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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三 旖旎 我想要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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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回来了?”
颜璋刚刚走到东宫殿内,迎面碰上了从小几前起身的毛依檐。
“京外如何?陛下可有再说些什么?”
依旧是温润可亲的软言软语。颜璋纵有天大的憋屈,到了这里还是像被顺了毛一般,平稳地接过了他递来的茶水。水温合适,不烫不凉。
毛依檐说是他的少傅,比作谋士反倒更为妥当。在东宫供职这么些年,太傅教他读书为人,少傅身体力行,教他处事周全。
起初毛依檐刚刚入宫的时候,颜璋是很不服气的。毕竟这个少傅并没有比他年长多少,偏偏还一副清高不欲理人的模样,就连父皇和几位太傅都对他称赞有加。少年气性的颜璋做了好些倔脾气的事,有几分是要故意气他的少傅。太傅年纪大了,皇帝念着他们年长,不会处罚;这处罚自然就落到了毛依檐的头上。奈何折腾了好几回,毛依檐还是那么不温不火的样子,颜璋便有些泄了气;更别提后来,毛依檐把他从长宁宫前捡回来的事。
自那之后,颜璋便再没耍过小孩子脾气。
颜璋喝完了杯里的茶水,将杯子捏在手里:“父皇让本宫回来休息。”
毛依檐看出他有些不忿:“殿下可是还想帮陛下做些事情?”
“自然是,”颜璋道,“出了这么大的事,父皇还觉得本宫能休息好么?出城探察消息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父皇又心不在焉的……”他在殿内座椅上不耐烦地坐下,不轻不重地往桌角锤了一下,“不是本宫多嘴,父皇这些日子实在是——实在是有些疏于政事了。”
“殿下慎言。”毛依檐出言提醒。
颜璋扫了他一眼,不再多话。
“陛下既已回宫,想必还有许多事情亟待处理。殿下应该将所做之事尽数告知陛下了吧?”毛依檐提起墨锭,在砚台上细细研了两把。
“是。父皇眼中有喜色。”颜璋道。
“那便是了。殿下已将本分做好,接下来的,只需服从陛下旨意便是。城外有一个楚霖王,朝中又不安定,陛下已经够头疼的了。此时冒然多事,反倒引得陛下猜忌。”
“少傅说得是。”颜璋点头。
“殿下若是觉得心烦,不如提笔静思,倒不失为韬晦之策。”毛依檐研好了墨,将砚石推到他面前。
颜璋一瞥身侧的笔架,顺手从小钩上取下一支笔。
“诶——”
毛依檐突然出声,颜璋指尖一晃,险些将笔掉在地上。
“怎么了?”
“……无事。只是笔尖有些毛糙了,殿下这里还有许多可替换的,何必要将就这支。”
颜璋心里虽有些疑惑,到底是照他说的做了,换了边上一支。
毛依檐替他翻开侧边一本小楷帖,一边与他闲话,“楚霖王一事,殿下心中可有猜想?”
“不过小人生事,不难平定。”颜璋在纸上书写,答道。
“朝中牵连到此事的人,怕是不少吧?”
“定是蓄谋已久,父皇亲人爱人,哪料得到这些佞臣。”
“若此患平定,殿下以为,该如何处理这些人呢?”
“当……”
颜璋刚要答话,门板上传来几声叩响。颜璋将笔悬在纸正上方,头转向来人:“何事?”
许是方才毛依檐的身形挡住了坐在书案前的颜璋,这会儿他挪开了,来人才看见太子,急急忙忙地补了个礼:“回殿下,外头来了个人,找少傅大人的。”
颜璋扭头看了一眼毛依檐:“你且去吧。父皇若派人来找本宫,本宫就过去;不来,本宫就歇息。”
毛依檐点点头,行了礼,随宫人过去。
他没工夫去想来找他的人会是谁。方才莫名其妙地打断太子拿那支笔,他挺过意不去的。
后来又是翻帖子又是提问题,只是不想让太子看出自己有何异常,有意遮遮掩掩。
说来也是奇怪,既然那么宝贝那支笔,当初太子问自己要的时候,不给就是了,何必装得大度,这时候又来后悔。
思想间,宫人已带他到了东宫门口。
那青黑色衣服的颀长身影立在门前。头发没有挽成规整的髻,只高高束在脑后,自然地垂将下来,垂落在衣衫上。
颜阆背着光站着,毛依檐只看得清他黑色的靴尖和正午缩得很短的影子。
“给少傅大人行礼了。”
毛依檐告了半天假,只说是旧友来访,不得不应酬一二。颜璋想派人跟着,被他拒绝了。
“多事之秋,怎么还好进京?”茶楼上,颜阆还没把凳子坐热,毛依檐就劈头问道。
“还好来得早,今日一早就封城了。”颜阆绕过他的问题,不正面回答。
毛依檐摇摇头:“不该来的。陛下这半年来都未曾亲理政务,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朝中又折了一大批人,楚霖王这事,不见点血怕是收不了场。”
“我急着来看看你。”颜阆听他话里颇有责备,忙道,“你也说了,这事挺大,不知道多久才能结束。那要是京城一直封着,我岂不是大半年都见不到你了。”
毛依檐飞快地抬了眼帘,又落下去。
“太子那边……待你可好?”
毛依檐寻思着他这话有些没话找话的意思:“颜二公子每每来了都要问这句。自然是好的,吃穿用度,一概不愁。”
“太子如今成年,朝中之事,也不免有牵涉吧?”
“太子理政月余,无甚错漏,颜公子若是担心这个,大可放心。”
颜阆问了两句,好像兜兜转转都没问到点子上,撇了撇嘴。
毛依檐轻笑起来:“颜公子这是要为我谋个差事?还是……”
“差不多吧,”颜阆道,“我这里的确有个差事,好不好不知道,你应该挺感兴趣的。”
“颜公子请说。”
颜阆抬眸,环顾下四周,举起杯子灌了一口:“此处不方便,不如我们换个地方?”
毛依檐叹气:“毛某只有小半日假期,若太子有令,还得赶紧回去。颜公子这事若不要紧,还是改日再议。”
“诶未熹,你这就没意思了。”颜阆仗着周围没什么人,两下挪到了与毛依檐临近的长条凳上,压低声音,
“楚霖王与太子,依你看,谁的胜算更大?”
“楚霖王为叛党,太子为龙嗣,孰是孰非,百姓心中自有公论。”毛依檐见他忽然靠近,又不便往旁边挪开,只好定在原处。
“楚霖王手中兵马不少,太子却不好越过皇帝直接出兵。因此他们二位,真要打起来,还不一定谁胜谁负。”
毛依檐听他话里的意思,分明已经不把当今的皇帝放在眼里了。
“未熹,我问你,若是此时突然出现了第三队人马,你说,高兴的该是太子,还是楚霖王呢?”
听到这里,毛依檐终于明白,颜阆方才说的“不方便”,是何种不方便。
是被听到了就诛九族的不方便。
他怔愣片刻,颜阆也不说话,就等着他的反应。
“你不看好太子,这不稀奇;连楚霖王也瞧不上么?”毛依檐不看他,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前方。
“你方才也说了,楚霖王是叛党,有什么瞧不瞧得上的。”
毛依檐转过头来,盯着他看。那如水的目光里此时好像混进了冰碴子,看不出情绪。
“楚霖王今时风评上佳,只因他一路沿沫河而上,在百姓面前露够了脸;如今到了京城,就不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的地方了。太子必出清剿叛贼之令,到那时,清君侧便是京城人人拥护的道理了。”颜阆继续说。
毛依檐重又低下头去,似乎有很多事要思考。
“未熹啊,”他听见颜阆轻声唤他,
“我想要这个天下,你帮不帮我?”
那双墨黑色的瞳仁里闪着野心的火光。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毛依檐看不懂的情绪。
他对着这年轻人胸有成竹的模样,鬼使神差地,轻轻答了一声:
“好。”
毛依檐直到夜深都没再向东宫报个信。
怎么报啊,报他与这旧友纠缠不清,还彻夜商讨谋逆之策么。
“大哥与三弟都在城外,三弟的情报网络几个月前已经基本搭建完成,试用几次也并无错漏。兵马从大哥那里出,名义上清剿叛军,将楚霖王击退之后,再考虑京中诸事。”
颜阆将所谋之事与他一一讲明,毛依檐这才发觉,颜阆想谋大权,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察觉到毛依檐的神色变化,颜阆补充道,“本来只是想带他们在京中谋个好去处。父亲在朝中无甚威望,如今又故去了,我们总得为自己做点打算。”
“嗯。”
“早间匆忙,我需得与你讲明,此事并非有十成把握;稍有不慎,即是灰飞烟灭、千古骂名。”颜阆说着说着,自己却笑了起来,“这话也不对。即便成了,也免不了千古恶名。”
“你既知道,怎么又打定主意要蹚这浑水?”毛依檐反问他。
“因为倘若事成了,这天下的主人,便是你和我了。”
颜阆一字一句,回答得诚恳。
“未熹,你难道不想做这江山的主人么?比起如今懒政的皇帝,比起他钦点的资质平平的太子,比起那个一时兴起想独吞高位的颜诩……”
经年之后,毛依檐回想起来,应是年轻人的这句话彻底打动了他。
“未熹,我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毫无准备。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做这天下的主人,将这混沌乾坤扭转二三,从此史书上无论美名骂名,我们都一起承担。你,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