长,一时半会看不完;他应该跟你说了大致内容吧,不然,你给朕讲讲?”
谁也没料到那蓝绿眼睛、一身傲气的年轻人听了这话,竟唰的一下掀衣跪倒,手中原本捧着的短刀倏地砸在厚氍毹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主自被贬为安乡侯、发配邝地以来,日夜思念殷城。为求陛下原谅,我主一日三省,对陛下、对殷城绝无二心。如今有小人滋事,要挑拨我主与陛下亲缘关系,还望陛下彻查伤人一事,替我主寻一个清白。”
颜阆望着身前这个穿着本邦服饰的异族人,眼神平静无波,瞧不出喜怒。
阿昭跪倒在地,说完了这番话,还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僵持半晌,颜阆竟弯下身子,亲自将这年轻人扶起。
他去扶了阿昭的双手。触碰到人的一瞬,阿昭不动声色地往回抽了抽手。
年轻人重新站了起来,低垂着蓝绿色的眸子,等待颜阆发话。
“阿昭,你,会使箭吗?”
阿昭一愣。
颜阆比了个拉弓的手势,“这个,瞄靶子的那个。”
“……略、略通一二。”
“好,那改日与朕切磋切磋。这殷城里,就缺个会使箭的,无聊得很。”
颜阆说着,披着红黑相间的袍子往殿外走,
“传信给你主子,这事朕要查,还要查得彻彻底底、明明白白,他大可放心。”
阿昭朝他的背影抱了个拳,在朝臣们众目睽睽之下,撤身走了。
留在殿内的俞勤从地上捡起那把被所有人遗忘的“凶器”,两面来回看了看,又用黑布裹好了,揣进袖里。
“哐哐哐——”
安王府府门哪遭过这等动静。安王妃石小兰刚好在院中散步,拉开两个要开门的仆从,自己上前开了门,要看看是什么人在外面捣鬼。
“永昌王?”石小兰呆了。
颜珪面色不善,显然也没想到会是石小兰来开的门,当即将脸上怒气收敛几分,整衣行礼,乖乖道了声:“嫂嫂。”
石小兰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能把这平常脾气乖顺的小孩气成这样,只能先把他请进来:“永昌王这是怎么了?”
颜珪碍着她嫂嫂的身份,不好发作,只能压住火气问:“嫂嫂,兄长可在府里?”
“在呢,在书房。”石小兰从不见颜珪会对颜瑜有这样大的火气,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做,只好给他指了路。
颜珪道一声“叨扰”,就往书房去了。
“轰”的一下从两边推开书房门,门内侍奉颜瑜写书的丫鬟小竹都傻了。
“六……六王爷……?”
颜瑜才把脑袋从书案上抬起来,见是颜珪进来,晃了晃笔尖:
“六弟啊,来了就进来坐。小竹,去倒茶来。”
小竹哎了一声,急吼吼就出去了,顺便带上了门。
颜珪背靠着刚刚阖上的门板,平复了几下呼吸,直视着颜瑜:
“行刺安乡侯,是不是你安排的?”
他问得这样直接,颜瑜却并不恼,依旧提着笔,继续慢悠悠地写他的字:“你知道了?”
颜珪上前两步,将袖中一柄短刀掷在桌案上,打断了颜瑜的动作:
“若不是毛太师将这刀交给我去查,一旦陛下那里查下来,这刀是从前兄长赠与礼部廖主事一家的,如何瞒得住?”
颜瑜听到这里,倒是挑起了眼睛:“毛太师?”
颜珪被他一反问,怔在原地,见颜瑜微微摇了摇头:
“你觉得,他将这刀给你,是不知道这刀的来历么?”
颜珪沉默片刻,抬头对上颜瑜的眼睛: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兄长到底想做什么。”
颜珪说得清清楚楚,紧盯着颜瑜双眸不放。颜瑜和他对了半晌,终于败下阵来,一笑:
“不做什么,想找母妃罢了。”
颜珪瞳孔地震。
“六弟,你不要告诉我,这些年来,你已将母妃忘了。”
“……自然不会。”颜珪咬牙。
颜瑜见他这个反应,便放心地继续下去:“这些年殷城顺风顺水,就连废太子也有个好去处;可为何迟迟没有母妃的踪迹?她当年城破时究竟去了哪里,你就没有半分猜想么?”
见颜珪仍不作声,颜瑜又道,
“你我等了这两年,等殷城、等陛下给我们一个交代,等到了吗?再等下去,还是一样。他们不愿让我们找到母妃,我们就找不到。殷城也罢,安乡侯也罢,说到底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利用他们,挑起他们之间的事端,再借此逼迫殷城交出母妃,这是唯一的办法。”
颜珪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颜瑜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他没办法说服自己同意。
“……兄长可知道,这样做,会触怒陛下,触怒整个皇族?安乡侯一事,乃是陛下与殷城最大的逆鳞,兄长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颜瑜不回答他的话,只是稍有些黯然:
“没办法,我曾说过,要帮他回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