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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五十 共主 “我要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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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城门——”
淮州城城门一闭,将洪水般想要涌入城中的流民挡在了铜墙铁壁外。拿着剑戟盾牌的州府兵身着甲胄,警惕地盯着向前的人群。
“往别处去!城门关了,进不去了!”州府兵努力地吼着,声音淹没在了杂乱的人声里。
“行行好吧,让我们进去……”
“我们从滇州一路走过来的,实在走不动了……”
“官爷您看,我孩子他快不行了……”
淮州知州站在城楼上,看着州府兵把剑戟指向人群的方向,拧紧了眉头。
“老爷,实在是不能再放人进来了,您看看城内,都乱成一团了……”知州身侧的小文员也一脸为难,“老爷宅心仁厚,但城里头也真的吃不消啊……凡是被沫河水冲走的人,都往咱们这儿挤,徽州、钦州两处原先是粮仓,今年全被淹了,本来城里的供应就不足,前几天又开门让好些流民们进来,老爷,如今是真不行了!”
淮州是大州,从前粮食多从别的地方调运进来,自产很少。知州也明白情况,闭了眼睛,不再去看城外想往里挤的流民。他转了个身,把目光投向城内。
跛脚的妇人把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半,塞到身边的孩子手里。孩子刚把馒头放到嘴边,就被迎面而来的混子劈手抢走。跛脚妇人喊了半晌,追也追不上,那孩子便在原地大哭起来。
离妇人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散粥的地方。施粥者淡淡瞥了一眼,又转回头来,往下一个人的碗里浇上一勺稀拉拉的白米汤。队伍排得很长,小孩坐在地上,面朝队伍哭喊着,队伍里的人却看都没看他一眼,捏紧了手里的碗瓢。
能来这里盛上粥的,还是托了七拐八绕的人情关系。那跛脚妇人和小孩,刚走到队末,就被队边的杂役推了出来。
小半里外有家医馆,门口也围了好些人,站着坐着躺着,醒着睡着,出气进气和有出气没进气的。医馆的大门却紧闭着,时而出来几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医倌,略略看了一眼门口或坐或躺的人,指挥粗使将看着还有气的人抬进去,又关了大门。
除了医馆,最热闹的还有街角的棺材铺。运气好的都还在医馆里待着,用各种汤药草药吊着,至少还有个盼头;抬到这儿来的,就都是没得救了。有的人刚被抬来时还脸红脖子粗地瞪着眼睛,撂了没一会儿,就蹬腿了。
棺材铺老板还没高兴上几天,水路也被封了。木材运不进来,新的棺材打不了,每天又有新的“生意”停在门口,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好是烦恼。本就是靠着这发财的,结果生意没法做,僵在半路,也是晦气。
“……怎么城里还有这么多兵?”知州眯了眼睛,指着街边头上用布条包成疙瘩的人。那人只穿了半边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手捂着头上缠了布条的地方。不远处还有几个和他差不多模样的人,有的手里拖着头盔,有的只穿了一只军靴。
“都是前些日子北氐前线送过来的,淮州离关口近,城又大,那边收了伤兵治不了,就都送到咱这儿来了。”小文员道。
“这——唉……”知州面露不忍。
“今年也不知是怎么了……听说北氐那儿打得也不容易,没死在战场上的,保不齐还要饿死在回家路上……”
知州摆摆手,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了:“眼下这情形,在哪都不好过……再撑一阵吧,挨过冬天,就好了……”
永夏六年冬,在北氐前线强撑数月的兵士终于等到了敌方撤军的号角。乌塔尔的声音让北氐的战士们回到穆胥山,大墉的将士也不必再浴血奋战。每个冬天都是北氐最难熬的季节,牧民们找不到未冻结的绿洲放牧,屯粮也勉强够支撑整个民族窝居过冬,再没有多余的粮饷供给前线的战士们。于是北氐便撤军了。
大墉这边情况也并不乐观。兵士们强撑着就是为了等到北氐冬季撤军。朝廷没有撤退的指示,谁都不愿冒着杀头的风险号令回京。沫河水切断了运送军粮的道路,走山路又得多耗三个月,只好一碗饭分给三个将士,若是真打起来,两军都饿着肚子,真怕是饿死的比战死的多。
商州,楚霖王府。
“殿下决意进京了?”竺之烨脱了孝服,只穿着一身暗色素纹衣服,以显示对兄长的缅怀。
“嗯,”颜诩冷冷点头,“就依你之前所说,一应需求,皆由你来安排。”
颜诩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符,递给竺之烨,“以此可号令王府亲卫,也可……总之,见此符如见本王。”
竺之烨郑重接过,朝颜诩叩了两个响头。
“……”
毛依檐耳边回荡着颜阆的声音。颜阆方才耳语时的温度还暂停在他的耳廓上,烘得那儿隐隐发热。
“颜公子就没想过,我不愿意?”
毛依檐话一出口,就感觉到身边的人愣了一瞬,连带着屋内的空气都冷了一分。
“我大可以今夜先应下你,待明日一早返回东宫,将你兄弟三人的计划尽数告知太子。虽说如今太子与陛下为楚霖王之事闹得分身乏术,要想抓你三人,还不至于有多困难。”
烛火烧得只剩短短一截。颜阆顿了片刻,冲着烛灯上勾嘴角:
“但是你不会。”
“我不愿意。”毛依檐接着他的话音。颜阆才勾起的嘴角定在原处。
“我问你,你为什么想要这个天下?”
颜阆抬眸,直视着提问者的眼睛。橙红的烛焰燃在毛依檐琥珀色的瞳仁里,颤抖着热烈。
颜阆深吸一口气:“因为大墉需要一个新的主人。颜谡不再需要这个天下了,我便将它接手过来。”
“你笃定,接手之后,能够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颜阆沉默了。半晌,他答道,“即便不能让大墉回到曾经的盛世,至少,也不能让它就此倾颓下去。”说罢,他又轻笑一声,“再说,我并不是一己之力。有大哥和阿訚他们,还有你。”
笑眼望向面带严肃的毛依檐。毛依檐偏过头去,不正对他的眼睛。
“那么你就做这天下的主人吧。”毛依檐沉声说。
“那你就是愿意了。”
“不,”毛依檐道,“无论何时,大墉都只能有一个主人。我不能与你共掌江山社稷,你也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颜阆终于明白毛依檐是在纠结什么了。
“你夺位不正,必为后世诟病。但若是即位后理政贤明,多能博得一二好感。再加之……若夺位是奸人挑唆,世人必将目光投以此人,使此人受万世唾骂——”
“什么意思?”颜阆收了笑,脸色一沉。
“你做你流芳百世的中兴之主,其余骂名,都由我这个欺君叛国之人来承受。”毛依檐淡然一笑,眼里才失了方才的沉郁,“你为君,我为臣,不可乱——”
只剩一个金属烛台的蜡再烧不下去,倏地灭了。夜风吹动窗边的帘幔,屋内一片漆黑。
颜阆趁着烛火闪烁的刹那,在毛依檐的唇上轻吻了一下。
蜻蜓点水,雁过无声。
毛依檐怔在黑暗里。
“不是君臣。”
颜阆的声音从身前不远处幽幽飘来。
“我要你我同做江山共主,就不会把你只做臣子看待。”颜阆似乎也是鼓足了勇气,有些微微气喘。
“……”毛依檐动了动嘴,夜色却没有传出他的声音。
“你若不喜欢,现在就可以说出来。我没什么耐心,只给你十个数——”
颜阆只感觉到一双臂弯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毛依檐略带冰凉的掌心贴在他的后颈处,他喉间便不自主地一滚。
“良、夜——”
像是夏夜的晚风,裹着燥热,卷进沁凉。
颜阆伸手抱住了他,也不点灯,贴着桌沿磕磕绊绊地滚到榻边,将他往榻上一放。黑暗里看不清,他只能认得毛依檐闪着微光的眼睛。
“少傅大人,过了今晚,你可就不能反悔了。”
年轻人故作狠戾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手中动作却万般轻柔。毛依檐只觉得身上一点一点变轻,随后是猛地一热。
“我数到十了。”
毛依檐张口想叫颜阆的名字,却被他狠狠堵住了嘴,舌尖在口腔里来回挑弄,牵出细柔银丝,宛若月光。
他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不知道颜阆是第几回。像是小心翼翼地占有,又好像要向全世界宣誓主权。毛依檐脸上滚烫,他只希望颜阆在黑暗里炯亮的眼睛,不要发现他的生涩。
“颜阆……”待颜阆稍稍松开他,毛依檐便轻声唤起来,带着上扬的气音,钻进颜阆的五脏六腑,“我不反悔……”
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毛依檐咬着唇,压着喉间隐隐声动。
“我做得不好、你不喜欢,你要说,”颜阆微微喘着气,“我轻一点。”
“不会。”
毛依檐睁大了眼睛,两盏微光酿成了两潭清泉。
什么太子,什么君臣。
今晚都去他妈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