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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五十七 忌惮 “我希望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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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珪读了回信,只觉得脊背发冷。
东宫少傅投敌,借太子之手干涉朝中诸事。颜瑜刚去过太子府上,定是因为发现了其中玄机,被对方拿住了。
太子知不知情?
应当不会。太子装模作样地招揽颜瑜,总不是为了将他送给楚霖王。
毛依檐身为东宫少傅,平常与外界交流甚少,活动范围也仅限于自己府中与东宫两点一线,如何得知并参与宫外诸多事端?他与楚霖王也貌似并无往来,他们是通过谁联络上的?
内室火盆闪动,颜珪整个脑仁都在疼。干燥的热气传遍了整个屋子,他周身却仿佛还是冰凉。
现在他在这间屋子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多少个人等着他自投罗网?
四围的墙面像是透明的。墙里伸出无数只手,朝他抓来。
“这么晚了,殿下还不歇息?”
路过房门口的小侍从在透光的门板上映出一个影子。小侍从原是关心他,随口多问了一句,却惊出颜珪一身冷汗。
“哦,就歇下了。”颜珪深吸口气,平缓地答道。那侍从刚要走开,却又听颜珪叫住了他。
“殿下还有何吩咐?”
“……你进来一下。”
辗转也等不来回信的太子听到有人来报一个小仆从要见他,立马从榻上跳了起来。
“六弟?怎么是你?”
颜珪解下遮挡面容的装束,二话不说直接给太子跪下了。
“三哥两日未曾归家,珪遣人查探,才知三哥竟是被楚霖王的人扣住了。殿下向来宽厚,万望殿下不计前嫌,救兄长于水火!”
颜珪一口气说完,还要给颜璋磕头,颜璋忙不迭地把人扶住。
“这是从何说起?你且起来。”
太子扶颜珪在案前坐定,才缓缓问他:“你方才说,三弟如何?”
侍女捧了茶来,茶水滚烫,太子的目光随着壶中水沏入杯中。颜珪却像渴极了,端起来就往喉咙里灌,吞下一杯眼睛都不眨:“兄长前日进宫见母妃,后来幸得殿下相邀,就坐得晚了些。本来是要直接回府的,谁想到兄长中途下了车,之后就再也寻不见……”
颜璋难以察觉地抬了眉毛,听他继续说,“我本在府中等消息,傍晚时家丁见府外一人鬼鬼祟祟,本要抓住问话,那人却跑得快,只落下一封书信——”说到这里,颜珪才把毛依檐的回信从袖中拿出来,交给颜璋,“殿下勿罪,我即时便看过了,是……是毛少傅给殿下的……”
颜璋听到“毛少傅”三字,劈手夺过那信。
信纸右侧有毛边,左侧却光滑;满篇只写了让皇帝答应楚霖王的条件。
太子反手便将信纸摔在榻上。
“给本宫的信,送信人为何会在你府外?”颜璋愤怒之余,还是保存了一些理智。
“事关母妃,且……如今兄长已在他们手上,以此要挟我与殿下为敌,令大墉皇室分崩离析。”
颜珪的回答十分冷静,根本不像是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太子一晃神,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写《青城赋》的少年郎。
也是同样的沉静得看不出波动的眼睛。
颜珪却并不知道太子已起了忌惮之心,还在等待他的回应。他虽然知道太子与颜瑜素来不和,永夏元年他还不到十岁,记不清当时的情形,自然也不知道满大街的人都在说些什么。
“所谓‘立嫡不立长’,大皇子又是嫡子,又是皇长子,哪还有别人的份呐。”
“说起来三皇子也是可怜。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才华,都是真才实学,不像有些人,就指望着一辈子靠自己的出身……”
市井之言,要传进宫中,传进年纪不大的新太子耳朵里,并非难事。
颜璋不想好不容易压过了一个颜瑜,等颜珪哪日忽然出了头,又要再花精力去对付他。
这也不能怪他。趋利避害,人之本能。直觉感知到了危险,自然就要想方设法地避开。
颜璋顺匀了气息,一字一句,放柔了语气,把太子的身份放在一边,真正像个兄长关怀幼弟一样:
“我知道了。这两日你且暂居东宫,我叫人收拾间屋子。你若有什么东西要拿,我差人去帮你取,不要回府里去了。至少在这里,还没有人敢放肆将你如何。”
颜璋眼神坚定,弯下身来拍了拍颜珪的左肩,
“你奔忙了这两天,都没休息吧?先去休息会,三弟的事,莫要心急。待我从父皇那里回来,即刻便着人去查。切勿自乱阵脚。”
侍女将颜珪带去歇息,颜璋一招手,宫中暗卫赶到身侧。
“殿下,可是要去查三皇子的下落?”暗卫向上推手。
“?”颜璋略一皱眉,暗卫立马低头,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看好六皇子。他若是想出去或是跟什么人说这说那——”颜璋压着声音,眼中尽是暗色,
“都不许。”
暗卫点头,刚要隐去身形,颜璋又吩咐道,
“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烂在肚子里。”
东宫的人手脚都很利索,不出小半刻,立即就收拾了一间像模像样的屋子出来。
“太子殿下说,收拾匆忙,许多东西不曾添置。待天亮之后,再慢慢归整,还望六殿下见谅。”侍女学得一手颜璋忽悠人的本事,明明屋中各种设施配置齐全,还要上颜珪跟前说这一句。
颜珪便也和她客气起来:“劳烦殿下了。这两日多有叨扰,还请各位姐姐不要嫌烦。”
侍女连声道“不敢”,又给他端来几盘填肚子的点心和水果,才陆续退出屋去。
颜珪没碰那糕点,但到底是疲累了多日,背一沾上床榻,便有些昏昏沉沉。
他仰着头躺在陌生的大床上,头一次感到了这样强烈的孤寂。
左为陷阱,右为钩索,他如何选择,似乎都无甚分别。
从前最能给他建议的兄长消失了,他成了孤身一人。他能在小巷里单枪匹马放倒线人,也能夤夜乔装投奔东宫。这些从前都不需要他来做的事,现在他不做,便不会再有人来帮他。
他想母妃了。
书案上的熏炉袅袅地飘着香。
长宁宫,正殿。
为前线忙得焦头烂额的皇帝颜谡并不知道有个儿子已经落入敌手的消息,显然太子也并没有打算告诉他,因此即便是知道颜瑜无故失踪的朝臣、宫人们,也都闭口不言此事。
太子进殿,屏退左右,只低头在皇帝面前小声说了句什么,皇帝登时脸色发青。
“勤南王……竟然还有你那个人模人样的少傅?京城这是养了一群什么东西!”皇帝细想了片刻,突然闪现了什么记忆,“颜阆?就是那个前几年进京来,还到过朕跟前的半大男孩么?”
“……是。”
“当时便有太史令与朕说,此人面有虎狼相,怕是将来野心不小。朕看他只是个孩子,不曾多想,谁料到——早知当年就该——”
“父皇息怒。”太子却是很镇定,“过去种种,皆已过去,不能深究;楚霖王能聚集到这样一群人,说明他绝非一时起意,定是蓄谋已久。当务之急,乃是发兵攻打其军,挫其锐气,以扬天威;切不可轻信敌方谈和之言。”
太子这话,就是要保梅妃了。
“朕以为你会和那些大臣们一样,劝朕,丢车保帅。”皇帝狐疑地摇摇头。
“且不说这只能维持暂时的安稳,梅娘娘乃是父皇的妃子,父皇若将她拱手让人,岂不是让天下人看父皇的笑话么?”太子说着,向皇帝推手一拜,“梅娘娘虽不是儿臣生母,儿臣却愿劝父皇为她一战。”
皇帝听了好些天的劝和之说,早已双耳生茧,听得太子如此斗志昂扬,皇帝眼睛都亮了几分:
“你且说说,如何应战?”
数十里外,京郊平房。颜阆捏着一杆长树枝,对着地上用石头和沙土简单勾画的草图排兵布阵。
“楚霖王分我三支人马,阿訚不使寻常兵器,在他身边无人看顾;未熹,你到时跟着兄长便是。”
颜阆墨黑色的眸子里闪着企图和野心。蛰伏已久的狼,要捕猎了。
“闿兄还需分神顾着嫂嫂,再加一个我,岂不添乱。”毛依檐眸色轻转,眼含笑意,“颜公子既然有了人马,不如也分我一支。”
“你风寒刚痊愈不久,前两日清晨洗头又着了凉……”颜阆牵了嘴角,似是不太情愿,随手把树枝丢在地上,转过头来安慰他,“也不必逞这一时,有兄长与我,我们胜券在握。”
“无事,”毛依檐仍笑着坚持,“离出兵还有些日子。这些天我都听你的就是了,再不乱来。我希望你进京的时候,我能和你站在一起。”
和你站在一起,然后目送你,走到万人之上。
颜阆却只听到了他的字面意思,顷刻动了心弦:
“好。那我这一支,就交给你。”
他拾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记号,“你三人带队,跟在楚霖王军后,与京城抗衡;待我那里的事情办好,就到城门口来找你。”
他侧头望向毛依檐,后者眼中盛着温柔。
“我们一起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