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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九 征伐 “当心太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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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厥王早在数十年前就向我大墉称臣,后来因着朝中内乱,又兼有山脉阻挡,南厥才又趁机独立为王。此时我朝国力正盛,确实是收服南厥的好时机。”
“是啊,南厥不比西鄢、北氐之辈,其族人早与我朝互通婚姻姓氏,风俗也一般无二;不说别的,就说如今这殷城里头,也有好些祖上是南厥人的,在殷城做了几辈子买卖,早就扎根在这儿啦。要再让他们回去,反倒适应不来。”
“正是。况且南厥王不久之前刚刚改任,新王正是急着要立下威望的时候,此时若进兵,南厥王必然贪功冒进,难有长远之计。让其称臣,也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
出兵南厥一事在朝堂上提出,赞同的意见占到了多数。其余的不是持观望态度,就是对此事实在漠不关心,插不进话。颜阆也不去计较同意的这些人里头到底有多少是“那些人”安插进来的,反正人数上压倒了,这事就算通过了,收服南厥指日可待。
只是还缺一剂猛药。
“陛下信任陈王,愿把这差事交给殿下。殿下若是实在觉得为难,也不要紧,老奴回去和陛下好好说说,陛下会理解的。”
前来传旨的宫人把灿着金线的手书郑重放到颜闿手里,低声道。
颜闿明白这事他不能推。这不仅是颜阆的信任,还有试探,还有严肃的告诫意味。
征伐南厥是大事。如今朝中文臣众多,武官空虚,论带兵打仗,还是征服别国这样的大事,的确只有陈王一个比较够格。朝中众人皆不知道内情,颜阆这样安排,不仅无错,还很可取。
“徐公公辛苦了。不知陛下可有详细安排?”颜闿接了旨,问道。
“殿下问到了这个,陛下还真另写了一份,吩咐老奴说,若是殿下应了差,再将这信给您。”蓄着短白须的年迈宫人从夸张的大袖里摸出一只贴了封口的空白信封,压在纬金手书上,
“陛下说了,出兵南厥不急在这几天。陈王殿下大可用这几天时间好好打理府上的事情,其余的事,都有陛下操心。”
颜闿接过信封,揣进怀里:“多谢公公。”
陈王妃邹氏藏在院墙后,等颜闿将徐公公送走,才从墙后转了出来:“要打仗了吗?”
“嗯。”颜闿简短地应答。
“……”邹氏抿紧了唇,好半天说不出话。她只穿着在室内活动的轻便衣裳,这会儿单薄地立在院子里,摇摇欲坠。
“怎么穿这么少还出来?”颜闿注意到了她的衣服,又有意转移话题。
“你……要小心。宏儿宣儿,还有我,都等你回来。”邹氏冻红了脸,才抿出这一句来。
“……好。”
又要打仗了啊。
上一次她这样担心,还是在两年前。想想安定日子过的也真是快,可打仗的日子,天天都难熬得很。
上一次打赢之后,她借着丈夫的光,懵懵懂懂当上了陈王妃,抱着还在襁褓里的宣儿住进了高墙大院,也算是颜阆对他们母子的补偿。
可颜闿到底是皇亲,他的命,从来就不属于他自己。他的一切都属于天家,包括他的命。
邹氏说不出更多的话来。每一次颜闿率军出征,她都说服自己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她要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该怎么回答孩子们关于父亲去了哪儿的疑问。
颜闿应了“好”,邹氏心里却很明白,这句“好”,不是对她的承诺。
颜阆在密信里准确说明了出兵的具体时间。算算日子,还有三五天。
兵是他用过的兵,人是他带过的人,新拨来的也都是殷城军里数一数二的尖儿。果然和徐公公说的一样,颜阆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需要他操心。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在离家之前把自己的妻儿安顿好。
颜闿把信凑到灯下,细细地看过一遍又一遍。
天黑了很久,邹氏一直待在儿子们的卧房里。天刚暗下来的时候,颜闿能在书房里听到她给儿子哼唱的柔和小曲子,还有闹着不想睡觉的小颜宣抓着母亲的衣服,睁大眼睛央求她再讲一个故事的声音。
书案后面陈列了好几把冷铁锐器,锋刃银亮,有暖橙色的烛火在银亮的兵刃上跳动。颜闿跟着妻子的歌声微微扬起了嘴角,然后让那个笑挂在那里,不去碰它。
幸甚至哉,有一个这样贤惠体贴的妻子。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这个也带上吧,路上冷。”
“还有这个,万一能用上呢。”
“这个也是。装了要记得用,放在这里,记好了。”
“……”
邹氏只用了一晚上整理心情,第二天一早,就忙着帮丈夫整理行装了。颜闿不是不能吃苦的人,她却还是希望把一切有可能用上的东西,都塞到颜闿小小的行囊里。
“王爷,昨日传旨的徐公公又来了。”负责在门口通传的家人匆匆来报。颜闿疑惑地怔愣片刻,道:
“快请。”
“昨日是老奴来得早了,后来陛下又下了一道口谕,老奴不曾传来,陛下便让今日再来叨扰。是荣太夫人向陛下请了旨,说她在后宫待久了,那些旧朝的嫔妃又没留下什么子嗣,成日闷得慌,想从陈王这里讨个孩子养些日子。一来宫里有毛太师一众学者常来常往,可以教习孩子;二来王妃一个人照料两个孩子与府邸上下,实在受累,有太夫人照应着,多少会好些。”徐公公言辞委婉,颜闿与一旁的邹氏听了这话,却有如五雷轰顶。
“当然,殿下与王妃夫人放心,太夫人向来周全,不会让后宫里闲着没事的人打扰小公子的。”
徐公公又补充了一句,顺便带出了另一个关键信息。
颜阆要的是他的小儿子。
邹氏憋红了眼睛,硬是等到徐公公告辞没了身形,才拽着颜闿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质问他:
“为什么陛下会来要我们的孩子?!”
颜闿无言。颜阆终究是起了疑心,不愿就这样放他离去,然后带着赫赫军功回来。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搭上你一个还不够,还要搭上宣儿吗!”
陈王妃罕见地失了礼,通红的眼睛里刚溢了点水花出来,就被她抹了干净。她把手里还在收拾的东西往地上一搁,转身就往屋里去了。
颜闿看着她气极来不及提起的裙裾在地上扫过,一摇、一晃,晃得他眼里模糊。
“……王……王爷?”
还是方才来传话的家仆。颜闿疲惫地抬起眼睛,问他还有什么事。
“是……燕王殿下在门口了,请您出去说话。”
颜訚今日围了件藏蓝色的斗篷,银白色的狐毛护领里掺了小半圈青灰。
“他知道你来这里吗?”颜闿走上前去。此刻他心情实在低落,也顾不上旁的。
“知道也无妨。我就是来送个行。”颜訚转过身来,取下腰间空白折扇,“哗”地展开,本来只有雪白颜色的扇面映着日光闪着细碎的金屑子。
颜闿四顾无人,才问他:“你向来不走多余的路——可是听闻了宣儿要入宫的事?”
“是,”颜訚并不隐瞒,“我来宽慰王兄,并非是为陛下说话。王兄也知道如今殷城中情形,暗中势力难察、事端不断。前些日子我清闲,便想明白了一件事,今日特来讲给王兄:陛下身边的人越少,那剩下的人,才越难对付。”
颜訚见颜闿眼神微动,稍作停顿,又继续说下去,“南厥不难打——若是陛下给我一支军,就是我这样的也能上去指手画脚一番。王兄只要注意好周围,不要出乱子,想来应该无甚关系。至于宣儿的事——”
他将扇柄在手心轻戳两下,道,“入宫承训未必就是坏事。母亲会安排宣儿的日常起居,教导训诫皆有宫里早先的太傅教习,论起资历,还要比王兄府里请的先生更胜一筹,别等会儿宣儿承了诸位先生训,回府的时候让王兄与王嫂都刮目相看呢。”颜訚有意想缓和颜闿的情绪,努力把这事说得听起来轻松如意,“况且等王兄事毕回来了,宣儿自当是第一时间要回到府上来的。这期间诸事,俱无人敢出半点差池。王兄且宽心。”
颜阆虽然知道他是抱着宽慰自己的目的来的,听了这话,倒也稍稍好些。他没有什么能做的,只有在战场上保住自己的命,安安全全地回到陈王府来,才能继续守护他为之奉献的一切。
“只是还有一件事,我只说与王兄听——”颜訚似乎还没说完,并且一个眼神,让周围百米的家丁全部退下,
“王兄要当心一个人——”
颜闿听到这里,眼前划过几个人的影像:穿着浅青色衣服、桃花眼笑意朦胧的颜珪;转着绿松石戒指、不苟言笑的颜瑜;还有……
“当心太师。”
颜訚出言,颜闿的确是怔住了。
“毛依檐……我从前还不敢确定,可近来越发觉得,他就是个疯子。
“王兄不明白?行路无聊时,可以细想。
“他眼里只有陛下和大墉;除了这两样,他可以什么都不要。把众生与自己都当作筹码,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他所中意的这两件事上,这样的人,不可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