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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八 贡使 “陈王懂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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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找到吗?!”
颜闿告了几天假,没去早朝,只在府里盯着找玉佩的动静。谁知道又过了两三天,还是一点有用的消息也没有。府里的侍从依着他的描述寻回来的玉佩,皆不是让他日夜忧心的那一块。
“王爷,小的也觉得奇怪。这姓顾的既没有出城的记录,城里城郊也都没有他的踪影,他二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说那玉佩,殷城里各家当铺小的们都翻遍了,连黑市里头的都搅出来不少,还是没人见过。这不奇了嘛!”
颜闿本来心里就乱,听他这么一描述,总觉得事情不大对劲。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抬脚往屋里走,就要换衣服进宫去。
“王爷——宫里来人了!”
颜闿刚踏出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陛下急召王爷入宫觐见呢!”
完了。
“王爷莫慌,只说是拾到了陛下的玉佩,却遭府中小贼窃走;陛下圣心体察,不会对王爷有过多迁怒的。更何况王爷还是陛下的兄长……”
“慎言。”颜闿深吸着气,朝那说话的侍从睨了一眼。侍从噤了声,不再多说。
晌午时分,陈王妃邹氏在房里陪着两个小儿子午睡。颜闿放轻了脚步,悄悄地从院中经过。邹氏哄两个儿子睡着了,自己一个人坐在窗边,见外面有动静,不由地往外瞧了一眼。
冬日、炉火、贤妻、幼子。
颜闿心里装着他们,沉甸甸的。
若真只是因为颜闿拾获了玉佩,却不小心弄丢了,颜阆也不至于特意叫他到宫里来一趟。有这个工夫,他不如直接自己加派人手去寻那块玉。
可眼下颜阆与毛依檐二人立在殿中,面面相觑地盯着案上放着的一大盒玉石珍宝。
南厥的使者刚刚来过,缴了今岁的贡品。使者有心表现今年南厥首领多有诚意,特地将最上等的玉器珍玩挑出一盒来,单独呈上了朝堂。盒盖一开,毛依檐就看见了那块双树缠枝的玉佩。
连玉佩上黑金两色编织的彩绦都一模一样。
南厥是大墉人的叫法,因其边界在大墉南端。本来明康帝时就要把这个靠山吃山的小国家打下来的,硬是被颜阆搅了局,明康帝这一心愿最终就没能完成。颜阆这两年心思主要花在了大墉内部,对于周边小国一般都是友好相处,互不相犯——还没到那个时候。
前两日找玉的消息刚放出去的时候,就有人来报是陈王捡走了玉佩,但眼下陈王府为了找玉乱作一团,没有人知道玉去了哪。颜阆觉得邪门,又多等了两天,没等来颜闿,倒是等来了南厥使者。
陈王捡走了玉,陈王府丢了玉,南厥人捡了玉。
颜阆不想怀疑颜闿的。
刚刚进宫的颜闿对于早先发生的这一切还一无所知。他像往常一样行了礼,见颜阆神色不善,刚要出口解释,颜阆就把手边那只还装着些珍珠玛瑙的木盒子往他身前的地面上一摔。
白珍珠、红玛瑙,结好的串绳挣断,散乱的珠子骨碌碌地滚到暗色的氍毹上;小一些的圆珠子砸了一下,重又迸溅起来,落在连接高椅与正堂的台阶上。
颜闿双膝落地,跪在阶前。膝弯碾过溜圆的红白珠,直挺挺地硌在小腿上。颜闿就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人都道珠玉圆润,不知珍珠只是沙粒惑人的假象罢了。
“这是方才南厥使臣递上来的东西。”颜阆平顺了气息,从高椅上站起来,“这使者来得是时候,倒是给了朕一样好东西。”
他走到颜闿面前,把捏在手里的玉佩绳圈勾在指头上,松了手。
那漂亮的成色和精巧的雕工在颜闿眼前旋转着,双树缠枝的纹样仿佛成了什么不详的预兆。
“王兄那日捡到了朕的玉佩,后来听说又丢了。怎么会丢到南厥去呢?”
膝弯下顶着的红白珠子被捂得生疼。颜闿这才明白他觉得的不对是从哪里来。为什么那个窃玉的家仆会突然人间蒸发、为什么一个简单的玉佩跑遍了城里城外也找不着踪迹。
他当然要为自己辩解,只是如今措辞更须万般谨慎,不能出半点差池。
“陛下将此玉遗失在安王婚宴当天。臣偶然拾得,本想在早朝之后还与陛下,却不想臣府上出了家贼,当夜将玉盗走。之后臣一直派人四处找寻,至今无果……至于南厥之事,臣确实不知。”
一番朴实却无半句虚言的辩白。颜阆定定地看着颜闿面上神情,心中五味杂陈。
他当然更愿意相信颜闿自己说的话。
“臣原不知这玉是对陛下如此重要之物;到底是从陈王府流出去的东西,臣治下无方,甘愿领罚。”颜闿继续道。
偌大的晏河殿里,只有颜闿的声音前后回荡着。
明明殿内有三人,却不闻一点响动,连呼吸都被厚重的墙板隐去了。
“陛下——”
殿门上传来两声轻叩,俞勤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寂静。
“进。”颜阆发话。
俞勤得令进来,见到跪在地上的颜闿,先对颜阆与毛依檐分别行礼,又朝颜闿抱了拳:“陛下、毛太师,查到了,城西镇襄路那家姚记当铺,店主是南厥人。”
“咔——”
被颜闿压在膝下的一颗珠子,终于承受不住,原先并不明显的细微裂痕,将那珠子从中间剖成了几枚碎片。
颜阆脸上由阴转晴,缓和了语气,对颜闿道:“是朕错疑了王兄,害王兄跑这一遭。”
“是臣疏忽,扰得陛下忧烦。”
两人皆心知肚明,这不仅仅是一块玉的事。
谁在私联南厥贵族?谁故意挑起颜阆与颜闿矛盾?谁对陈王府用人之事如此了解,一招顺水推舟用得漂亮。
还有那个听说是盗了玉换了母亲治病的仆从,他去了哪里?
颜阆压下疑问,淡淡一摆手:“王兄先回去吧,今日辛苦。”
等颜闿走了,颜阆又回到他常坐的那把高椅上,用手撑着头,歪着脑袋看被他撒得一地的红白珠子。
“依檐,你说这些人为什么就见不得朕快活呢?”
颜阆直呼着他的名,此刻他不想把他当太师,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些没头没脑的话。
“他们都以为朕傻,所以才一次次地动脑筋。烧了宫室,在秋猎场上动手脚,都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陈王……呵,”颜阆摇摇头,自嘲地轻笑起来,“陈王是我长兄。他自小就不爱与我争抢,我想要什么,他都让给我。我想赢,他就让我赢;我想当这个皇帝……你看,历来有多少人,为了当这个皇帝杀掉了自己好几个兄弟。可王兄从来都没说过一句不乐意啊,他把江山和皇位,都拱手让给我了。让给我之后,还勤勤恳恳地替我守着这江山。就这样,他们还要害他。
“本来事情到了秋猎就都该结束了,半路却杀出来一个颜珪,估计啊,他们也没想到。颜珪那小伙子机灵,谁都使唤不了他。所以秋猎那事没成功,朕就总担心呐,之后还要出什么事。真是念什么来什么……
“也是好笑。他们难道以为,弄掉一个陈王,殷城就空了吗?”
颜阆终于停下来喘息。毛依檐拱手,说了一句他此刻最不想听的话:
“陛下这样说,是决定让陈王领军对南厥出兵了?”
颜阆在那雕花玉佩上来回磨着指腹。玉石的冰凉之气顺着指尖,一直联通到五脏六腑。腊月未到,却都结了冻。
“南厥嘛,这两年和和气气的,偏要自己上门送一个借口。也是被人当刀子使,有这样一个办事只靠四肢不靠脑子的首领,只能怪他们自己运气不好。”
“可陛下若是真把陈王派出去了,不就坐实了陛下与陈王兄弟阋墙?”毛依檐问。
“陈王是替我大墉去收服南厥的,不是替朕一个人去讨债的。”颜阆道,“况且陈王出了城,阿訚又久不理事,朕才有机会能好好看看,他们还能搅出什么名堂来。”
毛依檐轻轻点头,算是默许了颜阆的想法。
“南厥使者那边,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毕竟两国相争,不可斩来使。”
“南厥是例行进贡,他们首领估计也想不到捅了这么大篓子。先多留几天,等过些时日,让他们带了话回去,也省得我们再费心了。”
颜阆说完,从案前起身,走下台阶,一直走到毛依檐身前,
“我朝历来尚文轻武,雅士颇多,将才稀缺。要趁机拿下南厥,又有这次的借口,派陈王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陛下圣明。”
“这原是你教我的。你忘了吗?”
毛依檐眉心微拧:“陛下说什么?”
“陈王在殷城有一妻二子。就算他真的和南厥有勾结,也放不下这一大家子。”颜阆不回答他,只是兀自继续说下去,“朕有些理解为什么阿訚总拖着不肯成家了。他那么讨厌拘束的一个人,怎么会甘愿因为别的什么绊住自己。
“陈王懂得太晚了;太师,你却早就知道。”
毛依檐静静立在原地,抵在上颚的舌尖微微发麻,泛着酸涩的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