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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 东宫 “殿下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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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你这么说,梅修仪当真是有机会当皇后了?”
“这才半年,就从婕妤连升了两级,有些人可要坐不住了。”
“就算她升得快,上面还有贤妃、端妃两位,再加上翁贵妃,怎么着也轮不着她吧。”
“贤妃无子,端妃只有一个公主,再说了,没准哪天再下个旨意,又平添了一位妃子。到那时候,可真就是各凭本事了……”
皇帝反常的几道旨意不仅在后宫里激起了水花,在东宫里坐着的颜璋也好不安生。
“什么意思?你说父皇什么意思?中宫都空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要提拔人上来坐着?难道父皇随便指了个谁做皇后,本宫就要喊她作‘母后’么!”
毛依檐告假几日,颜璋发脾气也不用避着他。身上朱红袍子被连袖带起,钩得桌案上刚磨好的墨洒了一桌。伺候笔墨的宫人犯了难,不知道是应该先跪还是先把案上染了墨点子的白宣纸换张新的。
“这……陛下到底也还没明说,殿下还是不要先行揣测了……”被他问住的小太监琢磨了好半天,回了句这话。
颜璋袍摆一掀,重重坐在椅上。刚喘没几口气,就见宫人急急忙忙跑进殿来。
“不好啦殿下!太子殿下!”跑进来的小太监在门槛上被绊了一跤,几乎是半滚着进来的,“太子殿下,陛下叫了拟旨的宫人,就要拟让梅修仪主持中宫的旨意呢!”
“什么?!”颜璋缓了缓神,又问他,“你从哪听说的?梅修仪不过从二品,如何就能主持中宫?”
“哎呀太子殿下可还记得褒姒、妲己之流?”
小太监的一番话,闹得颜璋心中烦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气恼了半晌还是推了门就往外走:
“父皇在哪?”
“小半个时辰前在偏殿,现在……应该还在吧。”
颜璋听了话,头也不回地往外迈步。
“诶殿下!外头下了雪,路滑得很,您当心点!”小太监扯着嗓子喊,旁边一宫人把披风油纸伞包了一大包塞到他怀里,让他追过去给太子。
颜璋向后摆了摆手,不让他跟上来。
小太监抱着一大堆东西愣在门槛里,望着太子朱红色的背影在冰天雪地里,煞是惹眼。
“前几日来宫里的,有个紫衣服的年轻人,领子上有彩线绣花的,那是谁家孩子?”
皇帝颜谡的确是叫了拟旨的宫人来,却把他晾在一边,自己和大太监韦公公聊起天来。
“……陛下问的是哪个?”韦公公不知道是上了年纪,还是这几日来的人实在太多记不住。
“就是那个看起来脾气不太好,但长得挺俊的那孩子。叫……叫什么来着?”
“噢,陛下问的是他啊!那是勤南王家老二,名叫阆。”韦公公恍然大悟。
“哦对对对,勤南王他们离京了吗?”
“还没有,隔日还有一场宴席,陛下忘了。”
“啊,那去把那孩子找来吧,陪朕说会儿话。”
韦公公虽然琢磨不透颜谡的用意,到底还是按他的要求去办了。
“这天寒地冻的,辛苦二公子跑一趟,也让老奴能交个差。”韦公公到驿馆很容易地就找到了颜阆。外面下雪,他也不好到处乱跑,只留在室内烤火。年轻人带着几分燥火,并不想和中年的父亲一样窝在火堆边上,回来的时候在街边顺手买了两只烤红薯,此时架在壁炉旁转着圈儿加热。
韦公公来说完了话,颜阆把手里的烤红薯架在一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既是陛下有旨,哪能叫辛苦。公公太客气。”
说着就要跟着韦公公往宫里去。
“诶诶——”
“?”颜阆歪着脑袋看他。
“公子不……不换身衣裳?”
颜阆这才发现现在身上这套穿了好些天,也不知上哪儿沾了些乱七八糟的草木碎屑。
“陛下喜欢公子进宫那天穿的,不然就换那套吧。”韦公公说。
趁着颜阆换衣服的工夫,勤南王悄悄溜到了儿子屋里。颜阆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么一出,唰地套好了衣服,留个背影给他,慢慢扣领口身前几颗扣子。
“父亲知道陛下叫我去做什么?”颜阆问他。
“左不过就是在宫里闲着没事干找人聊天……碰巧我儿子比较优秀……”勤南王大言不惭地念念叨叨,颜阆背着身,他没法看到他优秀的儿子翻的优秀的白眼。
等帮颜阆梳头的丫鬟退下了,勤南王才靠近了颜阆,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据说是陛下要立一个修仪为中宫。你这时候进宫去,多半会碰见太子。碰见了就碰见了,话不要多说,见了礼就行。”
“我知道,”颜阆对着镜子理了理衣冠,“父亲总把我当小孩子。我不小了,下次父亲也不用特地挑我换衣服的时候进来。大冬天的,一时半会也脱不完。”
“……”勤南王本是好意提醒,没想到反被亲儿子噎了一回,“你这……”
颜阆进宫的时候,皇城里还是静悄悄的。他跟在带路的韦公公后面,时刻记着不多看不多听,就当自己是半个瞎子。
勤南王说得确实没大错,颜阆听了好半天,确认皇帝真是憋闷了找人唠嗑来的。从青州山川风物,他这十几年的成长经历,聊到京中见闻,有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趣闻轶事。颜阆不是个会逗人开心的,皇帝问什么都一板一眼地对答,虽然还算不上沉闷,多少有些扫皇帝的兴致。
颜阆瞥见屋角还有个太监,一直默默立着不说话,看衣着品阶又不像普通的洒扫小太监。皇帝坐的地方刚好背对那个角落,颜阆大胆猜测,那大概才是皇帝叫他过来的原因。
他在躲避什么人。或者说,他在等什么人。
他等的那人迟迟不来,实在无聊,就想着找个年纪差不多的世家孩子过来宽宽心。要怪只能怪他那日穿的实在惹眼,让皇帝都能一眼记住他。
等到皇帝变着花样地问他功课如何,最近在读什么书的时候,颜阆刚要回答,皇帝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外头来人了。
果然,有宫人进来报,太子来了。
皇帝像是早就料到一般:“跟他说,朕在会客,不见。”
颜阆感觉自己该说点什么:“太子殿下许是有要事,陛下怎好因为臣耽误了太子殿下的事。”
皇帝摆摆手:“不管他,我们继续聊。”
刚把话题拉回停顿前的内容,外面就又闹腾起来了。
“……怎么回事?”皇帝的语气里明显着几分不耐烦。
“回陛下,太子……太子在殿门口跪下了。”小太监答道。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把面前的空气尽数吸进了肺里。
颜阆站起来:“陛下,太子殿下恐有急事,臣还是先告退了。”
“你待着,”皇帝说,“他不怕丢人就接着跪。朕立了这个东宫,不是让他做这个用的。”
颜阆再不好多说什么,重又坐下来,接着皇帝的问话僵硬地回答。
颜璋跪在雪地里,把皇城厚软的雪砸出两个坑。
几年不见这样的大雪了,往常冬天下雪,雪珠落到地上都化成了水,脏兮兮的踩得到处都是。
雪层下面不知是结了冰,还是有路面上不平的小石子,硌得颜璋小腿生疼。
他有好多话想和父皇说,可父皇不见他。
即便见了他,他又该从何说起呢?
说他这些年有多想母亲吗?说他不想让别的女人占了母后的位置?说他看不惯梅修仪那个写了《青城赋》的儿子,怕他有朝一日会抢了自己东宫的位置?
没有一样是可以说出口的。他跪在这里,只有一半是跪给父皇看。
还有一半,是为自己而跪。
身后传来踏在雪地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得轻柔而踏实。
颜璋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一件白领狐裘被轻轻搭在了后背上。耳边有暖和的呼气声:
“殿下出门也该看看天气。”
是惯常的温煦声线,带着一两分严厉,然后是一声叹息。
颜璋没有动那狐裘衣服,也没有回头去看他。
毛依檐又叹一声:“殿下这是何苦。为着那些尚未成定局的事,跑到这里来替旁人做嫁衣。”
颜璋仍是不动。毛依檐刚要再劝,就听见殿门开阖的声响。
一个年轻俊朗的紫衣小公子从门里走出来。那小公子板着脸,眼神有一瞬间的倏滞。
紧接着他对院中一跪一立两个人,都行了礼。
然后像是什么也没有看到一样,从旁走了。
“……”颜璋看着方才宫人口中陛下在会的客人竟是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孩子,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毛依檐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神情,缓缓说道:“殿下如今是东宫太子,有些事情心中也该有数。譬如殿下倾心于一女子,而陛下却认为另一女子家世生平对殿下更有益处,殿下当如何选择?”
颜璋终于抬起头来,沉吟片刻:“自然是选生平家世更为合适之人。”
毛依檐微笑起来:“殿下既然明白,也无需臣再多言。殿下今后只需牢记,东宫之主,切不可因着一己私欲处事,凡事当以国运为先。此谓牺牲。”
颜璋不知道他是有意在暗示什么,还是仅仅借此讽谏自己。
“并不是只有将士为国捐躯才叫牺牲。凡此种种,皆为牺牲。殿下身为东宫,今后必然会遇到许多与此类似的事情。有所不为,方有可为。”
颜璋神色微动,看来是听进去了。
“陛下近日操劳,何况天色已晚,殿下还是先回去吧。”
隐在几丈外屋后的颜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个浅色衣服的人。
皇帝心烦,他说自己认路,皇帝也就没派宫人送出来。他本就有意结识那浅衣裳的,如今听了他对太子说的这么一番话,更想同他有些接触。
可此时显然不是时候。
浅衣服的学士扶着太子走远了。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再不出去,宫门就要落锁了。
颜阆目送着一白一红两个影子,在转角的暗处消失。
“……哥哥,他们在说什么呀?”
看到又有一个影子从竹林旁穿过,不远处的假山旁一个眼神清亮的小男孩拉了拉边上人的袖口。
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个小男孩也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才把脑袋从假山外缩回来。
“没说什么。走吧,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