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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六 初见 “我名依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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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修仪终于过上了几天安生日子。
颜谡下了旨,令景贤妃代掌后宫,中宫依旧空置。虽说之前也就是贤妃、端妃两位主持着后宫诸事,圣旨之后,贤妃司职要比原先更加方便,翁贵妃也较少来搅扰了。端妃是个没性子的,既然贤妃领了职,她也乐得清闲。女儿和婉配了个好人家,封了郡主,端妃再没什么可操心的,宫里不论好相与的、不好相与的,她都能说得上话。
太子也再没去求过皇帝,虽说皇帝最终不曾将中宫权位交由梅修仪,到底这几日都没有召见过太子。颜璋心内郁结,却又无从说起。
也许毛依檐早就料到了皇帝的决断,才会有雪地里劝他的那番话。是他太鲁莽了。
皇帝这两天没来见他,也不全是因为此事气恼。商州大旱,几乎颗粒无收。年节将近,百姓却不知道该如何过这个年。颜谡本来想派个大臣过去赈灾的,偏偏碰巧七王爷颜诩在京中惹了祸,又给他火上浇油。
于是一纸诏书,便把这担子交给了颜诩,名义上让他将功折罪,悔过自新。
先帝子嗣不兴,除了当皇帝的颜谡,也就留下了个颜老七。这位楚霖王向来行事随意,没有什么追名逐利的野心,也在皇帝眼皮底下混得挺好。这回也是御下不力,才让别人抓了把柄。
暂时离京,也是好事。一方面颜谡把商州灾情交给他,总比交给那些酒囊饭袋的人来得踏实;另一方面,让这事在京中掀起的波澜平缓一番,不至于激起民怨,难以收场。
楚霖王既无家室,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接了召就要离京。皇帝本来要派人去送他,楚霖王还特意传了信来,道谢说不必。此行是去赈灾,自己近日在京中的名声又不太好,亟需用这件事来抵过。若是皇帝特意派人前去送行,反倒平添麻烦。
颜谡听罢,点点头:“七弟倒是周全。”
韦公公传完了话,就要退下去,不想打扰皇帝与梅修仪片刻春光。
颜谡坐在榻边,梅修仪在他身后跪坐,为他轻轻揉捏双肩。
“楚霖王何时出发?”颜谡似是很享受这样放松工作的状态,叫住了韦公公。
“回陛下,明儿一早就走。”
“哦。他不要朕送,自己可收拾妥当了?七弟尚未成家,身边可有什么照顾他的人么?”颜谡问。
“这……”韦公公一时答不上来,“楚霖王向来都是独来独往,身旁也就是些属下将士,陛下是指……”
“唉,”颜谡叹了口气,“他那些部下,给他闯了多少祸。”说到这里,语气又不免重了起来。梅修仪在一旁默默听着,在他投来目光时,面带笑意地回望安慰他。
颜谡在她手背上轻按了一下,让她先休息一会儿,“前几日刚提上来的那个小校书郎,叫什么来着?”
韦公公没想到皇帝突然转了这么个弯,使劲回想了一番:“啊,是陇南竺家的公子,字书纶。”
“对,就是他,”颜谡很确定地点头,“让楚霖王过两天再出发,叫这个竺书纶,和他一起去。这孩子年纪虽小,见识却是数一数二的。让他随着七弟前去历练一番,对他之后在京城中供职,都有好处。”
“诶,奴才这就去。”
韦公公走后,梅修仪有些恍神。
颜谡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怎么了?”
“从前不曾听过陛下提起这样一个人。这个竺公子,是何许人呀?”梅修仪见瞒不过去,便照实问了。虽说有些僭越,想来皇帝只会把这当做是她的好奇与玩笑。
“噢,这个年轻人啊,”颜谡低声笑起来,“论起年龄资历,他和朝中那些老臣自然是没法比的。可若论博闻胆识,他却是不输的。诶,他们家从陇南来,之前岳丈不是也在陇南住过一阵吗?你们两家不认识?”他突然问起了梅修仪。
梅修仪一愣,笑着答道:“也许父亲和竺家曾有些交情,妾身当时年纪小,也记不清了。”
“啊,也是。你嫁给朕都快二十年了,那时候的事,记不清也正常。”颜谡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追问下去。还是和往常一样,用完了晚膳,二人合衾而卧。
梅修仪装作睡熟的样子翻了个身,悄悄地睁眼对着墙面。
陇南竺家么?何止是有些交情。
“……见过梅小姐,在下姓竺,字之烨,这位是家兄,字书纶。”
“梅小姐……”
“晏如!”
那个清瘦的男孩突然喊出了她的闺名,
“你……你还会回来吗?”
那些看似久远的过往,那些梅修仪努力想要忘掉的过往,终于化作了两行清泪,对着重重帘幔遮挡的椒墙,背对她坐拥百城的帝王丈夫,将那过往一扫而空。
她没有遵守她的承诺。
勤南王凭借着这个替他争光的儿子,在皇帝面前攒足了脸面,临走时颜谡还特地差人给他们送来了好些东西,加上几辆车骑,帮他们把这些笨重物件搬回青州。
各个世家都看出了皇帝对颜阆的上心,许是琢磨出了几分勤南王重新出山的味道,纷纷跟在皇帝后面给勤南王送礼。勤南王是个不要脸的,来了礼照单全收,一点也不关心送礼的人还有什么讲头。
颜璋作为太子,也作为几个皇子中最年长的,自然也免不了俗。如何让勤南王感到诚意却又不觉生分?
他想了想,这礼,得让对的人送去。
领了任务的毛依檐在京中问了一圈,才知道运东西的车队里并没有颜阆父子二人。勤南王惯爱游山玩水,好容易来一趟京城,不四处逛逛怎么甘心回去。这次他便打算带着颜阆顺水路而下,到下游几个镇上好好玩一玩。
玄京城地位偏南,大河不冻。虽然这个时节也确实没什么人选择乘船出行,颜阆到底拗不过他父亲——何况一路上的枯草衰地,他也确实看得腻了。换一换也好。
毛依檐代表太子来到渡口,远远望见一身蓝紫劲装,衣摆顺风猎猎扬起,少年将手背在身后,双脚稍分开立着,梳得高高的髻上绑着一条长发带。发带上像是有什么宝石装饰,迎着日光微微闪亮。
毛依檐是知道这个身影的。就是那日他与太子在侧殿见到的那个板着脸的男孩。
勤南王看来不在,毛依檐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出现,便上前去与那男孩搭话。
“阁下可是勤南王家二公子?在下太子少傅毛依檐,太子诸事繁杂,特命在下来为王爷与公子送行。”
男孩回过头来,毛依檐才看清他的面容。
用“板着脸”来形容他过于严苛了。男孩一副墨黑色的瞳仁,鼻梁生得高峭,又兼一张白皙的脸蛋和没什么表情的神色,不免让人第一眼看过去,好像这男孩不甚耐烦似的。
男孩见是他来,瞳间倏忽一滞,急忙行礼,一对凌厉剑眉也柔和下去:“毛大人,失礼了。”
“公子不必拘谨。可是就要出发?令尊呢?”
“家父有东西遗落在驿馆了,叫我在这里等他。”
“哦,”毛依檐转呈了太子的意思,颜阆也就没什么表情地道谢收下,“颜公子这几日在京中可还顺心?”
“承大人吉言,京城很好,诸事顺遂,父亲这几日也难得高兴。”
毛依檐又问了几句,觉得这孩子确实挺好。不甚张扬,却也并非缺少锋芒。
“……其实我之前见过大人一次——啊,应该是两次。”颜阆突然说。
“嗯?”
“我还听大人说了一番话,说来惭愧,本不该如此失礼的。只是大人所言,我深觉有理,不免多听了一会儿。”
“是何言语?”毛依檐问。
“那日大人说:‘并非只有将士为国捐躯才叫作牺牲;凡是为着国运大体而作出的抉择,皆为牺牲。成大事者,必有种种牺牲在前。’”颜阆说着,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只是之前从未听过有人如此说来,因此多在意了些。大人切莫怪罪。”
毛依檐怔愣片刻,就换了微笑在脸上:“怎会。公子也到了该晓事的年纪,若是在下的话能给公子些许启发,是在下的荣幸。”
“大人自谦了,”颜阆道,“我听父亲说,大人曾师从齐思斋先生?”
“是,老师……”毛依檐沉吟,“已经许多年没有人提起过老师了。多谢勤南王还记挂着。”
“家父与齐老先生——”
“老师也曾教过勤南王的。”毛依檐言简意赅地概括了。
“是吗!”颜阆的语气里不难听出几分愉悦。许是害怕失了礼数,颜阆忙轻咳两声,把这几分高兴掩了过去,“父亲还未提过,他与齐老先生竟是旧交。”
毛依檐见这少年开心起来,不知何时已对他有了几分好印象:“既然公子知道了勤南王与老师的关系,与我也不必如此生分。太子少傅本是官职,公子也不必一口一个‘大人’,叫得我心慌。”
“那……”
“我名依檐,依檐而生,根植地底,不必随波逐流;字为未熹,长乐未央,有夜将熹。公子无论称名称字,都不似那般生分。”毛依檐推平了手,与他娓娓道来。
“那我……”颜阆快速思索小半刻,也向他一拱手,“我便与你结识了,未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