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清筵

40、四十 黄雀 “譬如这天

　　“将军，该启程了。”

　　颜闿回身，歉意地朝妻子深深地望了一眼。邹氏变着法逗小颜宣和父亲告别，颜宏规矩地立在一旁，嘴上不说话，五官却难过地拧在了一起。

　　“宣儿，母亲昨日才教过你，要和父亲说什么？”邹氏轻轻拍着小颜宣的脸颊，小孩的脸蛋红扑扑的。

　　“要说……父亲一路平安！”小颜宣笑呵呵地回答。颜闿也挤出一个笑脸来，摸了摸小孩绒绒的下巴。

　　“父亲一定保重。我会照顾好母亲。”颜宏见弟弟说完了，自己也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两个孩子都这么贴心，颜闿到底是宽慰了不少：“有什么事，母亲不方便出去做的，你就去找三王叔；再不济，永昌王府也常去走动，多少能帮上一点。陛下那里……就不要总去了，宫里的事，你还太小，去了也只有添乱的份。”

　　“父亲放心，儿子知道了。”颜宏道。

　　从陈王府到城门很近，近得可以在王府门口一直往前望，望到出了城门的人马背影。

　　邹氏望了一会儿，扶着大儿子的肩，把两个孩子带回了府里。

　　不知道宫里什么时候会派人来接宣儿……

　　“宣儿乖，一会儿见了人要有礼貌；要好好跟着先生们念书，不要偷懒；男孩子要坚强，不能哭；想母亲和哥哥了，就告诉太夫人，母亲带哥哥过去看你……”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堪堪停在城墙下，青灰的颜色和城门仿佛融为了一体。马车停在城墙根上，遇见出城的军马，停车让开道路。沿着墙根栽了一排银杏树，落得地上一层厚厚的金叶子。车轱辘碾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颜瑜拉开半边车帘，远远地看着马背上戎装的颜闿。

　　“……王爷，咱们这是……”车夫原是安王府的人，对颜瑜此番举动实在不解，出言提问。

　　“来送行。”颜瑜答。

　　“那……王爷您不上前面去？”车夫又问。

　　“不了。”颜瑜答得简单，把车夫的话头堵了回去。

　　出城的队伍很长，车夫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耐烦地把缰绳往手边一撂，叉着手盘腿坐着。好不容易等到军马队伍看到头了，车夫打了个呵欠，顺手把缰绳从旁牵了回来，转头去请示颜瑜；颜瑜却做了个手势，让他先不要起步。

　　“王爷还有事？”

　　“嗯，来接人。”

　　邹氏刚把小儿子战战兢兢地交到宫人手里，疲惫地挽了下头发，回身往屋里走。

　　懂事的颜宏轻轻捏了捏母亲的指尖：“母亲不用担心，阿宣很乖的；母亲若是想他了，宏儿就陪母亲进宫去。”

　　邹氏欣慰地笑笑，刚想回应点什么，就听见门外好像突然来了很多人。

　　“怎么了？”邹氏把颜宏挡在身后，问那跑进来的家仆。

　　“回王妃，燕王殿下得知王爷已经启程，特意带了好些人过来，说是让王妃看着挑些——您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颜宏听了这话，知道是自己参与不了的事，就主动提出：“母亲，宏儿先回房温书了。”

　　邹氏摸摸他的头：“乖，母亲就回来。”

　　颜訚背对着陈王府，手里摇着他那把新的空白扇子，听到身后的动静，恭恭敬敬地收了扇子：“王嫂。”

　　“燕王殿下这是——”邹氏看着院外一干莺莺燕燕的女孩，摸不着头脑。

　　“哦，这些都是平日里买的姑娘，来得最晚的也跟了我一两年，都是手巧又机灵能干的。嫂嫂如今一个人看顾这府中上下，又要照顾小侄子，宏儿正是调皮的年纪，虽说性情腼腆了些，难免会有小孩子心性。嫂嫂若有什么照应不来的，尽管交给她们去做。她们虽然嘴笨，但都是些能吃苦的，闲了还能给嫂嫂唱曲解闷，可不好？”颜訚抿唇笑着，凤眼里闪现着精明。

　　“燕王是好意，可这……这也太多了。”邹氏笑着耸耸肩，“你哥哥本就没什么俸禄，一下子添了这么多人，怎么养得起。”

　　“这些人的工钱都从我清阕楼里出。嫂嫂若是嫌多，挑几个合眼缘的留下就是了。这些都是女孩子，若有什么事情不方便做的，我还给嫂嫂准备了几个用得上的——”颜訚一摇手，道旁便转出了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丁，齐齐地向邹氏行礼。

　　“这几位是粗人，只能办些抛头露面的体力活；嫂嫂若还有别的需要，尽管派人来通知我。王兄与我原是血亲，嫂嫂待我也亲如长姐，如今王兄暂离殷城，嫂嫂若有要求，我自然义不容辞。”颜訚难得正经地向前抱拳，扇柄夹在指尖，幽蓝色的宽大袍袖向下垂着，只露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邹氏开颜一笑：“你倒是想得周到。可惜你哥哥不在，他要是知道你这样懂事，一定很高兴。”邹氏说着，顺手在队伍里点了两个看着眉清目秀的姑娘，“就要这两个吧，多的还是你带回去，我若有需要，自会派人去叫你。”

　　“都听嫂嫂的。”

　　颜阆在晏河殿里把玩着那块失而复得的玉佩。怎么看这雕工都应该是苏老先生平生作品里的上等，怎么竟没什么人知道呢。

　　“几易其主的东西，陛下也不怕被它沾了晦气。”毛依檐自己拨弄着矮几上放着的香炉子，抬眼瞟了瞟颜阆赖在椅上的姿势。

　　“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些祥瑞阴晦的东西嘛，何况只是个物件。”颜阆不听他的，把刚系上去的彩绦绕了个圈，打了结，“江山也是几易其主，朕看你就挺喜欢的。”

　　毛依檐轻嗤了一声，摇摇头：“人人都喜欢，才会挤破了脑袋。”

　　“可不是，”颜阆答应着，手上的活计刚刚做好，玉佩下端悬着的彩绦换了新的丝线，红黑相间，很是亮眼。他把顶端挂绳一钩，跨了两步来到毛依檐身后，将那玉从后边挂到了他的腰前。

　　“你试试，好不好看？”

　　颜阆凑得很近，近得他身上的草木味道，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毛依檐的嗅觉。

　　毛依檐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颜阆自言自语，“嗯……好像还是原来的配色好看，你身上太素了，配这个红，太张扬，不好看。”

　　“本就是我送给陛下的东西，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毛依檐吸了口气，轻勾唇角，“陛下这样喜欢，还是自己好生收着。回头再丢了，可就没处找了。”

　　“怎么就盼它丢呢。好好地挂着，压箱底多可惜呐。”颜阆执拗地把那玉佩系在毛依檐的腰带上，“你先挂着，来日我找到更好的绦子，再给你换新的。”

　　毛依檐低头，看那红颜色的棉线盘盘绕绕，落在自己浅色的衣摆上，好不鲜艳。

　　“陈王今日出征，陛下怎么也不去送送。”

　　“送什么，前日在殿前都摆过酒了，该说的话也都说过了。我今天要是再去那么一折腾，他们今晚就赶不到宿地了。”颜阆在边上一张矮墩子上坐下来，两脚向前伸着。

　　“颜宣真是荣太夫人看了喜欢，才想接过来住的？”毛依檐眯着眼睛，问题锋利。

　　“呃……这么说也不是不行嘛。”论比脸皮厚，颜阆当是不输的，“我看太夫人近日无聊得很，巴不得天天把颜珪叫到宫里来见，好像养了个干儿子似的。颜珪总不能一直往她那里去……我猜大概是阿訚大了，不贴心，荣太夫人见了小孩子高兴，这才借了她的名，刚好一举两得。”颜阆得意地挑着眼睛，问他，“太师一早便猜到了，还要来问我。太师那里可安排好了？”

　　“陛下交代的事，臣自然办得妥当。”毛依檐正色道，“臣只是担心陈王不解陛下用意，到时假戏真做，君臣离心，反倒误了事。”

　　“啧，”颜阆咂咂舌，“我倒是没想到啊，万一王兄真觉得是我小心眼呢？”

　　毛依檐听出了他上挑的语调，不去接茬，颜阆讨了个没趣。

　　“好啦，等王兄回来，封赏一样不少。到了要紧的时候，王兄自然就知道了。”颜阆胸有成竹。

　　“对了，石大公子前几日不是来了信，说邶城灾情已处理妥当，不日便会回城；怎么今日还不到？”毛依檐问。

　　“啊，他啊……”颜阆默算了下里程，“是该到了。”

　　青灰色的窄厢马车仍然停在城墙下，碾着一地的金叶子。

　　“王爷，起风了，这里风大，要不先进城门去避避？”车夫问。

　　颜瑜刚想答应，就听到远处有渐行渐近的马蹄声，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你看，我要接的人来了。”

　　悬着官令的车驾来到城门口。石缜隔着马车上小小的方形窗户，看到了停在墙根上的青灰马车。

　　他跳下车来，示意那车夫先回避一二，自己对着紧闭的车帘行了礼：

　　“安王殿下——”

　　颜瑜拉开帘子，却并不下车：“大公子见外了。今日归城，是邶城的事都办好了？”

　　“是，正要入朝述职。”

　　“啊，那陛下是准你官复原职呢，还是另有加封？”

　　石缜还没搞明白他这话的用意。颜瑜半张脸隐在青灰的车帘后边，看不清神色。

　　“去见陛下吧，本王也要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