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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六十二 领赏 “本王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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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闿在安乡侯府住了三日。第一日受南厥毒物影响,意识略有模糊,行动也不大利索;第二日稍好些;待到第三日早晨颜璋推门进来的时候,颜闿已经收拾好行装,穿戴整齐,准备告辞了。
“此次着实要谢过安乡侯。若没有你那些草药,只怕这会儿我还好不起来。”颜闿放下手里的东西,对颜璋十分正式地行了谢礼。颜璋不敢受,半路将他拦住:
“王叔见外了。邝地近南厥,多蛇虫,我刚来的时候也受了不少烦扰。后来听得这里的居民对付这些东西很有些经验,便问他们学了来,在府里时常备着些药,出门也都会带上一些。这不,有备无患嘛。”
“说起来,我还没来得及问,那天晚上,安乡侯为何会到我军中去?”
颜璋听了这一问,知道是瞒不住了:
“不瞒王叔,我居住在邝地这几年,与周边县城都有些往来。年节将至,最近恰好也没什么事情,便想着带上几个人到周边去拜访拜访,顺便打个秋风。那夜我只知道是南厥人袭入了军营,却是直到挨至身前才知道竟是王叔的兵。”
颜璋话里虚虚实实,真假掺半,颜闿一时间也分不出哪句是真,哪句是胡编乱造。
“我看你这些年功夫有些长进,可是有刻意练习?”颜闿回想起那天晚上跟在颜璋身后那名身手不凡的护卫,留了心眼。
“啊,倒也没有。只是去年结识了阿昭——就是那晚我身后持弓的年轻人,王叔应当有些印象?”颜璋早知他的用意,故意引出话头,好消除颜闿的疑惑,“他功夫不错,得了空也会教我两招防身——只不过我天资实在一般,若不是那南厥人不防身后还有人,我绝不是他的对手。”
这话倒是事实,颜闿心内了然。颜璋胡乱刺出的几刀,若不是生死一线力气大了些,再加之南厥人毫无防备,一个反扭就能让他兵器人头双双落地。
“你这也算是给朝廷立了大功了。消息传进殷城,陛下定要赏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颜璋松一口气——绕了一大圈,他终于问到了重点。
“先说好,你所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一五一十地回禀给陛下。”颜闿半开玩笑道,“只别太过分了,有点分寸。”
“自然,王叔还当我是几年前的小孩子么?”颜璋被他逗乐了,“我如今在这邝地住了两三年,也习惯了不少。陛下当年留我一条性命,我已是万分感激,哪还敢再奢求什么别的奖赏。”
颜璋眼底带了几分怆然,倒也不像作伪。
反倒是颜闿有意多问上一句:
“若有机会,安乡侯不想回到殷城么?”
颜璋倏地转头看向他,怔愣半刻,重又低下头去:
“王叔以后切莫再问这种话了。”
“……为何?”
颜闿左右四顾,并不见有人,以为颜璋是疑隔墙有耳,便安慰他道,
“我知道你是想家的,只是害怕陛下听说了,起了疑,反倒不好。毕竟你在殷城住了二十多年,突然一下出了城,多少有些不适应,都是正常的。王叔只当故事听,不往心里去,也不与陛下多说。你……”
“王叔说得不错,我的确是想回去。”
颜璋承认得如此干脆,反而让颜闿微微一愣。
“殷城……自它改了名字之后,我便不在那里住了……”颜璋垂下眼帘,“常听闻如今陛下治国甚好,大墉又有些当年太平盛世的气象。我一人在这偏远之地,只能通过道听途说了解些殷城动向,确是常常感到孤寂。听说三弟不久前也回去了,我……我倒真是有些羡慕的。”
颜闿在心里叹一口气,面上却不便表现出来。
“我在这里的几年,时间不长,但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月盈月缺,潮涨潮落,皆不可期。我在京中做了二十几年的太子,勾心斗角使算计,也着实累了。没想到,最轻松的,反倒是这两年。”
颜璋将目光投回颜闿,
“我想回去看看,那毕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只是王叔回城后,只当没听过我今日这番话吧。”
颜闿脸上一个明晃晃的“?”。
“王叔来打南厥,只怕也不是自愿吧?”颜璋一语中的,“好容易打了这一趟回去,若再因为我让王叔与陛下有了隔阂,我在这千里之外的地方听说了,也是要过意不去的。”
颜璋离开殷城近三年,名义上封侯给地,实则与流放无二。这几年颜阆从未正式派人去看过他,就当他是在邝地自生自灭。颜闿从前与他交集也并不深,只看见他在破城之日为坠城的老皇帝撕心裂肺地嚎啕,又兼前日被他救下,对他两年来逐渐炉火纯青的演技一无所知。
若说从前的太子是八面玲珑,如今,已经又多了八个面。
他上面说的这番话着实打动颜闿,颜闿也再不好提起这事,却是他自己又接了下去:
“王叔切记不要与陛下提起此事。陛下若有赏,我便受下;若没有,只当我是为朝廷做了件事,也无须挂怀。至于回去……”
颜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户缝。南方如今还不是很冷,干燥的风吹得他半散下的头发四处乱舞,贴着粗布制成的衣服。
“小楼东风,玉砌雕栏,都是命。”
十一月初十,殷城,晏河殿散朝。
安王颜瑜从百官中穿行而过,逢人便说是来接妻子兰御史回家吃饭。石小兰是大墉开国以来第一位做御史的女子,奈何“石”这个姓氏冠上去实在别扭,颜瑜便提议给她改了,反正当初在花桥上遇见时,石小兰也自称“兰公子”来着。石小兰没什么异议,一来二去也就叫开了,反是给她添了不少辨识度。
“安王好——”
“安王殿下——”
“殿下慢走——”
一路上的人都在跟他打招呼;只有石小兰看起来还在忙公务,无暇搭理他。颜瑜便在屋外门后边站着,不妨碍她对着外头的光线。
“安王殿下——”
从屋内走出一个看起来像是礼部官员的人。
“哟,廖主事,怎么今日得空来御史台了?”颜瑜左右无事,跟他拉些闲话。
“唉,有些文书要送来,各位大人们都不得空,就只好我送来了。”廖主事年纪不小了,还只是个主事,做些跑腿打杂的工作,多少有点不大情愿。
颜瑜点点头,刚准备结束这段没什么营养的对话,忽而又突然想起了什么:
“诶对了廖主事,听闻安乡侯勇救陈王有功,陛下要派人给安乡侯送赏赐去,廖主事可知道是送些什么?”
这位礼部的廖主事从听到颜瑜说出第一个“安乡侯”开始,就立住了脚,伸长耳朵。
颜瑜回身瞥了一眼御史台屋内——石小兰还在批公文,他便走近了那位廖主事,附在他耳边低声道:
“无论陛下遣人送了什么,都只说明一个问题:他要回来了。你,想让他回来吗?”
廖主事牙根不自觉地颤抖,却被他努力地咬紧了。颜瑜问完这句,短暂地停顿片刻,往后撤了些。两只深色的瞳仁里映出院墙边松树的影子,隐约泛着狡黠的绿光。
“我——不想让他回来。你明白吗?”
约莫五日,颜阆派去的使者抵达了邝地安乡侯府。看得出颜阆近来心情上佳,出手阔绰,只说安乡侯救了陈王于殷城而言乃是大功一件,这些一箱箱乱七八糟的杂货不成体统,暂且先让颜璋收着做个意思,日后若再有什么需求,大可向殷城提出,自己一定尽力满足。
颜璋两三年没见过这阵仗了。即便是当初在玄京城的时候,也只有永夏元年他刚封上太子时东宫有这样的盛况。近十余名使者皆穿戴华服头冠,每个人还携带了一两名侍从,忙着从折叠起来足有两个安乡侯府大的车驾里搬出东西。
虽说使者队伍里的都不是什么朝廷要员,都是即时从各部门抽调出来的临时工,好歹也给这场面撑起来了,弄得邝地这种离首都偏远的城市万人空巷,居民们隔着好几条街来围观。
匆匆把礼箱从车驾上卸了货,安乡侯府的寥寥人丁不够用,只能一批一批慢慢地把这些东西挪进来。使者擦了把脸,开始宣读皇帝旨意——附了长长一张礼单。颜璋见那使者早已口干舌燥,这礼单念起来又要好几刻钟,忙止住他不用念了。
“罪臣颜璋领旨,谢陛下厚礼,罪臣惶恐。”
颜璋规规矩矩地对着使者俯身下拜,使者见他这礼数过了头,还一口一个“罪臣”自称,倒是消受不起,拜了一下就赶紧扶他起来;颜璋却执意要拜完。
“罪臣如今身在这偏远之地,无法亲自向陛下道谢;只求诸位替我转达,陛下如此待某,某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突然出现在屋外的侍卫阿昭原本想进屋去搭把手,刚到门口,就瞧见颜璋装模作样地对使者说了这么一番话,眼眶中盈盈泪光就像立马要往下掉一样。阿昭顿时就不太想进去打扰他了。
主子,您这戏,有点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