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清筵

55、五十五 钓鱼 “做人呢，

　　颜瑜见过梅妃，从宫里出来，门外已经没有太子颜璋的身影了。

　　危急存亡之秋，太子想摒弃前嫌，稳定颜瑜兄弟的心思，倒也好猜。

　　但到底是为他的事假传了圣令。颜瑜早看出来，太子从怀里掏出来一晃的那枚玺印不过是他自己的私印，拿来唬人的。于情于理，他都该往东宫走一次，表表谢意，让太子安了这个心。至少在这种时候，除了关乎大墉存亡的事，什么都要先往后放一放。

　　宫城与东宫之间，夹了一座齐宅。门楣上字迹看不清晰，颜瑜也知道，那里面住着太子最得力的少傅。

　　正值日暮，斜阳悬悬晃晃，挂在地平线上。墙角有两个人贴着讲话，颜瑜远远地只看见一个剪影。

　　颜瑜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两个人不知是感到了什么，倏地分开走了。

　　一人往左进了齐宅的门，另一人往右，恰好走在颜瑜要去的那条路前面。

　　颜瑜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循着往左走那人的方向随意瞥了一眼。

　　这一眼，出大问题。

　　齐宅没人？

　　至少看起来，主人离开起码有三四天了。

　　不是短暂地离开，是带着院中随从与一应物什，一同消失。

　　方才往齐宅走的那人进了门，警惕地回身探了探，才小心翼翼地阖上门。

　　颜瑜倏地转回头，正对上走在自己前方那人也回过头来。

　　“三弟——”

　　太子最近总是在颜瑜迫切需要的情况下出现，不知是巧合还是故作巧合。

　　颜瑜停下脚步，余光与走在前方那人交汇，然后转走：

　　“殿下。”

　　颜璋坐在车里，抬起帘子：“最近总是遇着三弟。三弟这是要去——”

　　“哦，正要去东宫向殿下当面道谢。”颜瑜俯身一拜。

　　“见到梅娘娘了？”

　　“嗯。”

　　“三弟客气。见到了就好，本宫没白跑这一趟。”颜璋很是轻松的样子。

　　颜瑜满心都是刚刚遇上的那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心思一重，没想到话来回他。

　　“三弟若是有空，不如随本宫回去坐坐？本宫刚从父皇那儿领了任务回来，要是有你帮着看看，这进度一定快上不少。”颜璋指了指身前的一摞奏章。

　　颜璋这话，明摆着是来拉他去做苦力的。颜瑜却怀了别的心思，竟应了下来：

　　“殿下可不要嫌我才疏学浅，帮了倒忙。”

　　颜璋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地应下，愣了片刻，大笑道：“怎么可能！三弟过谦了！来，上车！”

　　颜瑜也不推辞，太子让上车，他脚一蹬地，就上去了。

　　“上次到东宫来，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颜璋不知今日为何这么高兴，话没完地讲，“本宫搬进东宫，你和五弟相继开府，也渐渐地疏远了。这可不好。”

　　“五弟不爱与我们这些兄长待在一块儿，嫌拘束。”颜瑜笑道。

　　“嗐，五弟就是个没心眼的。还是珪儿强，听话又聪明，像你。”颜璋也笑了。

　　“殿下见了珪儿，可别当面夸他。他看着怪懂事的，一有人夸，脸上瞧不出，心里却高兴到天上去了呢。”

　　“夸是要夸的，你这样严苛，等珪儿长大了，和你不亲。”颜璋打趣。

　　说话间，马车停下，已到了东宫门前。

　　“我听闻殿下有一少傅，知书达礼、博闻强记，一直想拜望，不知今日是否有这个荣幸？”走进门里，颜瑜终于找到机会问出口来。

　　颜璋蓦地一恍神。颜瑜心内暗道不好。

　　“今天……真是不巧。毛少傅前几日急匆匆回乡去了，好像是什么朋友家有急事。”

　　……用朋友家有急事这种话就能在东宫开假条吗？

　　“总有机会见的，不急着今天一时嘛。三弟以后无事可要常来我东宫——对了，下次把珪儿也一起带上，热闹热闹。”

　　颜瑜心不在焉地应了，就开始帮颜璋一同处理那一叠一叠的折子。不觉二更，颜璋问了时辰，忙不迭要送颜瑜走：

　　“今日真是辛苦三弟了。把你留到这么晚，为兄都不好意思了。”

　　直到东宫大门关上，颜瑜也没弄明白太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要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还真比不上颜璋。

　　门口停的是颜瑜自己府里的车驾，颜璋也好意思说“送三殿下回府”。

　　颜瑜在心里摇头，弯身进了马车。他指挥车夫绕了道，再往齐宅门前过。

　　朱雀大街灯火通明，橙红色的灯光透进矮墙。灯影一闪而过，颜瑜顿时只盯着车外——

　　是他白天见过的那张脸！

　　“停车。”

　　车夫显然觉得很奇怪，但还是遵照他的吩咐停下了。

　　颜瑜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确定颜璋是不是派人跟着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

　　“我想散散心。你驾着车回去吧。”

　　车夫揣度着他是为梅妃的事情闹得烦心，也没有多问，掉头走了。

　　颜瑜等他走远，再转头找那人——

　　还好，那人还没有走远。似乎是在与一个年轻女孩讲话，耽搁了时候。

　　那人讲完话，就又换了个方向，往暗处扎。颜瑜没跟过去，反倒盯住了那个女孩。女孩衣裙华丽，手里捏着一支珠钗。

　　颜瑜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见那女孩一蹦一跳，不觉跟她进了另一条街。

　　这街白天算不上显眼，到了晚上，反倒是比朱雀大街更热闹。女孩的打扮，在这条街上毫不突兀，仿佛画卷里提灯的仕女。

　　女孩把玩着手里的珠钗，转着圈停在了一栋小高楼前。

　　颜瑜抬头，这才明白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梦仙居。

　　这里是安平路。

　　一晃神的工夫，女孩已藏进了楼里，不见踪影。

　　颜瑜见周围男客甚多，咬一咬牙，借着广袖遮挡卸下腰间配饰，随着人群也进了楼。

　　虽说腰间证明身份的物件被他仓促收了起来，衣着也能明显看出是个显贵人家。迎客的妈妈见他进来，立马抛下几个穷书生，过来巴结他：

　　“这位公子啊，今晚客人多，外头吵。奴家领您去包房坐坐吧？”

　　颜瑜不好推辞，让她在前面挤开人群，跟着她走进喧嚣尘世。

　　“公子先坐，奴家让小妹给您倒酒喝。公子听曲还是看舞？哎呀来都来了就都瞧瞧嘛……”

　　妈妈实在热情，还没等颜瑜回答，就回身去喊小妹，“诶唷，动作快点呀，人家公子要等急了的！”说完，又连珠炮似的转回颜瑜，“公子坐一下哈，就来的就来的。”

　　她给颜瑜推了门。

　　颜瑜挂着略带尴尬的笑容，不明所以地进了屋子。

　　他刚离开门边，门就关上了。

　　外头的喧嚣与吵闹，一同被关在了门外。

　　颜瑜猛地回头。刚刚在街上看见的那玩珠钗的女孩正斜倚在门上，巧笑倩兮地望着他：

　　“公子，来了。”

　　她双眼望着颜瑜，却不像是在对他说话。

　　笃——笃——笃——

　　是竹节与木桌敲碰的声音。

　　“三殿下，訚恭候已久。”

　　颜訚展开扇子，从帘幕后悠悠转出。方才的古怪声响，正是扇骨击着桌子。

　　颜瑜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这人。

　　“哦，在下糊涂了。殿下并没见过我，我来介绍一下——某乃故勤南王第三子颜訚，仲兄，是颜阆。”

　　颜訚悠哉悠哉地摇着扇子，脚下慢慢接近颜瑜。虽说是一身珠玉浪荡贵气，总说不出有哪里让人觉得压抑紧张。

　　“楚霖王让我来打个招呼，三殿下，既然来了，就坐下喝一杯吧。”

　　颜瑜听到“楚霖王”这三个字，当即将脑内所有模糊的线索串联起来。只是还没等他说一句话，后颈处便一阵刺痛，刺痛过完，便是通身的麻木。

　　“练得不错，下次还是当心点，换个地方，别给扎死了。”颜訚冷冷地拍了两下手，倚在门板上的女孩得了夸奖，咧嘴一笑，要过来帮颜訚扶着瘫软下去的颜瑜。

　　“不要碰。”颜訚忽地皱眉。女孩讪讪地收回手。

　　“万一没扎晕，你一过去，他跳起来捉你。”

　　颜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冷冷的。屋里的几个女孩却都掩着嘴笑了起来，刚刚动手的小女孩也忍不住咬着唇。

　　“别笑啦，推个软塌来。天家的孩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待他好点。”

　　女孩们照着颜訚的吩咐忙这忙那。颜瑜虽不能动弹，意识却清醒，听着周身动静。

　　“喏，如你所见，我们要谋反。”颜訚将他挪到榻上，毫无负担地跟他说这说那，“我知道你与太子不对付，不然白天遇见那两人，你早和他说了。楚霖王攻上京城，若杀了皇帝，颜璋就是新皇帝。你就愿意？”

　　颜瑜没法回答，只能看着他絮絮地演独角戏。

　　“三殿下啊，做人呢，聪明是很要紧，但聪明太过也不是好事。”颜訚眸光一动，似乎看穿了颜瑜心中所想，粲然一笑，“你放心，我暂时不会杀你。等到京中混乱之时，你所在的这里，反倒会成为整个京城最安稳的角落，你信不信？”

　　“你……”颜瑜挣扎一会儿，从喉间拼命挤出一个字音，之后虽有些吃力，到底勉强能说话了，“你们在为楚霖王做事？”

　　颜訚刚叫人给他倒好茶，送到榻前，听他这么一问，唇角轻提：“是。也不是。”

　　“何意？”颜瑜僵直着身子，不愿让人给他喂水。

　　“……”颜訚摇两下扇子，并不作答，“殿下若是需要什么，尽管叫人来找我。”

　　“珪儿——”

　　“什么？”颜訚停下往外走的脚步。

　　“……我胞弟，颜珪。你们不要动珪儿，太子——”颜瑜沉吟半晌，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算是请求，“也不要让太子动他。”

　　颜訚收起了扇面。

　　“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