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清筵

44、四十四 永夏 “看太子你

　　永夏元年。

　　皇长子颜璋年十六，天资英粹，审慎恭谨，为诸子表率，册为东宫皇太子，生母贾氏尊为慧敏皇后。

　　“父亲此番进京，可是朝贺天子新册了皇太子？”

　　十五岁的颜阆尚未加冠，墨蓝色的宽发带把头发高高地固定在后脑上，露出刀削斧凿般锐利的面部线条。少年人还未脱稚气，举手投足间却早已有了几分成熟与坚定。

　　勤南王年过不惑，大半辈子都没能挣得更高更好的去处，习惯了安于一隅的闲适生活，早就没了那争名夺利的急切心境。这次若不是册封太子，天子为了昭告天下还特地改了元，勤南王也属实不想再回京城里去，拖家带口地让族中旁人哂笑。

　　“是啊，册立太子是大事，我们得去露个脸。”勤南王沉默片刻，像是思索一番，“阿訚呢？”

　　“三弟昨晚和大哥吵了一架，跑出去了，估计一会儿消了气就回来了。”小颜阆眼神躲躲闪闪，避开勤南王的目光。

　　勤南王看出了不对：“你说实话，阿訚上哪去了？”

　　“……父亲别问我了，等三弟回来您自己问他吧。反正不是城西药铺就是城北小酒坊，三弟朋友多，他们要带他去，我也拉不住。”

　　勤南王长叹一声：“这孩子，年纪不大，惯会躲躲藏藏。”

　　“父亲找三弟有事？”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你大哥前几日刚上任，不好就缺勤不去。我们不日进京，我想着带你和阿訚同去。”勤南王说到这里，又叹一声，“既然阿訚不想去，那就不带他了。”

　　小颜阆没有问父亲怎么知道颜訚不想去的问题。父亲总说颜訚聪明，虽说这聪明劲从不用在规矩地方，到底是机灵的，瞅见勤南王这两日的动作，再结合外头的风声，大抵就能判断出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偶然和兄长吵了架就离家出走这种借口，对于颜訚来说，属实太幼稚了。

　　“老二，收拾收拾，爹带你上京城看看去。”

　　这是颜阆生平第一次进京。十五岁之前，他的世界就是青州方寸大的土地。他听过很多有关京城的传闻，有关当今圣上和后宫嫔妃的传记，有关朱雀大街如何繁华、花灯漫天如何绚丽。

　　那些书本里、话本里说的、唱的，他在进京的马车里都瞧见了。

　　京城繁华吗？繁华的。

　　好玩吗？好玩的。

　　和青州比呢？

　　……

　　颜阆说不出来。勤南王问了几回，也就罢了。当他是思乡情切，实在不便说生他养他的地方半句不好。

　　进京的头几天，勤南王被来来回回的应酬事挤得抽不开身。小颜阆就一个人在京城里四处闲逛。等了几日，还没有进宫的旨意。颜阆玩乏了，也就趴在驿馆无所事事。

　　京城好玩吗？好玩的。

　　和青州比呢？

　　……差不多吧，玩多了，也会腻的。

　　颜阆虽然这样想，但却没有照实和勤南王说。他知道父王并不想听到这样的答复。即便自己一生碌碌，到底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心向繁华，在鱼龙混杂的玄京城里有个落脚之处。

　　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进宫的日子。小颜阆提早了两个时辰起床，满心欢喜地把早已准备好的礼服从箱子里开出来。丫鬟给他梳好头，他又嫌不满意，自己抓过梳子来扒拉了两下，系上发带，仔细地理了理末尾的垂坠，才算完事。

　　以至于勤南王开门进来叫他的时候，猛地在门口吃了一惊。

　　“我还以为带着阿訚来了。这行头。”

　　“……不好看么？”颜阆罕见地自我怀疑起来。

　　“没有。顶好看的，我儿子给我长脸了。”

　　颜阆开始还以为勤南王说的是玩话。看到父亲一路上挂在脸上怎么都下不去的笑容，还有逢人必介绍儿子的得意神情，颜阆相信他这身是真的搭得好。

　　“这是谁家的小公子啊，真俊啊。”

　　“噢你说这个啊，是勤南王他们家二公子。”

　　“啧啧啧真了不得，勤南王年轻的时候就好看，他儿子也长得好看。你瞧瞧这身穿的，多精神，多气派。”

　　“勤南王嘛，不就是年轻的时候长得漂亮又风流，你看看现在，不也就那样。”

　　“……”

　　颜阆夹在各种各样的话语里，很难保持心情的完全平静，面上还要表现出无可挑剔的体面与教养。

　　“阿阆，你要是不想笑，不用对着他们每个人都笑。这些人见过一面，将来不一定能见上第二面，也不知道下次再见又是什么光景。你对他们笑脸相迎，他们未必都能记得住。”勤南王见他有些疲累，低头附在他耳边低声嘱咐着，“谁家还没有个脾气差的公子了。”

　　虽说勤南王是有心打趣他，颜阆到底感觉轻松不少。不然这一整天下来，脸都要笑僵了，到时一咧嘴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更加难堪。

　　勤南王自己倒是对这些喜欢议论他几十年前功绩的人没什么兴趣。他只巴望着带颜阆出来露个脸，拜了天子赶紧回青州过他的小日子去。人到中年，儿子都这么大了，也没什么别的愿望。

　　“王爷与二公子这边请。”

　　勤南王府尚未确立世子，宫人见了也都以“公子”相称。颜阆点头致了谢，跟着父亲往都是郡王世子的人堆里扎。殿内熏了炭火，本就暖和，加之人群挤挤，颜阆的间色小毛领都有些围不住了。

　　远处走上殿来的两个人影引起了颜阆的注意。

　　一红一白，煞是惹眼。

　　那两个人影一晃，便从众人的视线跟前转到侧殿里去了。

　　“刚刚那个红衣服的……是太子吧？”

　　“这花色除了太子还有谁能穿！”

　　“太子年纪也不大……看着倒是有些风骨。”

　　“可不，不然怎么做太子。”

　　“……”

　　这群有些头衔的世家贵族都压低了声音八卦，即便没几个人亲眼见过太子，都说得跟每天伺候太子起居一般。

　　颜阆在心内嗤了一声，立在勤南王身旁，一言不发。

　　“你不问么？”勤南王又把头歪过来。

　　“……那是，太子么？”颜阆无语，只好随着众人一起问了一句。

　　勤南王呵呵一笑：“是啊，红衣服的。”

　　“那……他身边那人是谁？”颜阆装作不经意地一问。

　　勤南王颇有兴致地转过头来看他：“看太子你没兴趣，怎么好奇他？”

　　“……没事，随便问问。”

　　勤南王看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也不再逗他：“应该是太子少傅吧。若说是太傅绝没有这么年轻的。如果我没猜错，大约是几年前齐思斋带来的学生。”

　　“齐思斋？”

　　“嗯，”勤南王点点头，补充道，“京城里很有名的学究，如今也上了年纪了。据说几年前收过一个学生，老人家教完这个学生，就决定再不教旁人了。”

　　“……他……很厉害么？”

　　“也不一定，”勤南王笑笑，“说不定是齐老先生不想干了，随便找了个说辞，颐养天年去了。”

　　“……”颜阆撇撇嘴，没再说话。

　　奇怪的就是，当人人都在议论那个一身红衣风头正盛的当朝皇太子时，颜阆注意到的反倒是他身旁那个浅色衣服的人。

　　离得太远看不清眉目，只觉得举手投足身形步态，不知是什么吸引了他。

　　“多好的孩子，为什么偏偏要进京……”

　　勤南王自言自语念念叨叨，颜阆听见了，也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人人都觉得立了太子是好事，偏偏皇帝颜谡发觉这事还没完。

　　太子的生母，照例是当朝皇后。颜璋的生母慧敏皇后贾氏病逝多年，中宫空置着颜谡也没去管，只是如今太子已设，其他几个嫔妃的儿子也快成年了，再放任中宫空着，难免有人想争做太子的妈，好在几十年后顺顺当当地封个皇太后。

　　要不顺带把中宫也定下来得了。

　　皇帝的心思说难猜也难猜，说不难猜也好猜。看看后宫里这些天里日渐汹涌的暗流，这群争奇斗艳的美人在想什么，也不难懂。

　　若说近来最受宠的嫔妃，当属梅婕妤。梅婕妤在潜邸就是当今天子的侧妃，生的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俊秀，前段日子还因着儿子在宫里风光无限了一把。

　　可惜，这太子的位置还是差一点落到她儿子身上。

　　颜瑜没当上太子，也就在一定程度上断绝了她再往上进封的可能性。没有皇帝会把中宫之位分给一个有自己儿子的妃嫔，更别说这个儿子还有能力和当朝太子分庭抗礼。

　　更何况，梅婕妤与上头三妃九嫔比起来，还是矮了一头。

　　“有些人，要位份没有，仗着自己有几个儿子，倒对什么不该想的东西有了想头。”翁贵妃人长得水灵，说起尖酸话来也毫不逊色，“呵，有儿子有什么了不起，到底比不过人家的儿子。”

　　梅婕妤就坐在殿里下首，把话一字不漏地听到耳朵里。

　　“可不是，要说这东西六宫里，谁比得过贵妃娘娘。前日陛下才给娘娘送来了玉珠摆饰，娘娘如此受宠，也不必看旁人的脸色。等娘娘哪日有了子嗣，肯定要比旁人的孩子尊贵许多。”

　　和翁贵妃处得好的小才人仗着有贵妃给她撑腰，又觉得梅婕妤是个好脾气的，当即捏起软柿子来。

　　翁贵妃冷笑一声，未及搭话，没料到梅婕妤先开了口：

　　“陈才人这话说得不大妥当。贵妃姐姐是诸姐妹的表率，自然和陈才人不同，行事尊贵体面，不比陈才人。”

　　梅婕妤行语缓缓，语气也不重，就这么轻飘飘落下一言半语。陈才人气得噎在原地，瞪着她不好回语，只好把目光投向上首的翁贵妃。翁贵妃得了梅婕妤不轻不重的一捧，也给了她个台阶下，把冷场丢给了愣在原地的陈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