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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五十九 哗变 “可惜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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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外悬了高高的帷帐。
满头灰白的皇帝坐在帐中,四方皆是己方军士。
一顶雕花小轿从城门中被缓缓推出。皇帝回头看了一眼,招一招手,让人把小轿推到他身旁。
“……到最后,只有你陪着朕。”
皇帝不舍地侧眼望着雕花小轿,低声絮语。轿中并无回应,似是触景伤怀。
“……是朕对不住你。若有来世,再不要到朕身旁。”
小轿中还是没有回应。
颜谡将目光从雕花小轿移开,投向离城门越走越近的楚霖王军队。
楚霖王身着铁甲,后面跟着同样在马背上的竺之烨。军队行至距城门口五百步的地方,楚霖王一抬手,整支军马便立时停在了原地。
“皇兄,别来无恙。”
皇帝冷哼一声,不愿作答。
“皇兄,你可知今日这个局面,是谁造成的么?”楚霖王胜券在握,不在乎与皇帝多耗些时间,“怪不得旁人。皇兄对谁都太过信任了。我也罢,太子也罢,皇兄总是将手中权柄毫无保留地交给旁人。皇兄,你太善良了。”
皇帝越发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可惜啊,皇兄,善良的人不适合坐这把龙椅。你舍不得这些,自然就会不自觉地舍掉另外一些。比如,我身后这些日日不得温饱的弟兄们——”
楚霖王的话语极具煽动性,身后的军队中多有从沫河水患中招揽来的民兵,听了他短短几句话,又想到自家遭际,不觉抬手抹了眼睛。
“皇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京城之下活水皆已干涸,你还妄能统领谁?!”
“父皇小心!!”
皇帝正被楚霖王气得堵了心,不防身侧雕花小轿中突然刺出一柄长剑,直取皇帝咽喉。
“铛”的一声,长剑被从后侧窜出的另一柄剑挑开,那后来的锁边银剑技巧一般,力道却使得极大,当时便把刺向皇帝的长剑击落在地。只一瞬,四方拥来的军士将那雕花小轿团团围住,领头的军士从小轿中拖出一个人来,摔在皇帝与及时赶来的太子面前。
“你——你是谁?!梅妃呢?”
皇帝不用怎么多想,立刻便将愤恨的目光投向数百步外的楚霖王。
意外地,楚霖王这厢也是一脸迷惑。
“那是谁?!”
“殿下,不是我们的人!”竺之烨迅速反应,答话却有些惊慌。
“颜诩!你莫要欺人太甚!”对面传来皇帝沙哑的咆哮,楚霖王座下的马嘶叫着抬了前蹄。
“七王爷,您一早便让人将梅妃接出宫去,如今人已在军帐中,怎么就忘了呢?”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军中霎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那声音清冷锐利,带着几分骄纵不羁,从人声低语中脱颖而出,在三军阵前拨响民心动荡。
片刻的寂静过后,军中哗然。
“王爷怎么会派人去劫一个女人?”
“等仗打完了,王爷要什么没有?就这么等不及吗?”
“他打仗不就是要杀皇帝吗?这又派刺客去结果皇帝,不厚道啊……”
“……”
楚霖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阵脚,回头看向己方军中,军士眼神多有游移之色。
楚霖王的军队本就不稳定。小半是他在商州豢养的私兵,大半是一路上京城来时收服的人马。虽说所收的军士大多都在州府兵中服过役,真刀真枪地打仗可以,排兵布阵却决计不行。单个看来,每个军士都有自己的看家本事;放在一起,谁也不认识谁,论及资历与经验,谁也不真心服谁。大家本就是冲着楚霖王要诛昏君的名义聚到一起,为了效忠一位更加贤明的君王,谁曾想这楚霖王竟也是个爱玩手腕,不动真格的,立时便迟疑起来。
一路进京,楚霖王都宽厚待兵,宁可多留些人。到了城门口,更不能在此时为了严明军纪,先斩了自己人的脑袋。
“……殿下,情势未曾分明,军中谣言四起,不如……暂且退兵,查出制造事端之人,再行攻城之事?”竺之烨策马向前,凑近楚霖王耳边,“京城迟早都是殿下的囊中之物,皇帝再如何,也拖不了几天。”
“谁派了刺客去?”楚霖王狐疑的目光射向竺之烨。
竺之烨本在认真思考对策,抬头时,忽然撞见了楚霖王投来的目光,登时在马背上躬身请罪:
“臣不知!”
“梅妃呢?是不是你让人将她带走的?”
竺之烨觉出楚霖王已对他生了怀疑,百口莫辩:“殿下明鉴,如今殿下大计将成,臣如何敢在这个时候因一己私心,坏了殿下大事啊!”
楚霖王怀疑归怀疑,还是将他的话细细考量一番,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方才出声说梅妃已在我帐中的,是谁?”
竺之烨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当时突然在军中出声那人身上,回忆片刻,忽然警铃大作:
“那是——”
“青州颜闿,奉陛下之命,率军勤王——”
不知从哪蹿出了第三支兵,掀起京外尘土遍地。那军马足有两万人,呈箭矢状,从楚霖王军阵后方直直插入阵中,将原本完整的军阵撕裂成两块。铁蹄踏处,寸草不生。
“青州颜阆,奉陛下之命,诛叛贼,清君侧——”
城门大开,这一支军却是从城中冲出。颜阆为首,军阵左右排开,绵延百里,将京城兵马包裹其中。
这两声吼完,楚霖王才反应过来,刚才军中出声乱人心的,是谁。
“颜訚!!”
军阵已被颜闿冲乱,两军厮打,哪里还找得见颜訚的身影。
皇帝这时才明白过来,青州勤南王的这些孩子,竟是来帮他的!
京城兵顿时士气大增,以颜阆为首,率军冲向楚霖王:
“京城的儿郎们,随我冲锋,保护陛下!”
“退军——”
楚霖王眼看己方处于劣势,不得已终于下令退军。
一支军马以极为诡谲的路线穿过楚霖王本已大乱的军阵,逶迤划出数道分割,将军阵散为数小块,化整为零,各小块中的兵士忙着同越来越多的京城兵作战,四面八方皆是敌军,哪里还有机会随楚霖王的命令撤退!
守在皇帝身侧寸步不离的太子颜璋从迅疾穿行的神力兵中,隐约辨出了领头人,眉心一紧,右眼不住地跳动。
“殿下,快撤退!能退多少退多少,管不了的就随他们去吧!”竺之烨也守在楚霖王跟前,左右开弓帮他抵挡各方攻击。竺之烨本是儒生,学武时间不长,技艺生疏,左支右绌,勉强能护着楚霖王从乱军中离开。
最初冲散楚霖王人马的颜闿军队将前方主战场移交给了颜阆,刚刚调转方向,欲领军追击逃亡的颜诩,以诡谲步伐穿过军阵的毛依檐驾着马赶到军前:
“我去吧。你帮他守好这里。”
颜闿并不知毛依檐之前与颜阆有过什么“一同进城”的约定,当下只觉得他的安排不失妥当,点头便答应了,拉着缰绳调转了马头。
毛依檐率军出城,一路追击颜诩。颜訚早在楚霖王出城路径上设好埋伏,若毛依檐一击不中,还有第二种方案。
毛依檐追了几里,见前方林间云雾蒸腾,拉紧了缰绳,全队军马便停在原地。
“如此,也算他自作自受。”
军士们不懂毛依檐言下之意,只同他站在林外,观察着慌不择路跑进林中的楚霖王残部。
楚霖王咳疾沉疴难愈,并不是什么秘密。
颜訚称自己略通医道,在刚投入帐下的时候,给颜诩瞧过病。
颜诩多疑,开的方子自然还要找别人看过。颜訚开的药方中规中矩,不过是祛寒湿、解淤痰的草药,寻常大夫见了,都不会有异议。虽不见好,到底能气血通畅,也算是无功无过。
但颜訚在药方前面加了一味引子,如今林中散的雾气,则是与那药引属性相克的草根焚烧而出。
楚霖王行至一半,忽然伏在马背上厉声咳喘起来。
“殿下!”
“无妨,”颜诩怕耽误了脚程,“再行十里,甩开追兵。”
竺之烨见他又坐直了,点了头,指挥部下继续撤军。
谁想到还未行至五里,颜诩逐渐气力不支,失了对座下马儿的控制。
待竺之烨注意到颜诩这边的变故,马儿早已脱缰跑出去几里。
“停下!殿下,快让它停下!”
竺之烨使出浑身解数,让自己的马追上楚霖王,甩出套索,企图逼停他的马。
谁料马儿受了惊,前蹄猛地抬起,反倒将脱了力的楚霖王摔落在地。
颜诩从马背上垂直滑落,往土地上翻滚了数圈,才停在一处。
“殿下——”
竺之烨也从马身上翻了下来,跪倒在颜诩身侧。
楚霖王擦破了前额,汩汩殷色不住涌出。
竺之烨用膝盖往前蹭了几步,扶起颜诩。颜诩竟还没有气绝,苍白的面色像是有什么未竟之事。
竺之烨会意,将左耳贴近他的双唇。
“……那年……你兄长……不是……不是太子……”
颜诩没能把整句话说完。心肺间忽有一碍,阻止了他再度呼吸。
楚霖王口中最后吐出的,是一捧暗色稠血,溅在了竺之烨耳廓上,星星点点。
毛依檐此时才带人进了树林,将竺之烨与余下不多的军士团团围住。
“陛下宽厚,知尔等皆是受了奸人蒙蔽。若有回心转意的,陛下愿从轻发落。”
军士听了这话,本就摇摆不定的心思更是偏向了京城,三三两两地站到毛依檐军队边上去。
竺之烨将颜诩的身躯安放在地上,站了起来,面朝毛依檐。
他还在琢磨方才楚霖王到底想和他说什么。
“竺之烨,我需与你说清,你与他们不同;即便你今日坚称是楚霖王欺骗了你,你所犯的,仍旧是不赦之罪。回京后如何处置,还得由陛下说了算。”毛依檐不曾下马,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
“……”
竺之烨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沉默着从楚霖王身侧的剑鞘中抽出银亮的剑来。
“军师,他这是要——”有小兵士坐不住了,悄声提醒毛依檐。
毛依檐轻提缰绳,马儿一步一步地踢嗒过去。
“我早已是枚弃子:对京城、对殿下、对你们——”竺之烨端详着那剑,眼中一瞬冷冽闪过。
“可是殿下还有话对我说;他还没有说完,我得去听个明白……”
竺之烨心一横,薄刃刚刚挨到颈侧。
一声闷哼从喉间不经意溢出。雪亮剑尖没入了他的腹部。
“军师?!”
小兵士原本见竺之烨是要自尽,刚松了口气,万万没想到毛依檐先他一步下了手。
唰——
剑尖又从竺之烨腹部被抽了出来,干净利落,顺着剑锋往下滴血。
竺之烨维持着执剑横颈的姿势,直挺挺往楚霖王身上扑倒下去。
“不要给他这个机会。”
毛依檐拖着仍在滴血的剑刃,转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