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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十六 轻敌 “他你都能 ...

  •   玄京城外,平房。

      毛依檐将浓墨般的长发从铜盆中捞起、拧干,再细细地梳顺。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柔白色的棉布料子贴在胸前,不小心沾了几处溅落的水滴。

      大清早的,颜阆不知上哪去了。

      那日他二人从东宫出来,直接来到了这儿住下。颜訚人脉广阔,一间地位偏僻的平房,根本不算是事儿。至于太子为什么迟迟没有派人来追他们,毛依檐也与颜阆讨论过这个问题。

      “两个可能。”颜阆说。

      “嗯?”

      “分身乏术;或是……”颜阆神秘地笑笑,“不以为意。”

      “未熹!”

      颜阆推开门,一面大步踏进来,一面笑着唤他。

      “这么早洗头?早上天冷,不怕着凉了?”

      颜阆将下巴轻轻靠在他肩头,歪着脑袋去取他握在手心的梳子。颜阆说话的气息挠着毛依檐的脖颈,毛依檐没来由地面上一热。

      少年人总是爱闹的。初见时那个故作严肃的冷脸少年,如今身板已经长开,看上去依然是那样冷峻,那样不近人情,谁想到私底下竟是这般粘人。

      “别闹。”毛依檐抽回梳子,不让他接手。

      颜阆乖乖地坐到一旁,翘着腿,跟他说起早上的事。

      “兄长弄了条鱼,交给林大娘去做了。不放辣少放盐,葱要切成葱花——”他邀功一般地笑看着毛依檐,“我记得对不对?”

      毛依檐从镜中回望他,敛了眼睛不说话。

      “京城如何了?”

      颜阆蔫了一瞬,重新严肃起来:“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毛依檐顺好了头发,又接了干净的水来扑了脸,“听你想先说的。”

      “皇帝同意谈判了。”颜阆言简意赅。

      “哦?倒是挺快。”

      “我也觉得,”颜阆回说,“虽说只是同意与楚霖王谈谈,怕是听了谈和条件,皇帝又要犹豫。”

      “什么条件?”毛依檐皱眉想了片刻,“之前竺之烨提到的那位……”

      “梅妃,”颜阆接住了他的话,“就是她。皇帝多年宠妃,从潜邸开始就伺候在皇帝身边。又有诞下二子之功,虽未曾入主中宫,如今行的也正是中宫之事。皇帝怎么肯轻易放人。”

      “若是平常时候,这事关乎天家颜面,皇帝定会不由分说地给驳回去。可如今,形势比人强,”毛依檐说道,“‘以一女子卑弱之躯,换得大墉十年太平’,那些朝臣们必然是会这么劝皇帝的。毕竟,梅妃也不是中宫。”

      “这就要看皇帝自己怎么想了。他要是想在史书里落下个耽于美色的昏君之名,大可以守着不放——不过那对我们来说,倒是方便不少。”颜阆道。

      “那坏消息呢?”毛依檐接着问。

      “颜瑜,看见了阿訚的人在城中传递消息。”

      “?”毛依檐皱了眉,神色却未见慌张。

      “自然,人是被扣下了。但人一扣下,宫中诸人必会警觉起来。我们不可能让所有与他有关的人都在短时间内凭空消失。最先有反应的,一定是住在三皇子府上的颜珪和藏月宫里的梅妃。颜珪从小聪慧过人,但可惜年纪太小,人微言轻,察觉异常之后他首先会去找的,必然是他在宫中的母妃。”

      毛依檐领悟了其中关键,哭笑不得:“这算是坏消息,还是好消息?”

      “对我们而言,自然不算坏。”颜阆细说,“只要颜瑜在我们这里,而非楚霖王那里,我们就有机会直接与梅妃联络上。”

      “通过颜珪?”

      “嗯,通过颜珪,”颜阆稍一停顿,“还有太子。”

      说到太子,他带着几分促狭的目光笑对着毛依檐:

      “未熹,你说,这位东宫殿下是不是帮了我们不少忙?”

      毛依檐似乎意识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摇着头试图转移话题。

      “你在东宫这几年,也不算白忙活了。太子这自以为聪明的潜质,不知是像他父皇,还是像他皇叔。他你都能教成这样,不如……”

      颜阆捻住毛依檐一绺黑发,

      “也教教我呗,少傅大人?”

      果然如颜阆所说,皇帝听到楚霖王提出的退军条件竟是梅妃,不由地当庭大怒:

      “一介皇亲王侯,起兵攻打都城,如今竟提出让朕的后宫来议和?荒唐!简直欺人太甚!朕若是准允让他带走梅妃,可不是将大墉皇帝数百年的声名威望都丢尽了!绝无可能!”

      当事人梅妃倒是没有皇帝这么大的反应。她读过些书籍话本,也看过些戏,戏里尽是些为夫君前程献身的贞烈女子,她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

      皇帝不同意,有什么用。朝中大臣尽是东宫的人,太子也早看他们一家不顺眼。如若太子有意于楚霖王议和,她在这宫中便再无立足之地。

      只是她此时正为另一件事焦心。

      “怎么回事?跟着瑜儿的人呢?”

      “三殿下说要散散心,从东宫回去的半路就下了车。车是咱们公子府上的,车夫却是太子指派的,与殿下不熟。殿下让他先走,他便先走了,也没看清殿下往哪去了……”小宫女越说越含糊,显然也替梅妃为颜瑜着急。

      “娘娘别担心,许是殿下临时有事呢。毕竟如今城中事情纷杂,殿下又已成年,偶有要紧的事耽搁了,一时没有回府,也是有的。”另一宫女柔声劝道。

      “嗯,”梅妃堪堪稳住心神,“他也长大了,遇事有主见,是好事。若真出了什么事,珪儿定然知道。只等他的消息吧。”

      颜珪早在当天晚间就起了疑。

      颜瑜不是会悄无声息离开府中的人。若是要在别处停留,念及府里挂念他的弟弟,多少也会差人带个信回来。宫内不准留宿,就算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人,闲聊半刻,即便到对方家中去吃了几刻茶,也该在三更之前回来。

      问了随从,颜珪知道白天颜瑜遇上了太子,被拉去问长问短帮看奏折好一会儿,之后便回来了。至于为什么回到府门前的只有一辆空车,车夫和乘客都不见了踪影……

      谁也说不清楚。

      颜珪觉得奇怪。这手笔不像是太子做的。太子若想除掉颜瑜,今日在东宫本是最好的机会。再者,如今大墉危在旦夕,太子不至于分散心力去做这种本末倒置的事情。

      这么晚了,也不好去东宫问。要真和太子没关系,反倒多事,让太子觉得自己与他之间总有隔阂。

      而东宫太子这时候也没闲着。他在等一封不知会不会有回复的信。

      颜璋自己想来都觉得好笑。生平二十载,按理说早该抛了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比如幻想着少傅只是一时被蒙蔽,一时冲动,或是与那勤南王次子有说不清的情分,才不甘不愿地替他冒这个险。

      楚霖王丝毫没有放缓攻城的势头。如今朝中大半已经明白,要么是皇帝答应楚霖王的条件,交出梅妃,苟延残喘最多十年,再将王座让给他;要么,是不久之后和他不舍的一切一起升天。

      可是颜阆和毛依檐没有理由帮楚霖王啊。颜阆是勤南王的儿子,就算京城负了他,换一个楚霖王上去,难道就会给他们多少好处?照样是回到青州,碌碌一生的命。谁坐上王位,对于颜阆他们而言,并没有多大区别,这一点他们理应比太子本人更清楚。更别说毛依檐,仕途是朝廷给的,俸禄是宫里出的,平时吃穿用度一应在东宫。不说别的,几年的同窗之情总是有的,为何竟会突然倒向根本不曾相处过的楚霖王?

      太子思来想去,还是给毛依檐发了封信。他知道齐宅里有人能联系到毛依檐,没有亲自送信,只叫人把信递去。

      毛依檐很快便收到了颜璋的来信。信中政事少提,大多是太子一厢情愿地回忆多年共处琐事,笔迹潦草匆忙,读起来却并不费力。太子驾驭文字很有一手,纸上情感如洪涛般汹涌喷薄,流畅恳切,字字钻心。

      毛依檐自是看出了太子的用意,提笔回了几个简短的字句。大致是病已痊愈,不必挂怀;还有——

      劝皇帝丢车保帅。

      太子多疑,听他这么一言,定会改变主意,劝皇帝保住梅妃。

      这样梅妃就不至于过早地落入楚霖王帐中。楚霖王得不到便宜,也不会随意撤军。

      他招一招手,叫人过来拿回信。

      清晨,颜珪辗转一宿,不得已还是决定去东宫走一遭。

      城门不开,再也没有了早上开城门时的热闹场面。颜珪惋惜地歪头往那边一望,叹了口气。

      快到东宫,颜珪眼见前面一拉板车的人动作吃力,好像是个新手。板车上空空如也,行驶的方向也是东宫。

      这么早,又不是送新鲜蔬果的车辆,去东宫做什么?

      颜珪多留了个心眼,随手捡起脚边石子,往那板车上砸了一下。

      车夫警惕地回过头来。那表情神色,分明有异。寻常拉车人被这么一砸车子,必定光火;这人却只是更小心些,扯了扯短褂。

      颜珪换了个方向,朝那拉车人出声喊道:

      “老伯慢些!”

      拉车人回头,见是一个年轻的小公子,跛着脚一瘸一拐地挪过来,本来好看的眉眼挤成一团。

      “老伯,我今早本来约了朋友,谁知道一不小心摔折了腿……”颜珪故意作得油嘴滑舌,“这大早上的,街上什么车也没有,您载我一段呗,就在前头不远。”

      拉车人怀疑地打量他一眼:“公子,您这穿着打扮,不像是家里没车的人呐。老朽这车是拉货的,您这身板估计扛不住。”

      “嘿嘿,不瞒您说,家里的车——”颜珪凑近了拉车人,悄声道,“我爹不让他们载我,他们可听我爹话了,竟然真的一个都不搭理我!”

      拉车人大概明白了眼前这个不学无术的小公子是怎么从家里跑出来,怎么“一不小心摔折了腿”。合着好好一副皮囊,竟是被糟蹋了。

      “公子若不嫌弃,就上来吧,老朽载您过去。”

      颜珪傻笑一声,瘸着腿上去了。

      “哪儿啊公子?”

      “就前面,就前面了。”

      拉车人也不是傻的,见这年轻人指的路越来越偏,终于起了疑心。

      他正要将车把丢下,只觉得身后一轻。

      方才腿脚还不大利索的年轻人腾空而起,一把嵌玉匕首横在了车夫颈前。

      “身上带的什么东西?”

      拉车人一松气,只以为他是来打劫的,便将兜中值钱的东西掏了个干净。

      “谁的信?”

      拉车人瞳仁倏地一涨,下意识地瞥向右侧衣袋。

      电光火石间,颜珪从那衣袋中摸出了一卷绢布。

      随后一个劈掌,将那拉车人放倒。

      人都知太子武学平庸,三皇子体质弱不宜习武,五皇子只知蛮劲不识兵书,却不知六皇子深谙文武两道。

      颜珪不敢多留,拿了东西,贴着墙往三皇子府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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