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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六十 开城 昨夜他们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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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见了。
颜闿的兵离城门最近,一时没留意,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时候从轻纱帷帐中偷偷溜走的。等发现的时候,再作寻找,哪还有皇帝的踪影。
皇帝消失,是因为他发觉这群青州兵也不像是来救他的。
雕花小轿中莫名蹿出的刺客、不知所踪的梅妃、突然倒戈的青州兵……
太巧了。哪会有这么好的事,数年未有往来的亲族忽然出现,竟不是为了分一杯羹?
白日做梦呢。
小兵向颜闿汇报了皇帝失踪的消息,颜闿打马到了颜阆跟前。城前战事渐休,颜阆立马在军阵旁,冷眼看着青州兵与楚霖王残部相斗。
“……不见了?”颜阆略一皱眉。
“许是发现了什么。现在进城吧,若等他回到城中下令,城门就再难开了。”颜闿劝道。
颜阆立在原地,望向远方山峦,好像在等着什么。山峦欲语还休。
片刻,他下了决断:
“不等了,进城吧。”
这边便大旗一挥,颜阆仰头冲城门守卫大喊:
“开城门,护送陛下回宫!”
然后夹着那帷帐车,朝城门口走。
城上守卫不明就里,听得喊“护送陛下”,当即便开了门。
“停!不要开门!”
本来忙着和青州兵一起对付楚霖王军队的太子颜璋这会儿也意识到了不对,听颜阆大喝一声“开门”之后,终于弄明白了这伙人的狼子野心,转头也向城楼上喊:“关门!快关门!呃——”
颜阆座下的马是生力军,反应极快,缰绳稍一牵动就将主人带到目标近旁。颜阆不知从哪弄来一根带倒刺的长鞭,连马儿都没舍得抽过,先甩在了太子身上试手。太子腹部吃痛,当即呕出一口血来。
“开门!”太子被他一鞭抽得闭了嘴,颜阆继续喊。
城墙上两道亮光闪过,随即倒下两个人影——是颜阆的人将原城门守卫抹了脖子。
太子硬生生挨了一鞭子,从马背上跌落下来。马儿没有疾行,摔得不重,太子揉着膝盖刚要起身,便有无数青州兵围了上来,将剑抵在他身周。
“无耻狗贼!”
太子寸步不能挪动,坐在原地冲颜阆咆哮。
颜阆横跨在马背上,提着鞭子,侧头睨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什么无生命的东西:
“送太子回东宫。”
两个小兵一左一右架着太子,缴了他手中兵器。
“我早同你说过,再见时需各凭本事——可惜你不懂。”颜阆冷漠地扔下一句,驾着马走远了,再不管被丢在身后嘶吼的太子。
颜闿停在他后方不远的地方,看他极为流畅地做完了一系列程式般的动作。
今日的颜阆,和昨日之前,已不可同日而语。
“城门开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颜阆最后回望了身后一眼。身后除了黄沙,只有残阳血红。
“进城!”
青州兵举着武器,齐声呐喊着冲进了城门。颜阆举剑立在马背上,看军队浩浩荡荡,从三个方向多路占领京城。
城楼上突然出现一个戴旒冠的人影,晃晃悠悠。
“那是……陛下?!”眼尖的小兵轻声念出了口。
颜阆的马似有感应,嗷嗷叫着抬了抬蹄子,往前冲了几步,又停下来叫了两声。
颜阆抬头一看,城楼上那人,正是皇帝颜谡。
颜谡对上他抬头仰视的目光,摘了冠冕,俯身往城下送话:
“孩子,今日京城必归你手。不如上来,陪我这老头子聊聊天?”
颜闿冲上前来,对颜阆摇了摇头:“城楼之前不曾探过,虽说如今上面都是我们的人,尚不知有无机关。”
颜阆沉吟一瞬,却朝城楼上那人点了头:“好啊。”
颜阆留了命令,让颜闿先行解决城中皇帝的禁卫,点了两名侍从,同他一道登上城楼。
城楼是整座京城中最高的建筑。相传建造时间可以追溯到大禹时期。
颜阆少年傲气,三个月得京城王位,尚不知功败垂成之际,敌方的一切邀约都推拒了才是明智之举。
皇帝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颜阆时老了不止一点。大半都要拜楚霖王所赐——也不乏颜阆他们的功劳。
老人一手托着十二旒冠,将它小心翼翼地架在城墙的凸起上,捋顺了珠旒。光滑圆润的珠面上映出皇帝的轮廓——一个正值盛年,一个垂垂迟暮。
颜阆仍着铁甲,也将头盔托举手中,露出扎紧的发髻。长靴踏过皇帝身前的砖石,极轻,又极有力。
“孩子,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老人灰白的发髻散了大半,迎着晚风轻轻拂动。声音从不远不近出飘过来,和着城墙下嘈杂的人声。
颜阆并不往墙边走,只将目光投向远方。
“我看见京城、大墉的江山。”
皇帝许久不见他应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还看见黎民百姓,天地万物。”
皇帝说着,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投向城墙下,
“而今生灵涂炭,草木荒芜。”
颜阆心内暗自好笑。
“每个人都对我说,这江山变成现在的模样,都是我的错。”皇帝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你也这么觉得吧?大墉经历了这么多年,要想一直维持最开始的样子,那才是无稽之谈。”
“今天的京城,和十年前、二十年前、一百年前,都是完全不同的样子。”皇帝玩味地看向颜阆,“就好比你,孩子,今天的你,与昨天的你,从前的你,也绝不会相同。我们只会朝前走,至于往日如何,就当传奇故事看吧,莫要太当真了。”
皇帝似乎是沉浸在他的感想中,不觉朝墙边迈了一步。
“我刚刚登上这个位置的时候,也曾心怀壮志。兴修水利、扩大田产,这些如今能想到的法子,我都试过。可后来呢?”
“我在这里坐了近二十年,不算久,但也不算短了。你还年轻,兴许能比我坐得长——不过谁又说得准呢。”皇帝牵动嘴角,带了几分轻蔑,“你觉得你能做好这个皇帝?那你就试试吧。我做不好,我的父亲、我的先祖,都做不好——你?你也会一样。”
颜阆猛地抬头,对上老人浑浊近乎疯狂的双眼。
“你,为什么想要这个天下?”
此话一出,颜阆脑中嗡地一震。
同样的语句,也曾从另一个人口中问出。那人对着明烈的火焰,直视着他,透过眼睛看穿他的心房。
那人说好要同他一起进城,见证他们并肩做这天地共主。
那人却迟迟没有赶到。
皇帝却似乎并不想要得到他的回答。趁他愣神的瞬间,颜谡往后一踏,登上了城楼沿向外延伸的薄板。
那墙砖上设有机关,颜谡伸手,飞快地擦过位于最上方的一块砖面。
薄板刹那间凭空裂为四瓣,皇帝脚下一空。
玄色衣袍,载着他二十年无功无过的政绩,坠下城楼,飞向遍地骸骨。
也算是与他记挂的天地合葬。
只有在被侍卫拖回东宫路上的太子听见城楼边重物落地的声响,惊惶地回头。
“父皇!!”
城楼上只留下颜阆一人,形单影只,斜阳将影子拉得悠长。
“你为什么想要这个天下?”
这是老皇帝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被颜谡遗落在城墙上的冠冕孤零零地看着颜阆,珠串微动,映着斜阳闪着金属光泽。
它似乎并不在乎自己从前的主人有何境遇,也不在乎今后的主人会是谁。
它站在比皇帝更高的地方,俯瞰众生。
毛依檐卸了甲,纵马来到曾经居住的齐宅前。
“……军师,您当真不去和二公子他们会合吗?”小将发问道。
毛依檐抿了唇,不说话,推开了齐宅大门。
天已经半暗下来,毛依檐只点了一盏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线。
他早就准备好了几套衣服,待到新朝初立的头一日,任选一套披在身上。
可现在,他想要找一套合适的衣服出来,却很难。
“……毛大人在里边吗?”
院外有一个略带胆怯的声音。毛依檐扬了扬下巴,示意小将前去看看。
不多时,小将领了颜阆的小跟班俞勤进屋来。
“毛大人您在这儿!让小的好找啊!二爷——陛下在宫里摆了饭,就等您呢。小的跑了好多地方,都说没见着您,可把小的急坏了!”
俞勤拭了把额上的汗,可见是真的跑了好多地方,终于见到了毛依檐,小少年松了口气。
毛依檐面带抱歉地对他笑笑:“对不住。我换身衣服,你且稍坐片刻。”
俞勤便接了侍从递来的茶,坐在蒲团上,看毛依檐转身进了里屋。
不多时,毛依檐换了常服,整一整头发,从屋中出来。
“外头下雨了吗?”毛依檐问。
“还没有,不过看这天,应当是快下雨了。”俞勤晃了晃手边的伞,“毛大人莫要担心,这里离宫中近得很,赶在下雨之前,能到。”
毛依檐“嗯”了一声,对着铜镜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然后伸手从头顶云纹冠最顶上取下一颗亮得晃眼的东珠。
“……毛大人,这?”俞勤疑惑不解。
毛依檐很随意地将那珠子往身旁小几上一搁,拂了拂袖子,同他出门去了。
昨夜他们是情人;
今夜开始,是君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