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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四十八 夜阆 “啧,二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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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夏二年,清明。
颜阆不知寻了什么由头,从家里跑出来,到京城来找毛依檐了。还没等他安顿好,就急匆匆地派人去给毛依檐送信。
给毛依檐送信的又是上回那个懵懵懂懂的小宫人。毛依檐接了信,立时便拆开看了,读了几行,面上绯红。
小宫人以为是这位少傅的什么相好给他写的信,也不好再在原地等回信,抿着嘴下去了。
刚刚退到回廊里,后背便撞上了一人。小宫人回头一看,差点吓昏过去。
“……”颜璋面无表情地扶住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试探地往屋里望了一望,
“少傅最近收信有点多啊……”颜璋自言自语了一番,低头问那宫人,“你知道谁寄的么?”
小宫人连连摇头:“不……不知道,信上没有署名,毛大人也不说……”
颜璋沉吟半刻,将他放走:“罢了,他不说,本宫也不问了。”
左右东宫无事,毛依檐眼见太子晌午歇下,便揣着信件出了城。
颜阆说在城外某处等他,要带他见见自己的另两个兄弟。别的倒是无甚关系,只是这约定的某处,是毛依檐鲜少涉猎的区域。
颜阆说是他三弟败家,偏要散尽资财买了这个地方,还扬言要把本金赚回来,才托他去捧个场。信中反复交代这只是为了哄他三弟高兴,自己并不是随意拈花惹草的轻浮之徒,毛依檐来了也只是静坐谈心听曲,不必感到为难。
甫一出城,便有人来轻叩毛依檐车厢。毛依檐挑起车帘,问那来人何事。
“我家二公子请毛大人往这边走。”
于是毛依檐便让来人上车带路,走了几里,在一处柳绿莺啼之所停下。
“毛大人请,我家公子在里面等您。”
毛依檐下车,才看见车驾正停在一座两层楼高的画舫前。这画舫也奇了,只有半座建在水上,建在陆地上的半座也依旧用了画舫的形态,各色亭台阁楼列于其上,倒是别致。
毛依檐抬头,那画舫入口处悬了两串红灯笼,顶上牌匾书了三个描金大字:
清漪轩。
毛依檐不自觉地勾起嘴角,迈步进门。
“呀,这位郎君生得俊!”
“郎君有兴致,奴家陪您喝一杯!”
毛依檐一进门,就被姑娘们围了上来。这些姑娘不知只是见毛依檐生得好看,还是得了什么人的授意,都跟商量好了似的拢上来再不散开。毛依檐生平二十载,十余年都泡在书肆里,哪见过这般阵仗,只是连连推手,道:
“姑娘们少怪,在下只是来找人。”
“找什么人呐,郎君找我不就好了!”
“就是就是,郎君可是在找我?”
他有些笨拙的应对更是让这群年轻的姑娘乐不可支。姑娘们众星捧月般地把他从门口一直带到了画舫里边,聚在他左右问东问西。
“阿訚,别闹了,让客人进来。”
毛依檐听见这个声音,眼睛亮了一霎。
那被点名的男子穿着一身白底绿边的广袖衣服,手里拿了把竹骨折扇,此时折扇正展开着,往面上一贴,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弯成月牙的两眼。
“啧,二哥啊,你这是吃醋还是心疼?”
说罢,颜訚将扇子合了,扇骨往桌沿轻轻一敲,“好吧,都散了吧,请客人过来。”
姑娘们唰地往两边散开,毛依檐这才看清了对桌的情状,和那个向姑娘们发号施令的男子。那男子将折扇握在手中,勾起凤眼,略带玩味地打量着他。见他看过来,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换上了颇为尊敬的目光。
颜阆仍旧是一身劲装,坐在那男子右侧。他右首也坐了一男子,其人身材高大,像是名武将。眉眼中少了那分玩世不恭,较之颜阆又多了几分稳重。
颜阆起身,那两人也跟着他,齐齐与毛依檐见过礼。
“小弟贪玩,还请大人莫要放在心上。”颜阆道。
“公子言重了。这两位是——”毛依檐心中虽已有了猜测,还是更希望由颜阆来向他介绍。
“兄长闿,小弟訚。”颜阆简单地介绍了,并不带任何旁的附加头衔,“阿訚,还不来给毛大人赔罪。”
颜訚听了训,立刻就要上前给毛依檐赔不是,毛依檐忙抬手止了:“不过玩笑,我上回已经说过,公子不必同我这般客气。”
颜阆双目一弯:“好。那,未熹,请坐吧。”
毛依檐在他三人对侧坐下,颜阆便起身,将闿訚二人留在原位,自己与毛依檐坐在同侧,就有侍者将果盘茶点一一奉上。毛依檐这会儿才得空打量画舫内部,几座雕花小桥将不同区域分隔又相互连接,既保证了客人的私密性又使得画舫内部互相连通。桥下有小池清泉,每张矮几旁都悬了淡色的帷幔,颇有隔纱观物之感。墙上几枚镂花格子窗嵌在不同的方向,一面能看到岸上的垂柳,一面能望见水里的汀州和对岸的山峦。
“小公子好厉害,我在京中住了十几年,竟不知道城外有如此风景独特之处。”毛依檐笑道。
颜訚早又打开扇子,得意地摇了两下:“看看,人家都说了这儿好,是你俩没眼光。”
颜阆白他一眼:“夸你几句,还来劲了。”他转头对毛依檐说,“别夸他了,他经不起,下次把家底都给人掏空了。”
毛依檐闻言微笑,也不搭话。
“二哥,贵客已至,我让她们开始了?”
颜訚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颜阆也点了头,只有毛依檐略带疑惑:“什么?”
舫中乐声已起,颜阆歪头,附在毛依檐耳边轻声说:“看跳舞。”
正是阳春三月,风景独好,加之画舫佳人在侧。毛依檐是头一回看这舞蹈,一时也入了迷。颜阆却好像并不怎么关心舞蹈本身,目光只停留在领舞那女子身上。
颜阆手肘支在桌上,往颜訚那边靠了一靠,压低声音问他:“就是她?”
颜訚摇着扇子点点头:“嗯。”
颜阆一笑:“待会儿让她过来斟酒吧。”
颜訚眼中却闪过一瞬的不悦,顿了半刻:“她不斟酒。”
“哦,”颜阆道,“那便罢了。”
毛依檐侧耳听着他们闲话,看颜闿坐在一旁,也同他一样不大放得开,便与他搭起话来:“闿兄也是头一回来么?”
颜闿听他问话,脸上神情柔和几分,答:“啊,是。这俩小子成天都在捣鼓这些,我看不懂,他们还偏要拉了我来。”
“诶诶大哥,你说他归说他,别带上我啊,我可是正经人。”颜阆本来在和颜訚低声说话,听见颜闿这么一说,忙为自己辩驳。
“大哥哪是看不懂啊,是要娶亲了怕未过门的嫂嫂知道了不高兴吧?”颜訚有意开他玩笑。
“你这孩子,这还有客人在呢,瞎说什么。”颜闿斥道。
“那又如何?毛少傅又不是外人,是吧二哥?”颜訚说着,还不忘把话引到颜阆头上。颜阆却没有表示反对。
颜闿挑挑眉毛,笑着对毛依檐举了杯。毛依檐也执起酒盏回敬:“原来闿兄将有喜事。毛某先在此恭喜了。”
一时舞毕,颜訚便点了几个姑娘来陪着。且不说颜訚如今是这儿的大老板,就冲着这一桌四个人的样貌,姑娘们都高高兴兴地抢着过来。
“哎呀小郎君在这里呀!”
“颜公子,今日的舞可还满意?”
“……”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一时又热闹起来。颜阆怕毛依檐不习惯,挥挥手,让姑娘们到对面去伺候。
“我说这位小郎君怎么不搭理我们呢,原来是二公子的人呐!”
不知是哪个姑娘突然说了一句,引得众人都起哄起来。
颜阆悄悄觑着毛依檐的神色,见他并未有不悦的反应,只是两抹粉红浮上双颊,像是酒意微醺。
颜阆便将口中原本要辩白的话吞了下去,趁毛依檐低着头又往他身边靠了一靠。
又坐了小半刻,颜阆借口要带毛依檐出去透透气,把其余两人晾在画舫里,自己带着毛依檐沿着河道缓缓漫步。
“方才那些姑娘们玩笑惯了,还望未熹莫要介意。”颜阆离了画舫,就向他赔不是。
毛依檐低头笑了,并不继续这个话题:“令尊可还好?”
本来只是一句常规的问候,颜阆却是脸色一变:
“……病了。”
“病了?”毛依檐停下脚步,“年前进京的时候,不是还很康健么?严重吗?”
颜阆微微咧了嘴,摇头:“不知道。他总说不打紧,这都几个月了,还不见好。”
“那……”
“不说这个了,”毛依檐还要再问,却被颜阆打断,“兄长明日就会启程回去,不必担心。三弟将他这——产业,打理得差不多了,也会回家去看看。今天你见过了我兄弟三个,有什么想法?”
颜阆这话问得古怪,毛依檐抬头看他,只见他笑意里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闿兄勤勉正直,小公子……倒是有几分勤南王当年的风骨。”毛依檐也笑着回答,琢磨着颜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嘛,”颜阆笑意更浓,“那我呢?”
一双墨黑的眼眸挡住了毛依檐的去路。毛依檐呼吸一滞,只听见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一阵狂跳。
“未熹,礼尚往来,你不问问我的字,还成天‘颜公子’‘二公子’地叫,多生分。”颜阆眨眨眼。
毛依檐扶额,哪有这样逼着人问名字的,却也只好问了:“那……公子何字?”
颜阆眼珠一转:“我嘛……我字‘良夜’。”
颜阆离得极近,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几乎能触到毛依檐脖颈,像有游鱼来回穿梭。毛依檐被他一激,才意识到这少年人在同他玩闹。
“颜公子现取字的本事,倒是大得很。”毛依檐并不恼他,只是摇摇头。
“哪有现取,我就叫这个。少傅大人是叫不出口?”
少年人话里意思已经相当明显。毛依檐再装傻,也能猜到他在打什么算盘。
还在耗神想着回答的办法,颜阆却向后撤了两步,回到了正常的社交距离:
“我住城郊,暂时不走了。”颜阆说。
“?”
“我往东宫送的信,你都能收到吧?”
毛依檐点点头。
“那你可要做好准备。接下来还会有很多很多……只怕会惹恼东宫那位正主。”
颜阆一笑,墨黑色的瞳仁正对着毛依檐。
毛依檐的瞳色很浅,像两枚透光的琥珀,折射着斜阳里淡淡的微光。
“记得要给我回信啊。”
颜阆没有多说,也不知从哪来的信心,觉得毛依檐一定会回复他。
也许是那浅淡的微光里,闪烁着的一抹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