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四十一 阴晴 他哪里是没 ...
-
“将军，前面下了几天大雨，涨了水不好走路，不然就先在此地稍作休整，待明日城外水退去再继续赶路。”
颜闿听了参将来报，顺着他的指引往城中看了一眼。
云溪城。
他突然有些恍神。
“那便在此休整一番吧。”
参将领了话，下去传给各部各人。
“还是老样子……”
云溪城的百姓在城门口进进出出，沿着半圆形的城门往里望，颜闿一眼就能看到里面半透粉色的屋瓦。
云溪城盛产琉璃，做琉璃的工艺从百年前就已经开始流传。刚开始只是供奉宫廷贵族，后来产量越来越多，渐渐地也就成了这座城的一项特色，无论士农工商地位高低，都能用得上、用得起。
清阕楼门牌下面摆的琉璃砖，正是云溪城产的。
那还是颜訚特地挑了从这里带回去的。
说来颜闿也只不过在这里待过大半年的时间，回想起来，从前不曾放在心上的那些大事小事，倒是分外鲜明。
那年他们还未入京，二十岁的颜阆还只是个靠着父亲留下来的产业过活的普通士子。要不是颜訚爱玩跑到这云溪城来，说不定还发现不了旁的事。
他俩总骂颜訚贪玩误事，颜訚从不反驳，只是摇摇扇子，笑着邀请他们一起来玩。
云溪城的琉璃美，所以总拿琉璃来比姑娘。传得多了，也就越传越邪乎，好像除了琉璃，美人也是这城里的一大特产。
颜訚订的曲楼不大，两层小筑，装潢却很精美。纱幔迭起，颜訚坐在最远处的小圆台上，面前摆着一席红木小几。
“大哥二哥来了，快坐。”颜訚眼尖，早就起身让席。颜闿走在前面，颜阆跟着他在边上的位子坐下。
“我看这里和别的地方也没什么不同，怎么就忽然挑到这儿来了。”颜阆坐好了，环顾四周，“你又不叫姑娘，还找了个什么都看不见的座儿。”
“二哥这就不知道了吧，姑娘是要用心看的，怎么能用眼睛瞧。”颜訚笑着，抬手让小妹倒了茶，“二哥想看的东西，都在这里。”
“哦？”颜阆抿了口茶，抬眸，“你倒是说说看，我想看什么？”
“啧，”颜訚啪地合起扇面，“譬如沫河下游的水涨到哪里了，淹了多少人家，有多少难民准备逃到上游来；再譬如，那位楚霖王，现在走到哪儿了？”他说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爱说不说，”颜阆抿着唇冷哼一声，“三弟不见得是穷到要靠卖消息给我过活吧？整天胡吃海喝，钱花光了？”
颜闿在一旁静静听着二人说话，心中默默揣测着。
“二哥不信啊。这坊里有名昨日刚从淮州探亲回来的女子，我叫她上来问问？”
颜訚说着，眼神瞥向几丈外的地方，角落里站着两个衣裳鲜艳的女子，那个子稍矮的女孩子正附在另一人耳边，絮絮地不知说些什么，眉头锁得紧。
“既是你问来的，自然是可信的。不管是哪里的姑娘，你都比谁都要熟。”颜阆道。
“二哥谬赞……”
“这第二件事，不会也是从姑娘那儿打听到的吧？楚霖王在坊间传得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前两日我还听见有人说他是什么谪仙降世，要来拯救天下苍生的。”颜阆半开玩笑地提起来，“也是好笑，不知道皇城里那位在干什么，神仙都要被逼着下凡了。”
“楚霖王的传说是多，想嫁他的姑娘也多，这些姑娘对自己的心上人感兴趣，自然也会懂得多些。二哥若不信，再多等几天，到时候不只是云溪城，估计连半个京城都会知道了。若是消息不错，今晚楚霖王应该能停在京城南面五百里。”颜訚道。
“楚霖王脚程如此快？不是前几日才刚从封地出发么？”颜闿从旁插话道。
“消息封锁得严，等我们知道消息，楚霖王早就从封地出来好些天了。今天能赶到离京城五百里的地方，不算快。”颜阆没有抬头，只盯着自己的茶盏看，“五百里么……皇城那位心真大，人都快打到家门口了，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二哥有何打算？若是想趁着这时候在京城里谋个好差事，我看那楚霖王不错。”颜訚摇着扇子，丝毫没有放低声音的打算，幸而这个角落没什么男客，只是颜闿略带责备地朝他睨了一眼。
“不忙，且看看他要上京城去做什么。若只是想求个加官进爵，我们也没必要觍着脸贴上去。”颜阆道。
“二哥啊，这种时候，可得挑个队伍站好了。虽说京城里那位这两年几乎是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到底人家是坐的龙腾宝座，轻易不好撼动。”颜訚补充了一句，“况且就算我们没动作，保不准有旁的人，到时失了主动，两厢不讨好，反而难办。”
“楚霖王私自带兵离开封地，直取京城，逼宫之意还不够明显吗？”颜闿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心中怒火，“眼下沫河泛滥，京城那位没有动静，楚霖王还嫌不够乱的，偏要把京城也搅和了才罢休么？”
颜阆对他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是啊，这时候进京，拿着沫河水患、灾民流离失所的由头，讨伐昏君，最合适不过了。”
“数年前楚霖王加封之时，和皇城那位还算是和睦。怎么突然就……”颜闿摇头叹气。
“不好说。若我没猜错，楚霖王身边必有一得力部将，不仅善于出谋划策，还与皇城那位或多或少有些仇怨瓜葛。”颜訚放慢了摇扇的动作，眼帘下垂，“小人难养啊。楚霖王放这么一个人在身边，也不怕被反咬一口。”
颜訚说着，拿过颜阆喝尽的杯子，重又倒满了，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碰。
颜阆点头道谢，将茶杯挪近些，看水面上的浮叶子轻轻打了个旋：
“要变天啊。”
楚霖王颜诩，当今圣上颜谡的七弟，前些日子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放着好好的王爵不做，偏要带人离开封地，从沫河下游水患严重的地方绕了一圈，露够了脸，才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地往京城来。人都道当今圣上有个踏实能干的贤王弟弟，过了而立之年依旧貌比潘安，才华不输当朝任何一位贵家士子。
至于一个封地王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兵马，这就不是常理可以解释的东西了。
皇帝颜谡做了十来年的皇帝，不知道是不是有些职业疲乏，竟忘了往年这时候常发的大水。不过也不能全怪他，毕竟周围内宦将军忙着接应楚霖王的赏赐，把下游水灾这事瞒得死死的，颜谡偶然想着问起，也就说些车轱辘话混过去。
被云溪城里三兄弟反复念叨的颜谡，刚把冬季与北氐交战的收尾工作搞定，好不容易得了空走到承明殿去看看风景，这时候才没什么心思管哪里发了大水。
陪着他一同到承明殿来的是如今正得圣恩的梅修仪。梅修仪算是有福的，平平安安地养大了两个儿子，一名瑜，一名珪。
正是初春，水上汽暖，花开得早。承明殿算是四时风景独好的地方，皇帝到这里来逃避公务放个假，再正常不过了。更何况还有美人在侧，再没什么好奢求的了。
颜訚又留他二位多看了几支曲子，颜阆才从座位上起身，前后走了两步，理顺了袍摆。
“二哥还有事？”
“嗯。去见个人。”颜阆答。
“此时进京怕是不太方便——”颜訚眼珠一转，“可是要见东宫的那位……”
他话没说完，颜阆却懂得他意中所指：“是。”
“那位少傅？”颜闿补完了他的话，“我看那少傅并不是什么追名逐利的野心之人，怕是不妥吧。”
颜阆看上去心情很好：“那要看这个野心是放在什么地方了——金银财宝，他确实没什么兴趣；别的就不一定了。”
“别的？”颜闿追问。
颜阆没有答话，只是微笑着摇摇头，然后告辞：“天色渐晚了，再不启程，晚上就更进不得京了。”
毛依檐生性寡言少语，匆匆见过的人都以为他是那种企盼着安安稳稳过完一生的普通人。可这份普通，瞒不过与他相识了五六年的颜阆。
他哪里是没有野心；他的野心大到囊括整个江山社稷。
只是所遇非时、所遇非主罢了。否则，他怎么会只甘心在东宫做一个庸庸碌碌的太子少傅。他本该是留名青史的王侯将相啊。
颜阆挑起车帘，探头觑了一眼外面黑墨色翻腾的天空。
又要下雨了。
今晚怕是赶不到京城了；颜诩的兵马即将逼近，不知道皇城里头还能瞒多久。到时若是还没进京，那就真进不去了。
他还想在山雨来临之前，再和毛依檐见上一面。
他想告诉他……
告诉他既然想要这个天下，就不要再将它拱手让出了。
告诉他若是想要这个天下，就替他夺来可好？
告诉他……
若我以江山为聘，你可愿意，看顾这江山？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四十一 阴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