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三十七 贻时 他平生只有 ...

  •   颜阆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整座殿里都黑乎乎的。

      没什么光亮,帘子阴沉沉地罩着;熏炉里的香烧得久了,黏重甜腻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身子也不怎么听使唤,懒洋洋地赖在榻上。

      “啧——”

      颜阆使劲捏了捏眉心,想让自己清醒过来。醒了神才发现,殿里的帘布明明透了一道光进来,熏炉也早就熄了火,寝殿里亮堂堂的,像是晌午的光景。

      奇了,今天什么日子来着?早朝也没个人来叫他。

      嗯?哦,昨日安王办亲事,多喝了几杯。

      多喝了几杯也不至于醉成这样吧……

      颜阆心里胡乱梳理着,听寝殿与后院连通的推拉木门“咣”的一声开了。

      立在门后的那个浅金浮白的身形顿了顿,推开门,端端正正地走了进来。

      “什么时辰了?”颜阆对着光亮眯了眼睛,问端着一碗看起来就寡淡无味的东西进来的毛依檐。

      “未初。陛下要再不醒,臣也该找人叫醒陛下了。”毛依檐把垫在碗底下的四方盘轻轻放在床头小案上,颜阆这才看清,碗里盛了碗白粥。

      “……就吃这个啊?”颜阆虽然不是个追求山珍海味换着花样伺候的,到底要见点荤腥才吃得下饭,突然看见稀拉拉一碗白粥,一点胃口也没有。

      “嗯,”毛依檐点头,“陛下昨日穿得少了。”

      “啊?”

      颜阆听他这话里颇有责怪之意。毛依檐说完,把粥晾在一边,只静静坐在榻前,缓缓道:

      “今日本有早朝,陛下迟迟不到,臣问了负责叫醒陛下的宫人,才知道陛下睡得这样沉,就替陛下收了几本折子,让散了。”

      “?”颜阆疑惑更甚。

      毛依檐无奈地叹了口气,才一字一句地跟他解释起来:“陛下今早是否觉得头晕目眩,五感有异,四肢困乏?”

      颜阆回想了片刻,好像方才的确有这些症状:“啊……是。”

      “陛下病了。”毛依檐言简意赅地总结道,变戏法似的从那盛着白粥的碗后又挪出一个小碗,盛着冒热气的苦褐色汤药。

      “先喝了粥,再吃药。”

      毛依檐的语气里罕见地颇有命令之意。颜阆本想一个打挺起身,支着身体的手臂却还是无法承重,咬咬牙才从榻上摸着坐起来。这一坐起来,颜阆才发现还有些不对。

      “……”

      毛依檐盯着他昨晚未及换下的紫色劲装,布料本就又厚又硬,经不起折腾;此刻已经揉满了各个方向的褶子,估计得把熨衣服的宫人逼疯。

      毛依檐叹气:“昨日臣该看着陛下躺下了再走的。”

      颜阆很是不好意思地抓抓凌乱的头发,把放在案上的粥碗端来,贴着碗沿刮了一勺子。

      “昨天睡懵了,一时忘记。”颜阆搪塞道,“你看我也没什么事,就有点头晕,缓缓就好啦咳……咳咳……”

      咽下的白粥好像刺激了某个开关,颜阆这才感觉到喉间的疼痛。

      毛依檐耐着性子,摇了摇头:

      “陛下不要说是被这粥烫到了。端进来之前臣也试过温度,都快放凉了。”

      “……”颜阆将要说的话被他这么一揭穿,又咽了回去,乖乖低头去舀碗里煮得开了花的米粒。

      小皇帝大半日未进水米,身子又有些懒怠,一碗白粥呼哧呼哧,也能喝出几分味道。瓷碗见了底,颜阆抛了勺子,把碗竖起来喝尽了。

      毛依檐不动声色地把那个盛了苦褐色汁液的药碗推到他面前。

      “早间太医来诊脉,陛下还不醒,念念叨叨地说些胡话。”

      “……胡太医开的方子吗?”颜阆表情突然凝重了起来。

      “嗯。胡太医任职数十年了,说陛下这是着了凉,不打紧,喝了药歇息两天就好了。”

      “……能不能换个太医?”

      “嗯?”

      颜阆别扭了小半天,才嘟嘟囔囔了一句:“胡太医的药从来都不让放糖,难喝死了。”

      毛依檐不由地轻笑了起来:“不能。方子都开好了,再换人来瞧,可不是让人觉得陛下信不过胡太医?”

      颜阆苦着脸,十二分不甘愿地把手伸向那个被药汁染成苦褐色的小碗。

      “白玉方糕让后厨蒸上了,一会儿就送进来。”毛依檐轻声补充了一句。

      颜阆听了这话,突然就打起了精神,忙不迭把碗里滤过渣的药汁倒进喉咙里,还要毛依檐抬手去把他要喝干净的药碗折下来,

      “滤了两道,还有些药渣。底下的别喝了。”

      “太师什么时候会做这个的?朕好些年没吃过了。”颜阆伸长了胳膊够到一旁闲置的茶盏,倒了茶水漱漱口。壶里的茶还是温热的,看样子也是刚刚换过新的。

      “太师府来了位江南的厨娘,跟她学了几道。”

      正说着,就有小丫鬟来敲门,端了一盘层叠好的方糕进来。小丫鬟把盘子放在屋中的长桌上,匆匆关门走了。

      毛依檐不着急拿那糕点,只是瞄着小丫鬟的背影问他:“臣看这姑娘生得挺不错的,陛下只把她放在后厨,岂不可惜?”

      颜阆对长桌上那盘雪白的糕点望眼欲穿,却被毛依檐横身拦着,没法下榻去够:“太师若是喜欢,朕让她去太师府伺候。这儿只要听话的,多好看、多伶俐,都没用。”

      毛依檐一怔:“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陛下暂无后宫嫔妃,房里连个能入眼的适龄丫鬟也没有,不免惹人非议。”

      “非议就非议吧,这几年来非议还少吗?”颜阆坚定地回答着,推开厚实的被子就要下榻穿鞋。

      “诶——”毛依檐本想侧身让开,突然看到颜阆腰带上各色挂件俱在,独独少了一件。

      那件从他这里讨去的苏老先生的双树缠枝玉佩,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了一个空落落的吊钩,孤零零悬在腰带上。小皇帝的腰身被这劲装腰带束得精神有力,毛依檐却觉得仿佛失了些光彩。

      颜阆见他神色怔愣,不免放慢了手里的动作,问他:“……怎么了?”

      “陛下昨日赴宴,可是带了那块水滴玉佩?”

      颜阆费力地回想一番:“……啊,是吧,朕看它配昨日那身衣服,怪好看的,就挂上了。”

      “那陛下昨晚休息前可有将其摘下?”

      “?!”

      颜阆终于意识到毛依檐态度突然转变的原因。他赶忙低头在腰带上前后寻找着,未果,又掀开被子,看看是不是不小心掉在被褥间了。

      没有……都没有……

      他不在乎那块玉佩是哪位大师手制的,如今在世面上的价值有多高;他只知道那是毛依檐送给他的,双树缠枝,是与子偕老的预兆。

      如今他却把它丢了……就这么轻易地、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什么地点,或是被什么人捡去了,他都未曾注意分毫,反倒是让毛依檐先发现了……

      “既然没有,陛下也不必刻意去寻了,”毛依檐叹了口气,“昨日喜宴上人多,不小心挤掉了,也是有的。也就是个玩意儿,横竖不值什么,陛下不必费心找了。”

      颜阆听他这么说,心里更是一百个不痛快:“要找的,别的可以丢,我都不管;这个不行。”

      小皇帝抬起眼来,定定地对着太师的眼眸。那目光灼灼,述尽深情。

      毛依檐见他这副表情,倒是觉得宽慰了几分,扯出一点笑意,逗弄小皇帝:“只是这白玉方糕陛下就先不要吃了。等什么时候找着了,臣再让人去热。”

      颜阆立马苦了脸,又反应过来这是毛依檐心情稍好的表现,不再有心去管什么糕点,满心满意都扑在毛依檐身上。

      “太师啊,好好的糕点,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皇帝残存着苦味的舌尖轻柔地撬开两片唇瓣,把那点苦味,分给了身前微微瞪大的浅棕色眼眸。

      他是大墉的帝王啊,是那个传说喋血都面不改色的篡位帝王。

      平生只有这么点温柔,都尽数留给你了。

      依檐啊,你怎么还不开窍。

      依檐啊,你能不能……

      毛依檐任他紧贴着自己,小皇帝的一呼一吸蒸腾着水汽,熏红了他浅棕色的眼睛。

      颜阆放开了他。毛依檐眨眨眼,悄悄把眼底那抹悲伤的深红藏了起来。

      “陛下想吃,就趁热吃吧;别放凉了。”

      他最终只是留下这一句话。

      陈王府上,颜闿愁破了脑袋。

      他本来想着先放一天,等来日早朝就把玉佩带去还给颜阆,谁知道等他回到房里,那玉佩就不见了踪影。

      他问了府里仆从,有好几人指认是前日白天负责看顾两个小少爷的家仆,说那家仆近来经常抱怨薪水不够,家中老母又得了急病,没钱寻医问药。那家仆又到处都寻不着踪迹,颜闿急得直跺脚,自责没有早些发现那家仆的异常。

      本来就在着急,宫里又传出话来,说陛下在安王婚宴上丢了块玉佩,此物极其重要,希望安王府上下协助寻找。

      颜闿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先进宫去与颜阆说明了,他若是要罚,领了罚接着回来找就是了,怎么说这事也是他府里看管不力。

      “王爷,现在若是进宫,您也拿不出证据来;陛下若是怪罪下来,您就得一个人担着了。小的们已经叫人去各处的当铺搜寻了,那姓顾的带着他生病的老母也跑不快,不如再等些时日,到时陛下的东西也找着了,人也抓回来了,两厢一对证,王爷不就省了这一遭么?”

      颜闿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乱糟糟的想不清事,有人这么一说了,他觉得还可行,也就没立时进宫去。

      很快就能找到的……很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