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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四十九 白事 “这些所谓 ...

  •   勤南王没有熬过永夏二年的冬天。

      颜阆在京城中待到盛夏,就被颜闿一封书信叫回了家,此后半年,勤南王病情反复,再不见好。

      人都说心结难解,勤南王年前往京城走了一回,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从此再无牵挂,也再无留恋,大概是一时松了心弦,身体也就跟着垮了下去。

      颜家三兄弟也借着为父亲守孝的由头,在青州韬光养晦,不过问京中之事。起初皇帝还记得他们,给了好些抚恤,还说要择日让长子袭了爵;后两年京城里再没见过这三人的踪迹,皇帝也就渐渐地忘了这一茬。

      更何况朝中诸事,颜谡已日渐力不从心。太子及冠,颜谡一边想令太子为他分担,一边又有心提防东宫擅权,放不开手,也就借不上力。从春天开始和北氐交战的军队,不知怎么回事,胶着了好一阵子,既难以北上,又被沫河的大水拦住了退军的路,进退两难,颜谡不得不又派了人马上去接应。再说沫河,年年发大水,朝中也年年拨款,许是今年天有异象,波及的城镇尤其多,户部刚拨了银子下去,眨眼就不见了踪影。颜谡问了许多次,每次户部都拍着胸脯说“这次肯定够了”,工部也一口一个“在建了在建了”,奈何下一回户部还要觍着脸来启奏,后面跟着急着用钱填补缺口的工部。

      颜谡觉着今年实在是流年不利。赶明儿抓紧让太子带着几个皇子去千恩寺上上香,祈求国运千秋万代,永不倾颓。

      楚霖王颜诩起初只是为一时避祸躲到了商州,顺便视察商州墒情。皇帝见他做的不错,干脆把商州给他当封地落脚了,自己也落得清闲。

      颜诩没表示反对,这事也就这么随意地定下来了。

      商州夏日极热,白昼又长,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四处都是白花花的,睁不开眼。

      楚霖王府如今更是,满屋满院缀了白,平日里装饰用的吉彩饰物全被取下,换上了清一色的白。

      厢房里立了灵位,精瘦的竺之烨跪在灵前,面如土色。

      夏天温度高,屋内不能停灵太久,何况楚霖王以侯爵礼为他操办,还直接在王府挂丧,属实给足了竺氏兄弟脸面。

      身后风铃轻动,竺之烨回头,见那黑色衣服的年轻男人走进屋里。

      “七殿下。”

      竺之烨叫了一声,欲起身行礼,却被颜诩按了回去。

      颜诩拈过几支香,点燃了,看着那火焰一点一点熄掉,烧成顶端灰色的余烬。竺之烨瞳间一滞,立马翻身起来拦住他:

      “殿下不可——”

      “无有不可。书纶生前与本王情愈手足,论及年岁又比本王年长,如今本王来给他上香,也算是尽了这一段俗缘……此后书纶往生极乐,再不必替本王操心这俗世种种,也是……也是解脱。”

      颜诩声音低沉,混着几声咳嗽,断断续续地说完了他的话。竺之烨听他如此说,也不好再拦,便随他去了。

      颜诩上香毕,转身面朝竺之烨:

      “书纶对这凡世并不在意,从前操心的,除了王府诸事,便是你。如今……如今他必不想看到你现在这样,”颜诩说着,掌心放到了竺之烨肩头,“切莫哀思过度。书纶已去,本王今后,还需仰仗你。”

      竺之烨听到这一句,眼中亮了一瞬。

      颜诩没有放过这个细节,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一阵气流从肺部喷涌而出,打断了他的思绪。

      “殿下!”这下换竺之烨扶住了他。颜诩挡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帕,转过头用力咳了好几声。

      “……殿下这嗓子,还不见好么?”竺之烨见他逐渐平息,才出言问道,“开春时便有京中太医来瞧过,说只是冬春交际时染了寒症,怎么到现在还是这样严重?”他稍顿了一下,又接道,“殿下从前的声音,也不是这样的。”

      “……”颜诩面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没有答话。半晌,他收起方帕,转了身,又往屋外走。

      竺之烨摆好了拱手的姿势,刚要“恭送殿下”,却见颜诩停在原地。

      一袭黑衣挡住了门外的半壁强光,屋内人影拉得很长,盖住了炉里微光。

      “此事到了今日,再瞒着你,也没什么用了。”

      颜诩的声音像含了沙子,揉混着阴郁的嘶哑。

      “你也记得,开春的时候,京中有个太医来给本王瞧病,对不对?”

      竺之烨点了点头,背对着他的颜诩也不知道看没看到,停顿少许,便继续下去,

      “商州虽远,到底受京城掣肘。如今太子势大,京中诸事,多是太子在料理。虽说皇兄不放心太子,想方设法要在自己手里把持些东西,奈何太子年轻气盛,皇兄也无法每件事都插手。譬如往商州派医官这事,就是太子操办的。”

      颜诩一字一句说得缓慢,给竺之烨留够了细细琢磨的时间,

      “当时本王患的是不是寻常寒症,本王不通药理,也实在不清楚。只记得当时那医官开了一方,名唤‘百草汤’的,在火上吊了三日,才着人送进来。

      “本王才喝了小半盅,书纶突然从外头冲进来,见那医官立在榻侧,便说他自己也得了寒症,需得用这百草汤来治,便从本王手里夺了药盅,喝尽了余下半碗。

      “本王当时还训斥了他一番,不知他为何如此失礼。后来他才与本王解释——

      “本王喝得少,只是落下了咳疾;可令兄本来,寿数不该止于此的……”

      颜诩说罢,长叹一声,留下呆在原地的竺之烨,回了正厅。

      挡在门口的黑色身影消失了,一阵白光倏地照了进来,打在竺之烨略显扁平的面颊上,刺得他闭起了眼。

      竺之烨再次出现在颜诩跟前的时候,虽然还是素色衣服,到底收了悲戚之意,身量也显得不是那么瘦得突兀了。

      颜诩屋里点了灯,二更时分,还未熄去。

      竺之烨刚在门前与侍从交谈,颜诩就听见了声音:

      “是之烨吗?让他进来吧。”

      竺之烨走进屋内,看见颜诩在案前批着什么信件,略略瞟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如何?”颜诩抬眼瞥他,又将视线落回面前的东西上。

      两声轻响,那瘦长身影双膝着地,头顶手背:

      “太子杀我兄长,害殿下隐疾难除,此仇不报,兄长在天之灵,势难安息。”

      颜诩没有离开座位,也不去扶他,只难以察觉地勾了嘴角。

      “你过来,看看这些。”

      身前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竺之烨起身,往颜诩身边走近。

      “这、这是——”他接过颜诩递过来的一沓书信,最上方一封落款的“刘”,他是认得的。只有工部刘渔学了这样的笔画形状,看似跋扈,其中又有沟壑。在京中时他还特地向刘渔讨教过,刘渔只说是自己瞎琢磨,无甚可取的。

      “先将这些看完,再将你如何想的,说与本王听。”

      颜诩只丢下这么一句,又埋头去做他的事了。

      竺之烨将手中信纸一张张翻过,“沫河”“户部”“北氐”“京城”等语反复出现,占据了他的思维。

      他目力极快,翻过一遍,就要将信纸还给颜诩,颜诩却突然出声:

      “元和十年,工部刘渔之父被派往梁州治水,却被洪流冲走;梁州受灾严重,尸骸遍地,根本认不出谁是谁。

      “元和十二年,户部沈越秋试入闱,却被一与太子交好的士子挤了位置。那年他拿不到俸禄,乡中只以为是他没有本事,他母亲欲来京中看他,却因少衣缺食,大年夜里冻死在京郊。

      “永夏三年,将军尹钟在朝堂上为三皇子颜瑜美言几句,便遭太子记恨,尹钟二子皆在当年蹊跷病死。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当年太子想杀本王却没有得手,你想想,若是太子顺利继位,这天底下,还有本王,还有你容身的地方么?”

      颜诩说着说着,似是动了情绪,猛咳了两声,“世人都说,为王者,乃是天道;意欲逼宫篡权者,皆是逆贼。殊不知这些所谓‘逆贼’,原也想过这一生,安安稳稳地做个良民……只是苦于未能得偿所愿啊。”

      竺之烨听到一半,早已再度跪下。颜诩终于停住话头,似是在等他表态。

      “殿下既已联络上京中诸人,想来已是有几分把握。不如就趁此时离开商州,先往沫河下游水患严重的地方绕道,期间只对百姓称是来视察水患,以积累民望;待皇城派往北氐的军队出城之后,城中空虚,再向京城进发。”

      这是竺之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为颜诩建言献策,虽说只是简单地将信中所书连点成线,却着实替颜诩理顺了内心想法,今后如何,当也有个算计。

      颜诩听完他的话,微眯了眼:

      “京城里,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

      “人有欲望,有企图,才好办事。”

      竺之烨偏着头想了一会儿,倒还真有一件:

      “宫中有一女子,如今……如今应是梅修仪了……”

      竺之烨只说了半句,颜诩会意,安然一笑:

      “本王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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