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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五十二 东窗 “他情我愿 ...

  •   颜谡终究还是顾忌国本,派使者日夜兼程拦住了试图截击楚霖王的太子。京城势弱,太子孤身在外,若是再出了什么事,就轮不到颜谡的儿子来稳坐大墉的王座了。

      颜璋回京,先往皇城见过了颜谡。皇帝两鬓雪白,额前沟壑尽显。颜璋见了,只低了头不说明。

      玄京城表面平静无澜,城外早已暗流汹涌。楚霖王看似韬晦了几日没有异动,实则将沫河下游人心尽收于己,半壁神州,渐有易主的势头。

      “殿下舟车劳顿,不如奴才先伺候您沐浴更衣。”

      宫人迎了颜璋回来,接过他脱下的外袍。

      “嗯。去告诉少傅一声,待本宫稍作休整,便去找他。”颜璋道。

      “这……”宫人面有难色。

      “怎么?”颜璋解腰带的动作一滞,“毛少傅怎么了?”

      “就……殿下离京之前,少傅大人不是偶染微恙嘛,您离京之后,毛大人便回府休养了。按理说今日殿下回宫,毛大人若是好了些,肯定是应当进宫来面见殿下的。可这……殿下回京也有一会子了,也不见毛大人来……”宫人略一停顿,低了声音,“殿下,要不要奴才去毛大人府上瞧瞧,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颜璋听出了宫人话里的意思。若是毛依檐染恙未愈也就罢了,离京前医官分明说的是“无甚要紧”,若是毛依檐仗着得了点小毛小病,借太子离京处理政务之时偷懒懈怠,可是顶着不敬的罪名。

      颜璋明知道毛依檐不是这样的人。东宫人多口杂,传出些不中听的话也是有的。要真是这种情况,只可能是毛依檐病还没好。

      “……罢了,先沐浴,一会儿备车,本宫往少傅那儿去一趟。”

      自东宫原先的太傅仙去后,太子只留下毛依檐一位少傅。毛依檐住的地方,是他的老师齐思斋先生在京时的私宅。齐先生将他领进了京,教他立命本领,赠他安身一隅,自问此生无甚缺憾,便游山玩水,逍遥自在去了。毛依檐被丢在这偌大的玄京城中,成了无数逆流而上的扁舟里并不唯一的一叶。

      齐宅,如今名义上的少傅府,牌子当然是没挂得这么招摇,但明白人都知道,这里头住的是东宫半个谋士。

      颜璋特地要了辆轻便马车,不愿给路上行人平添诸多麻烦。京外百姓生活已水深火热,如今若是搅得京城中人也不得安生,太子心中有愧。

      车帘一挡,过路百姓只当是过了个小士族人家的公子,稍偏一偏,就绕着车走了。

      颜璋留了个心眼,车帘似放未放,只虚虚地挡住大半车窗,路面上下颠簸,他便能从车帘的缝隙中清楚地看到路上景象。

      转进齐宅前的小路,颜璋紧盯着外头动静。不知府宅门口的侍从是换岗还是什么,匆匆地进门去了。

      太子掀帘下车,门口并无人通报。宅中路并不难走,来过一两回,便大体知道了府院布局,长驱直入,沿途并未见有人。

      太子将眉头拧了一拧:

      “好歹是少傅府邸,怎么连个洒扫的仆从也不见。”

      侍奉颜璋的小宫人听他这么一嘀咕,思量片刻,便回道:

      “想来是毛大人府中规矩极严,下人们知道殿下过来,早早地就回避了,害怕冲撞着您。”

      颜璋身为太子,多少有些直觉,心内冷哼,脚下悄悄地加快了。

      及至一间像是卧房内室的地方,门口围了三四个仆从,颜璋令宫人上前打手势,将那几个仆从遣开了。

      哗——

      太子推门。

      “还未及向殿下告罪。稍早前才知殿下今日回京,卑职惶恐,不曾在东宫迎接殿下。”

      还是熟悉的温润如水的声音。毛依檐立在小几案边上,笑望着他,躬身行礼。

      颜璋却不看他,只在房内四顾,快速地扫过每样物件。

      养着鲜嫩滴水植株的白瓷裹釉花瓶、排列着经史子集各类古书的书立、用短绳挂起的帐幔纱帘——

      等等,帐幔纱帘?

      榻上无人,按理说毛依檐不会无缘无故地将床帐放下一边。以他现在站的位置,只可能是——

      颜璋进来的时候,毛依檐在榻边收拾什么东西,颜璋速度太快,毛依檐稍一紧张,不留神将床边纱帐蹭了下来。

      毛依檐说完话,就立在原地。太子却并不搭理他,快步跨到榻边,伸手往纱帐里一掀。

      除了收拾得齐齐整整的枕头被褥,榻上一览无遗。

      “殿下这是怎么了?”毛依檐失笑道,“我并不是有意躲懒,只是病刚好,就要往东宫里去呢。殿下这样,不怕沾染了病气?”

      不对,还是不对。

      太子始终放不下心来。

      他刚要转身,随手往枕边一拍。

      衾枕微震,抖出一角绢纸条。

      毛依檐双眼微眯。

      颜璋伸出手,把那绢纸条从枕中一点点抽出。

      原以为只是短短一截,颜璋没想到,一卷取出,带出了下一卷;如此往复,满只枕内,叠得满满当当皆是字纸。

      毛依檐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门前。颜璋以为他是要跑,刚想张口叫人,毛依檐却回身将木门关好了。

      “这些……是什么?”

      颜璋匆匆扫过一眼,已经知道字纸上至少有两人笔迹。一人收敛克制,一人张扬跋扈。

      “殿下既看到了,何不自己读读?倒是来问我。”

      颜璋第一次觉得,毛依檐脸上的表情如此陌生。

      在他的印象里,少傅从来都是温和的,不争不抢,润物细无声。

      可这一刻,毛依檐的神情如此漠然。没有被乱闯乱翻卧房的气愤,没有被撞破什么私谋的慌张,也没有太子以为会看到的愧疚神色。

      只有漠然,还有半眯的眼睛。

      像正午树荫下躲着的猫,半眯着眼,露出瞳内狭长竖线。

      “殿下不看吗?”毛依檐勾着唇角,手背在身后,扶在刚阖起的木门框上。

      疯了,这人疯了。

      颜璋搞不懂他是中了什么邪,突然换了个人一般。毛依檐作势要来夺字纸,颜璋回身一避,这才一目十行地读起来:

      “未熹亲启——”

      何人叫得如此亲昵?

      太子一边读着,脑子里堆积了越来越多的问题。毛依檐的目光晃晃悠悠的,时而落在太子肩头,一晃又飘散开去。每落一次,颜璋都觉得如芒在背。

      除了来信,还有毛依檐未寄出的草稿。从字行间隐秘而不隐藏的踪迹里,颜璋终于读懂了,来信人和收信人,都是谁。

      太子读至关键处,抬眼扫了一眼毛依檐。

      既是正午,院中炎阳晃得刺眼。

      颜璋愣了一瞬,身体先于他脑内做了反应,向后一仰身,躲过一剑。

      “未熹。”

      木门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人打开。一个深黑颀长的影子立在门前,发顶梳得很高。

      “别急嘛,颜诩还没进京,这时候就杀了太子,可是赔了。”

      来人只一眼就认出颜璋身份,出言还如此狂妄。

      可眼下颜璋并无心思去考虑这些。银白剑锋明晃晃地杵在他颈前,若不是他刚才有意避让,早已血溅当场。

      “毛少傅平日举止柔弱,本宫还以为你有什么不足之症。”颜璋见毛依檐被来人劝住,从剑锋下躲开,冲来人一抬下巴,“原是本宫小瞧你了。这位,想必就是信中所写——”

      “故勤南王次子颜阆,见过殿下了。”颜阆在门前抬手躬身。

      颜璋四顾无人,想来是他带进来的人都被府中人支走。方才毛依檐忽然出剑,颜璋已能看出,他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绝不是毛依檐的对手;更别提眼下还有个不知深浅的颜阆。

      太子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决意与这二人同归于尽:

      “你口口声声称你是勤南王的儿子,本宫问你,勤南王倾其一生都在为陛下尽忠,你做了什么,也有脸说是勤南王的儿子?”

      太子将绢纸从枕内尽数抽出,近百张薄绢如羽翼一般,腾空飞起。

      “本宫早建议父皇削藩,留下些旁支别系,迟早都是祸患。好啊,一个王爵之子,一个东宫少傅,竟与反叛王族沆瀣一气,觊觎我大墉江山。好啊!真是好!”太子狂笑起来,“不是父皇与本宫治世不利,原是我大墉气数将尽啊——好!真好——”

      “颜珒如,”

      颜阆甫一出声,太子略带癫狂的眼刀便扫了过去。历世二十载,还没有人敢这样叫出一国太子的字。

      可颜阆像是没看到一般,自顾自地说着,

      “少发疯了。我不是来杀你的,大墉也还没到气绝的时候。”颜阆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转动小臂,指了指立在原处、刚收起剑的毛依檐,“我来接他而已。”

      “接他?”颜璋似是稍缓过神来,猛喘了两口气,“接他去哪?”

      颜阆转一转眼珠,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我说太子殿下,你不要搞得我跟棒打鸳鸯一样。我与未熹,他情我愿,我们爱去哪去哪,爱怎么觊觎你的江山怎么觊觎。你现在想起要管了?晚了。”

      太子眼前一晃,颜阆快步迈进屋中。毛依檐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只觉脚下一轻,被颜阆打横抱起。

      “颜珒如,今日你这条命,是捡回去的。从前你待他不错,经此之后,你二人算是两清。今后再见,就各凭本事吧。”

      太子目瞪口呆,盯着这人嚣张地将往日的少傅抱出了门。

      是往日的少傅,往日面带笑意,温煦淡泊的少傅。

      那个今后只会存在于他记忆中的少傅。

      “哦,对了,”

      颜阆并未回身,抱着毛依檐在门外站定。太子不知他还想做什么,警惕地抬起头。

      “我父王——勤南王之名,乃是元和二年飞寇之乱中,护送陛下一路南下得来。你说得没错,他一生都在为陛下、为京城尽忠;但京城是怎么对他的?老死青州,无人问津,连他的三个儿子都要上街去讨饭吃?”

      颜璋并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怔怔地听他说着。

      “是你们京城,先对不住他。”

      他们走远了,颜璋才看清,敞开的门前石砖上,乌泱泱的,是什么东西。

      是黏腻的血红,已经半干了。

      太子失了支撑,坐倒在地,捂着心口干呕起来。

      “景贤妃薨了!!”

      一夜之间,东西六宫哭声不断。

      端妃让人打着灯笼,趁夜往昭华阁中来。梅修仪不及收拾,听得通传就出来迎她。端妃一见梅修仪,泪珠便断了线地落下来。

      “好妹妹,你辛苦些。我是个惯不理事的,这些事情原先都是贤妃姐姐操持着,她忽然就去了,我……”

      端妃絮絮地说了一堆,梅修仪虽说没有她与景贤妃那样深的交情,到底有些伤怀,任端妃在昭华阁里哭了一宿。

      “我一早就去向陛下请旨,升你为妃。陛下会准的。”

      端妃走之前,留下这一句话。

      翌日,后宫多了一位梅妃,少了一位梅修仪。梅妃从昭华阁迁入藏月宫,暂掌后宫诸事。

      “三哥,母亲……如今应是母妃了,母妃掌管六宫,你怎么半点不见高兴?”

      刚刚十来岁的颜珪夹着一摞书同颜瑜转进屋内。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太子本就视你我二人如眼中钉,而今母妃又暂掌六宫,我担心……”

      颜瑜言及此处,不动声色地轻叹一声,

      “前朝正是多事之秋,陛下未必会注意到后宫的事。但愿是我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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