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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四十七 竹马 春日将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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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烨,我不日将随楚霖王离京赴商州,父亲母亲与京中诸事,便交由你打理了。”
竺书纶人如其名,长身玉立地站着,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书卷气。和他弟弟一样,竺书纶也生得高高瘦瘦,只不过看起来还没像竺之烨那样形销骨立。
竺之烨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低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之烨?”竺书纶又唤了一声。
“啊?兄长?”竺之烨这才反应过来,“兄长方才说什么?是我走神了。”
竺书纶并不很介意,反倒对弟弟的心事更加关心:“你怎么了?虽说楚霖王这次是为了将功折罪,才被派到商州去赈灾的;不过陛下说得对,多历练一番,总是好的。你不必为我担心。”
竺书纶自顾自地解释了一通,一面观察着弟弟的神色,好嘛,他根本不是在担心自己。
“之烨,你有何心事,可以同我讲。”竺书纶道。
竺之烨抬起头来,两只狭长的眼眸微微睁开:“兄长此行,可否带我同去?”
“?”竺书纶倒是没料到他会提这个,“为什么想和我同去?”
“……”竺之烨又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哥哥解释,怕他无论胡乱编些什么缘由,竺书纶都会以“家中双亲年迈无人照拂”“小妹年幼尚需看顾”等等为由婉拒他的请求。
竺书纶停下了手里收拾行李的动作,在他身侧坐下。竺之烨避让不及,只向后一退。
“你告诉我,你……是不想待在京中了吗?”
被说中了心事,竺之烨把头埋得更低了。
竺书纶长叹一声,也不说话。
半晌,还是竺书纶先开了口:“你若真想暂时离开这里,我便去与楚霖王讲明,并不是什么难事。家中诸事也可暂托亲朋打理,横竖不过几月,我们便会回来。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着竺之烨,
“之烨啊,有些事情,该放下了。”
启程去往商州的前一日,竺之烨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知道明日开始,就有数日的水路、陆路来回折腾,此时自己急需保存体力。白日里收拾行装,与父母亲人一一辞行已经把他累得不行了,这会儿头疼得只想赶紧入眠,却怎么都无法如愿。
离开京城,那不是他这些年最渴望的事吗?怎么临到头了,反倒退缩了?
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睡着了,是做了个梦,还是疲惫过头累出了幻觉。
他看见了一个年轻的影子,和两幢建在同一堵墙对侧的房屋。
左侧的那幢屋舍门口悬了灯,灯上书着“竺”字。
是他们在陇南的家。
临近的那座院落刚开始是空置的,突然有一天搬来了一家人,是一个做官的人带着他怀着孩子的夫人。那夫人的肚子很大了,不知为什么还偏偏颠了这许久的车马,到这么一个杂草丛生的院落中来。
那家人搬进去好多天,都没什么消息,也不怎么跟街坊来往。有人说这是京中的要员被贬到这穷乡僻壤来了,有人说这妇人并不是当官的原配,因着阴差阳错犯了禁忌,当官的撇下原配妻子,陪着这妇人到这里来重新成家立业。
竺之烨那时已经记事,记得那当官的门口也挂上了灯笼,上面写了个梅花的“梅”字。只是那灯笼就孤零零地挂在门口,任凭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都吹不动它。
后来有一天,竺父把他们两兄弟叫去,让他们给隔壁从不开门的梅家送东西。父亲说梅夫人喜得贵子,该去祝贺。
那是他第一次踏进梅府的门。他还记得梅夫人笑起来很好看,说话也温温柔柔的,从不给他们摆脸色瞧。梅大人也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凶神恶煞,只是静静地看着妻子逗弄怀中的婴孩,脸上有幸福的微笑。
梅夫人细心地纠正他们,她新得的不是个小公子,而是个可爱的小美人。竺家兄弟俩捧着给小男娃准备的贺礼瞪大了眼睛,梅大人却并未有不悦,和和气气地给他们准备了许多糖果糕团,让他们揣得兜里满满的再回家。
梅家小姐一点点长大,越来越像个小美人。竺家兄弟常常过来陪她玩耍,每逢年节两家人也都凑到一块儿过节。长辈们热热闹闹围了一桌,几个小辈也拼拼凑凑了一桌,两家人胜似一家人。
过了不知多久,他们再去看望梅家小姐时,突然被拦在了门外。侍者要求他们先向小姐和夫人通报姓名,在原地等候答复,才能进府。
那天小梅姑娘穿了身新衣服,发型也梳了以前没见过的。一袭粉紫长裙,糯糯地问了好。
竺之烨总觉得什么变了,可除了小梅姑娘变好看了,他也说不出别的。
再后来,梅夫人叫他们两兄弟过去,又给他们塞了好多东西,什么折扇珠串坠子,都不是平常市面上能看到的东西。竺书纶瞧着事情不简单,一样也没敢拿,只问梅夫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们准备回京城了。”梅夫人笑着说,
“我们两个老的,还有小晏如,一起回去。”
“……那你们还回来吗?”竺之烨一激动,问出了口,也不顾兄长在一旁使眼色。
“我也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竺之烨想了一阵,方问道,“那若是家父家母想念梅大人与夫人,该如何是好?”
梅夫人听到这里,莞尔一笑:“那你们就带着他们上京城来吧。玄京城很大,有很多在陇南看不到的东西。你们这辈子若不去瞧一瞧,定会后悔的。”
梅家离开陇南那日,竺家兄弟随着父母去送行。
小梅姑娘趁两家家长寒暄的时候溜了出来,一双眼睛像盛了露珠的荷叶,那露珠儿就在眼睛里滚动。
“晏如!”
小梅姑娘听见有人叫她闺名,心下一惊,忙回过头去。
原来是隔壁竺家那个看起来总是不好好吃饭的小公子。
这小公子对她很是上心,从很小的时候起,玩什么游戏他都会让着她,糕点也留一块最好最大的给她吃。除了样貌算不上丰神俊朗,小梅姑娘对这个小公子还是很有好感的。
她回过身去,朝他行了礼。
“京城路远,你……”竺之烨顿了一下,“你还会回来吗?”
小梅姑娘眨巴了两下眼睛,好像是肯定的意思。
“……多保重。来日我去京城看你。”
小梅姑娘重重地一点头。
等到竺家终于迁进了玄京城,已经是好多年之后了。
时移世易,京城风云变幻,眼下正是太子颜谡与七皇子颜诩二人在京中如日中天。
“太子乃国本,自古嫡长为尊,何况如今陛下早已下旨敲定东宫人选,那七皇子纵再有本事,还能翻出天去?!”竺之烨与兄长一同造访梅府,就听到梅大人一番高谈阔论。竺书纶暗自摇头,似是不甚同意。
“兄长,我们来京中并非为了谋求什么功名,夺嫡之争向来险恶,你何苦去蹚这滩浑水!”离了梅府,竺之烨探明了梅大人与兄长二人的立场,劝道。
“既已进京,你若想在这里留下来,就免不了要参与这些是非争斗。若只是浑水摸鱼,到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我便再无立身之地了。”竺书纶回道。
竺之烨无意这些党派争斗,只一心念着当时当日的那份约定。他找了媒人,备了彩礼,上梅府去同梅大人表明心意。
梅大人只说要去问问小女的意见,连了几次,都没给准确的答复。
竺之烨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金秋十月,东宫太子迎娶太子妃。
那时竺之烨才知道,为什么梅大人从不肯给他答复。
京城内外喜庆的大红绸缎,在他看来都像是不详的白绫。
梅夫人说得对,玄京城很大,大到他觉得把自己丢到这城中,三天三夜都找不着人。
“兄长,我记得你之前……支持的是楚霖王,为何又要去朝廷里任这个校书郎?你到底在追随谁?”
竺书纶在颜谡朝廷任职的消息下来之后,竺之烨曾不解地问他。
“我嘛,”竺书纶想了一会儿,“我追随我自己。”
……
“我放下了。”竺之烨回答说。
“那你又为何要随我离京?”竺书纶问他。
“我,也在追随我自己啊。”
永夏二年三月,春江水暖,河豚欲上。
“毛大人!毛大人!”一个年轻的小宫人奔上前来,被毛依檐一把扶住,“毛大人,有您的信!”
“我知道了,多谢你。”毛依檐接过信封,给小宫人打点了可观的赏钱。小宫人用袖口擦着额上的汗,连连鞠躬道谢。
这信来得奇,毛依檐寻思着这些年来也从没有人给他写过信。别说是送到东宫来的,就是原先在老师那里学艺,也不见家中有人来过问。轻轻一捻信封,还挺厚实的。
信封是京城中常见的样式,不知道别的地方是不是也差不多。只是正中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
毛少傅亲启。
毛依檐带着疑惑打开了信封。
一叠浅米色信纸,最上方附了一枝压制过的小桃枝。
毛依檐把那小桃枝握在手里,另一手去展开信纸。
只见那信纸上的字迹,与信封上显为同一人所书。毛依檐匆匆一扫,前两行字就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的眼里:
“未熹:
春日将近,初桃既绽,不日便归。今呈桃枝为凭,期以来日共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