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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二 兵变 “你若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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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修仪近来睡得不是很安稳。
虽然诞下两位皇嗣之后,梅修仪在后宫中渐渐站稳了脚跟。两个孩子又都是懂事的,三皇子颜瑜再过没几月就要加冠了。即便年纪比起那些刚刚进宫的小丫头们要略长些,到底圣恩不减,皇帝到哪里都要带着她。中宫空置,皇帝要带着的也唯她一人。
想起中宫这个位置,梅修仪还是有些心情复杂。她这个年纪,还在九嫔的位置上摸爬滚打,到底不如妃位的来得妥当。这几年来国中事多,况且经历了五年前那事……颜谡也确确实实再没有让她主理六宫的想法了。
即便有,五年前就跳出来反对的太子颜璋,如今长了年岁,更不会在此事上让步了。
梅修仪倚在水桥的雕花石栏杆上,手里随意地搭着两条披帛。裙子是打了光的缎子,搁在水上一瞧,和漾动的粼粼波纹倒有几分相似。
她起得早,放轻了脚步从寝殿中悄悄出来,就站在这里等皇帝起来一同用早膳。
颜谡小半个时辰之前刚醒。他的生物钟向来很准,只是这几月来身体有些懒怠,总是要赖一会儿床,才能缓缓起身。
也许真的是年纪大了吧。
梳头的时候宫人总会发现颜谡两鬓新长出来的白发。用精巧的剪子飞快地抹去,再用边上的黑发一掩,宫人以为颜谡半眯着眼不会发现,他却实实在在地看到了、记下了。
才四十几而已,已经肉眼可见地衰老了吗。
宫人替他梳洗好就退了下去。颜谡走到门边,隔着半个院子瞥见桥上丽人的倩影。
一如二十年前那般风姿动人。他老了,她却没有。
“爱妃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颜谡不再看了,穿过露天小院,走到桥上。
“是陛下睡得好。陛下难得清闲几日,早一刻晚一刻的,有什么要紧。”梅修仪把视线从池塘中的鱼儿身上移开,转身面对颜谡行了礼,“陛下起了,妾身让他们把早膳端上来吧。”
早膳是清淡粥品和几碟小菜。昨晚颜谡觉得口里没味,就盛了点酸萝卜配饭吃。梅修仪见他喜欢,今早也着人备上了。
餐桌就设在露天的花园里。初春的阳光洒在院落里,看着让人心情甚佳。
颜谡果然对酸萝卜很有兴趣,夹了几片拌进粥里,鲜蔬粥登时清爽沁口。
院中仆役一概鸦雀无声,因此外院稍有动静,内院中都能察觉一二。
颜谡放下粥碗,皱了皱眉。
“可是今天的粥菜不合陛下口味?”梅修仪问道,招手让人拿了漱口的茶盏过来。
“没有。都很好。”颜谡接过她递过来的茶盏,就着手里漱了一口,“外面是谁来了?”
这话自然不是问梅修仪的。站在一旁侍立的韦公公听了问话,忙上前来:“是宫里头的奴才,笨手笨脚的,奴才去教训他。”
“宫里?”颜谡喃喃地重复着,“这几日不是太子理事吗?去问问来做什么的。”
“诶。”韦公公答应了,就往门口走。
没等宫人把桌上的碗筷全都撤下去,韦公公就带着门口的人进来了。梅修仪指挥着宫人收拾,不见颜谡发令,也就背过身子,与进来的那小侍卫避开。
“陛下,杜校尉不肯告诉奴才,非要进来亲自与陛下说明。得罪了梅娘娘。”韦公公简要地讲明了带这小侍卫进来的前后,颜谡挥挥手,示意那小侍卫有话直说。
“陛下,城外、”杜校尉不知是年纪太轻还是跑得太快,话都有些说不利索。跪在原地喘了两口气,才接着自己的话顺下去,“楚霖王到城外了,带着好些兵马,说要……要替百姓还一个公道……”
小侍卫的声音越来越弱下去,显然他是把楚霖王的原话作了修改,勉强不那么刺耳。
“楚霖王?在城外?”颜谡在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根本摸不着头脑,“怎么回事?”
“臣等也是刚刚才知道,楚霖王数日之前突然离开封地,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许多兵马,一路上勘察沫河水患,积攒了好些百姓声望。今早就到了京城外,又雇了人喊话,这才闹大了……”
颜谡反问他:“沫河水患?不是前几日说已经平定了吗?”
“陛下竟不知情?”杜校尉也很讶异地抬起头来,忽然就没有了方才的拘谨与慌张,“可是工部刘大人告诉陛下已经无事的?”
颜谡点点头。
“陛下可知为何今日是我一七品小卒来通报消息?陛下还不明白吗,刘大人他们早就打定主意瞒着陛下,这半月来水患闹得有多严重,知州知县概不作为,灾民已经要流到京郊了!”
杜校尉语速太快,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大通,颜谡不免接受无能。
“楚霖王……上次来京时,朕竟没发觉他有如此野心……”
“楚霖王本无反意,只是他身边有一陇南谋士,此人野心勃勃,日日在楚霖王跟前滋事,这次剑指京城,也是此人相助。”
“你可知此人名姓?”
“叫……竺之烨。”杜校尉答。
三字名姓出口,梅修仪身形一顿。
“竺之烨……之前从未听过此人啊。”颜谡将这三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还是没能找出一点印象。
“此人确实无甚声名,但他的兄长陛下是见过的。楚霖王封王离京的时候,那贴身侍卫便是他的兄长。”
“竺书纶?”颜谡终于记起了什么。
“正是。”
“书纶是朕派给他的,一向忠诚正直,绝不会容忍如此悖逆之事。”颜谡说着,无意往杜校尉脸上瞥了一眼。杜校尉的表情让他把接下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书纶他……”
“竺将军在去年就因病故去了。竺之烨虽为其胞弟,此人品性如何,臣等实在没有把握。”
“……”
颜谡一时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件事。
“陛下还是早早回宫吧,太子殿下知道了消息,也在宫中等着陛下。楚霖王此时进不得京,只要守好城门,将京中舆论妥善调理,还不致有大问题。”杜校尉抱拳,说完了本不该是他这个品阶应该置喙的话。
颜谡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梅修仪。梅修仪会意,朝他福了一福:“陛下朝政自然是最要紧的。这里的事妾身打理好了就带他们回去。”
颜谡满意地点点头,向后一甩袍袖,就跨过院落,大步往门前走了。杜校尉飞快地从地上起来,跟在后面。
太子颜璋果然已经守在殿里。一见颜谡回来,就率众臣迎了上来。
“眼下如何?”颜谡问。
“儿臣已命人关闭城门,除父皇与儿臣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京城。另派人去了楚霖王驻军地打探,估计不时便有回复。”颜璋恭恭敬敬地拱着手,一板一眼地回答。
颜谡神色凝重,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弛下来,往颜璋肩头一拍:
“做得好,去休息吧。”
“父皇——”
“去休息。”颜谡重复着,言语里没有命令,只有赤|裸|裸的疲惫。
本来执意要再做些事的颜璋偶然瞧见了颜谡眼底密布的红血丝,敛一敛眸,不再说话,行礼退下了。
颜谡坐上了他平日最熟悉的位子。刚坐下时殿内众臣还在小声议论,等他坐下好一会儿却还不出声,众臣终于感觉到了极低的气压,殿中的声音一点一点沉静下去,渐趋于无。
颜谡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时机。
“沫河水患,工部刘渔何在?”
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应答。
颜谡刚要开口问第二遍,忽然有一大臣出了声,却并未出列:“陛……陛下,臣等今日不曾见到刘大人……”
咣——
漆了黑漆的木头笔筒当即砸到了地上。颜谡深吸几口气,点了点出现在殿里的人。不仅不齐,还少了一大半。
“还有谁,不在?”
颜谡失了力气,一字一顿地缓缓吐出一个问句。一位老臣将书写好的名单递上前来,颜谡眯着眼瞧了瞧,似乎是东宫的人。
“太子拟的?”
“是。方才陛下未到,太子殿下便替陛下留了心。”那老臣嗓音颤巍巍的。
颜谡点点头,摊平了纸卷。纸上的名姓,不在少数。
越往下看,越是触目惊心。
都是他平日里最信任的那些人。
怪不得他对今年冬春的沫河水患一无所知,还以为早就处理好了。
仅仅是水患吗?楚霖王的事,到底有多少人知道?甚至,有多少人根本就是楚霖王的人。
“水患如何,有人愿意与朕详细说来么?”
颜诩驻军京郊,眼看着京城内乱作一团,心里某个角落的火光仿佛被点燃了。
“殿下不趁此时皇城戒备尚不严苛直接进城么?”
身后那墨蓝衣裳的书生,正是被反复念叨的竺之烨。竺之烨和楚霖王年纪相仿,兄长又曾是楚霖王部下,因此格外受信任。
竺之烨人长得平平无奇,说不上十分出挑,但撂到人堆里还算是能一眼认出来的。高高瘦瘦,远远看过去像根竹竿。
“太子尚在京中。况且若本王此时进京,承诺于你的东西就拿不到了。”颜诩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面上看着还算年轻,不知为何声音实算老成,沙哑而低沉。
“殿下不必顾忌着我的事。都过去这么些年了,早该放下了。”竺之烨道。
颜诩听了这话,不免露出几分笑意:
“你若是真放下了,便不会劝本王攻上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