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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五十八 如归 “放过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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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军攻城了!!”
皇帝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发兵,赌上后世名誉与仅剩的兵器粮饷,却为时已晚。户部的钱粮拨不下去,军中大半不想打仗,都知道这仗皇帝打不赢了。横竖是要混口饭吃的,跟谁混不是混,给自己留条后路不好么。
临近攻城,颜訚要操心的事愈发多。平常打仗就是五分靠打,五分靠情报,打京城这仗简直是三七开。各处集散地与军帐来回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本来还想借颜瑜做些文章,这下也无暇管了,让人给他喂了药好好睡着,等颜訚晚间回来,再给他一个时辰的清醒时间。颜瑜本就体质弱,普通人吃了药顶多睡两个时辰,他能再多睡上两个时辰,倒也不必颜訚怎么费心。
清醒的一个时辰里,颜訚就给他讲讲如今的情势,权当睡前故事。颜瑜给的反应很少,只是默默地听着他说。颜訚的声音很好听,若不是一直在讲这些血腥到有些恐怖的鬼故事,用来作催眠曲倒也是合适的。
颜訚又消磨了一晚,正要打个手势,让人把颜瑜放倒,颜瑜却突然抓住了他拿扇子的手腕。
屋内的人皆是呼吸一滞。带了剑的护卫已将剑从鞘中抽出几寸。
颜訚抬了另一只手,制止他们的动作。
“我要见颜阆。”颜瑜说。
颜訚松了口气,笑道:“他很忙。”
“他每晚都会和你见一面。”
颜訚略一敛眸,没有问“你为什么知道”这种老掉牙的问题。
他向上抽了抽手,颜瑜握得很紧,没有松开的意思。
“啧,”颜訚无奈,轻叹了一声,“我去叫他进来。”
颜瑜这才松了手。
颜瑜对面从拿着扇子温柔笑语的颜訚,换成了冷面阎罗。
颜訚换了个位子,坐到侧边的蒲团上,扇沿盖住唇。
“三殿下找我何事?”
颜瑜如今是阶下囚,跪是自然不必跪的,颜阆称他一声“三殿下”,已是给足了面子。颜瑜也无心计较这些,只看了看左右——毕竟,他每天只醒来一个时辰,周围是谁,他根本不知道。
“……”颜阆刚想说“但说无妨”,颜訚捕捉到了这边的讯号,摆摆手,让闲杂人等先行退出。
“你们不帮京城,也不帮楚霖王,对不对?”
余人一退出屋外,颜瑜便劈头问道。
颜訚唇角微勾,藏在扇后,且看颜阆如何应答。
“殿下聪慧。”
“不敢当,”颜瑜自嘲地笑笑,“而今局势逐渐明朗,我就算侥幸逃了出去,再想做些什么,也来不及了;不如就赖在你们这儿吃吃喝喝。”
颜阆仔细品读他话中的意思,试探道:“听闻太子让六皇子搬进了东宫,你半点不着急么?”
“太子、京城,已是强弩之末。到时珪儿就是他唯一可用的人,他不敢。”颜瑜笑意更冷几分,“颜公子也是聪明人,我确实有个条件,且绝不难为人。”
颜阆见他已经拆穿了自己的用意,便顺着他的话问下去:“殿下请说。”
“楚霖王以我母妃为质,要京城议和,颜公子可知是为何?”
“……”颜阆当然知道。只是这缘由说出来,在场几个都尴尬。
“比起落入他们手中,或是与京中诸人陪葬……”颜瑜声音低了一点,却越发沉毅,“能否请求你们,将她带出京城?”
颜阆面上掠过一瞬的复杂。总不能来一句“我们也正有此意”。
“先前珪儿的事,是我难为三公子了。我知道,我们生来身上就流着天家的血,想要躲开这纷争,已不可能。我不知道你们具体想怎么做,想要皇帝的命,想要王座,还是想要江山社稷;事成之后,是要我的命也罢,要别的什么也罢,都无所谓——母妃却不一样。”
颜瑜说着,竟有些哽咽,顿了一顿,才接下去,
“她从来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嫁给谁,生几个孩子,做什么位份,又被当成礼物送给谁……她构不成任何威胁,却只能被所有人推着走。”
像寻常一样悠哉摇着扇子的颜訚眼中已没了轻浮笑意。
“放过她,我的命,交给你们。”
太子在东宫待的时间越来越少。皇帝偏偏这个时候生了病,身边离不开人,前线又劳心劳力的,四十多的年纪熬得头发花白。
颜珪安心在东宫待了几日,全听不到颜瑜半点消息,怀疑太子根本没有派人去找,又坐不稳了。
奈何太子身边的人得了令,以保护颜珪为名,绝不让他踏出东宫半步。
“只是去府中寻件东西,待殿下回来,你说与他听便是。”颜珪道。
“六殿下要寻什么东西,让属下去取就是。”侍卫给他碰软钉子。
颜珪眼看说不通了,当着这么多人与侍卫大打一架也不现实,只好假装回了殿内,再作打算。
侍卫换岗,颜珪瞅准了空,正要溜出去,迎面却过来一朱红袍子。
完蛋。
“六弟这是要去哪?”
太子早看见了他。
“殿下,三哥还是没有消息吗?”颜珪索性问个明白。
太子拧了眉:“本宫已经差人去找,就在这几日。你不要急。”
“不如殿下让我去试试,我在这儿坐着,干着急也不是办法。”颜珪见他这反应,分明坐实了没有寻找,却也不好发作,只能强忍怒气。
“宫外危险,叛军攻城就在这两日,你万不可出去。”
你更危险。颜珪腹诽。
见颜珪还是执意要出去寻找兄长,太子无奈,下了一剂猛药:
“若三弟真被敌方所掳,过了这几日,他若已经投敌,如今你找到了他,你当如何?和他一起投敌吗?”
这句话算是把颜珪的怒气值逼到了顶点。
“绝无可能!”
太子却仍是不紧不慢地溜着他:“如何保证?”
颜珪捏紧了拳头,思考着要不要往这个人肉沙包上抡一锤子。
“我知道你担心他,毕竟你们是一母同胞。你也大了,眼下需先顾全大局的道理,不用本宫教你吧?”太子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即便是皇子,即便是至亲,在大是大非面前,总要做些取舍。”
这便是他的取舍。
“就算你今天打赢了我,这东宫里少说数百人,也不会让你去寻他。”太子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笑道。
颜珪犹豫着松了掌心。
“那……让我进宫,见母妃。”
太子同意了。
皇帝已太久没有踏进过后宫。盛传的消息都是楚霖王以梅妃为条件,要与京城议和。而眼下楚霖王军队进京指日可待,这时候就算皇帝再将梅妃交出去,也无济于事了。
昔日热闹的藏月宫变得冷冷清清。若不是端妃坚持要进行的每日晨昏定省,藏月宫堪比冷宫。
人人都在背后说她自私,说她媚惑君王,红颜祸水,害大墉百年国祚不续。
颜珪突然到来,梅妃没有花心思收拾自己,显得有些憔悴。再看儿子,也是一样。
颜珪绝口不提太子将他圈禁东宫的事,只对梅妃说在找颜瑜的下落了,估计不日就会有消息。
咻——
梅妃刚要回答,一支无头箭迎风袭来,挂着箭上一卷帛书,钉进柱中。
“娘娘!”
外头宫人听得屋里动静,急忙推门进来察看。梅妃定了定神,小心翼翼从那箭上取下帛书。
“娘娘,这殿里住不得啦!”小宫女吓得大呼小叫。
“娘娘,小莹说得对,今天是送信,明儿还不知道又要做什么呢!”
“贤妃从前住的华阳宫还空着呢,您去和端妃娘娘说一声,端妃娘娘人好,铁定答应!”
梅妃被她们一个个叽叽喳喳吵得没法,这群姑娘直到她点了头才肯退下。
颜珪抿着嘴,跪坐在梅妃对侧,面露愧色。
“今天是送信,明儿还不知道又要做什么呢!”
那宫女的话一直在他的耳朵边打转。即便他守在母亲身旁,也没能及时发现潜在的危险——更别提不在一处的时候了。
“是谁用这种方式将信送进宫来?母妃,要不要告诉父皇?”
梅妃摆一摆手。
信上那人说了一计,若依此计行事,可保她二子无恙。
那人语气柔和,解释行事匆忙,不得已才用了这种方式送出信件,实在抱歉。那人还让她放心,三皇子一切安好。
颜珪见母亲神色有异,立马伸手想将帛书夺过来。梅妃却先他一步,把那信撂在火盆上烧了个干净。
“母妃?!”
“宫外的消息罢了。时局渐乱,如今想传个消息,也是不易。天晚了,你回去吧,路上慢些,不好走。”梅妃只十分淡然地嘱咐道,“莫要再与太子置气。若瑜儿真出了什么差池,与太子和睦,或可保你一命。”
颜珪莫名其妙地被宫人推着出了后宫。梅妃匆匆忙忙的,只说要收拾东西,搬到华阳宫里去,天太晚了看不清。
当晚后宫的诸位妃嫔都没有睡好。她们都做了同一个梦,梦里有个长头发的女人在唱歌。
这个女人的脸时而模糊,时而又像她们自己。
歌声断断续续,时而来自没有人居住的空旷宫室,时而飘散在园中各处。
她在唱的歌,没有人敢在这宫里复述出来。即便她们通过一早的眼神交流,都明白昨夜听到的那歌声不是幻觉。
都是同一个曲调,同一个梦魇。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月照花影,不见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