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清筵

34、三十四 混珠 “反正朕这

　　“哎呀呀，石大人，恭喜恭喜呀！”

　　石小兰任职御史台，石家与安王的婚事也基本尘埃落定，如今的石尚书面上红光熠熠，连日来都忙着接收众人的贺喜。

　　“石大人，双喜临门呐！”

　　“是啊，这小兰……啊，如今应该叫石御史了，小时候就是勤奋好学的，没想到长大了这么优秀！”

　　“石大人，您可真是有个好女儿。空前绝后，举世无双啊！”

　　“……”

　　“多谢诸位，诸位谬赞啦！小女不过略有才学，还是陛下慧眼呐！”石大人高兴归高兴，到底还没被这连声的恭喜烧坏了脑子，这些漂亮的场面话该说的还是得说，女儿有多出色，他自己知道就好了。

　　“对了，石大人，咱们御史大人和安王殿下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去凑凑热闹不？”

　　“去，你还小老百姓，上月也不知道是谁升了官，专程跑到我家骗了两坛好酒喝。”旁边一与他关系很好的官员侧着肘一拱，方才说话的那人涨红了脸，周围众人皆是大笑。

　　石大人点头微笑着，清清嗓子：“应该是定在下月初五，由石某率礼部主持。到时候陛下与几位王爷都会到场，至于邀请的百官名单，礼部还在考量，诸位莫急、莫急啊，石某在这里替小女谢过各位了——”

　　高兴的不光只有石大人，石家大公子石缜也觉得近来脸上有光。同事的吏员们都看到了石家最近走了富贵运，攀上了安王，这安王甚至还提携自己未来的王妃任职御史台。石缜本就爱广交朋友，人缘好，这下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普普通通的一天工作总有好些同部门或是听闻风声的慕名来见，一口一个“石郎中”叫得欢，就连许多年没交情的少时同窗也都蹲在石府或者户部门前，等着和石缜制造偶遇。

　　石缜生得利落清秀，人也风流爱玩，虽说表面看起来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心里却端着杆秤，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石大公子嘴上不说，跟着他的侍从与他平日走得近的朋友，都知道他是个靠得住的。

　　妹妹又是当官、又是与安王定亲，哪一桩都够石缜在殷城里炫耀上百八十天的。石缜思来想去，还是应当摆个席，请上以往与他有些交情、或帮过忙或救过急的，也算是拢拢人情。

　　地点么就定在二等的酒楼。一等的过于靡费，莫要让天家觉得他们石家人没见过世面，有点芝麻大的事儿就要吆喝得人尽皆知，失了体面；二等下的又不够尊贵，不论是如今石家的身价地位，还是被邀请人的面子，都说不过去。

　　石缜让人早早去订了席位，又一家一家地通知到人，才在筵席开始之前到了酒楼门口，殷殷切切地接待每一个应邀前来的客人。

　　一桌能坐的至多八、九人，石缜也就挑挑拣拣，留了八、九人的位置。因此凡是收了帖子来到酒楼门前的，也大抵能揣度出如今自己在石大公子心里头是个什么分量，言行举止不至于有辱斯文。

　　“柳兄！好久不见了，里面请——”

　　“必安，令兄近来可好？”

　　“快请吧秦兄，就等你啦！”

　　滴漏还有小半刻才到时辰，酒桌上已经坐了个七七八八。还有个别实在是不能出席的特地托家人带了贺礼，说耽误了石公子的兴致，很过意不去，人不到礼当到，故此就先将贺礼送了来，改日再登门拜访。

　　石缜看来得差不多了，就通知酒家可以开席。

　　来的众人都是年轻公子，与石缜又有些私交，都知道他是个爱玩的。刚开始时还碍着面子，怕这石大公子近来风生水起，要端那副官爷的架子，都只是说了些千篇一律的贺词；后来菜摆上来了，石缜也有意活络气氛，众人这才捋起袖子放开了吃。

　　“石兄，你不知道我念这家的八宝鸭念了多久了！可太好吃了！”工部左丞的儿子年纪尚小，十五六岁的身形在整桌筵席里最是灵动。他就坐在石缜身侧，也欢喜地承着全桌哥哥们的照顾。

　　“那就尽管吃，吃不饱不许回去啊！”石缜逗他。

　　“是是是，小刘你趁着今天石兄请客，多吃点，吃饱了也说没吃饱，等会儿再诓他一顿！”坐在侧边的赵靳最是豪爽爱聊，也属他最会与石缜玩笑，“以后想吃了都来找你石兄，他现在有钱了，你整天蹭他的吃也吃不垮他！”

　　石缜放下筷子，起身盛了碗汤，听了这话大笑起来：“可不。赵兄只管指点他吧，自己就别来了。我可养不起赵兄这样的食量，到时候饿瘦了，还要回去跟令尊告我的状。”

　　“嘿，我哪敢啊！”赵靳笑道，“我父亲这几日可没空管我，不如石兄带我见见世面？”

　　石缜还没来得及接话，边上一人却捕捉到了这话里的不同寻常，转而打趣赵靳：“哟，平日里令尊不是最疼你的吗？什么事儿连赵兄都要被冷落了？”

　　石缜眼波一转，听又一人接上：“诶赵兄，不是听说令尊要纳妾吗，可是那件事？”

　　这话一出，酒桌上立刻炸开了锅：“哎呦这么大的事怎么赵兄不跟我们说说？新小娘是哪家的？长得如何？”

　　“那必定是沉鱼落雁！不然赵大人也看不上她啊！”

　　“诶，你肤浅，赵大人看中的一定是那女子的性情，外貌什么的，放后面放后面。”

　　众人探讨的热烈，本该处于讨论风暴中心的赵靳却只是兀自听他们说着，时而笑笑，闭口不言。石缜见状，把高颈酒壶拿在手里，走到赵靳的席位旁，给他倒了酒。

　　“该是喜事，赵兄秘而不宣，理应多罚一杯。”石缜发话道。

　　赵靳忙推辞地接过酒盏，刚好对上石缜沉静的眼睛。他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这长得嘛，自然是很好看咯。不过只是我觉得啊，诸位也都知道，我赵某没什么见识，生平也没见过几个女子，我觉得好看，你们自己猜去吧。”赵靳喝完杯中酒，又恢复了片刻前自如的状态，和桌上众人谈笑作乐。众人听他这样一讲，起哄了两句，又把话题引到下一件事上去了。

　　石缜暗自揣摩着赵靳方才的反应，余光瞥见包厢外面一个瘦小的身影来回晃动。他唤了跟他出来的小厮，让他开门出去问问。

　　小厮在门外停留片刻，就又带着外头那人折了回来，贴着石缜的耳朵向他汇报。

　　石缜面色一凝，桌上有几个机敏的看出了端倪，停下动作看他；另有几个心眼大的，还在低头卖力吃着。

　　“父亲和四妹妹可还好？”石缜作了个手势，让他们接着吃，自己低声问那传话的小厮。

　　“老爷带小姐上集市去了，不在府中；三少爷在屋里休息，不曾惊扰到。”

　　石缜松了一口气，接着问道：“丢了什么东西？那贼人可抓到了？”

　　小厮低着头回话：“贼人跑得太快，奴才们没用，跟丢了；丢的东西倒不值什么，就是少爷书房里那些笔砚字画，还有些碎银子。少爷的书房离后院最近，那人在院子角上开了个洞，一进门就先奔那屋去了。还好林管家发现得快，没让他往里头钻。眼下已经报了官，少爷您看……”

　　“……这贼好有品位，拿那些不值钱的字画做什么。”石缜小声地说着，脑内一转，吩咐道，“既然没丢什么东西，又报了官，就交给京兆尹吧。等父亲回来，跟他提一嘴就好了，别添油加醋的，老人家会担心。我这边收个尾，就回去。你们去外面等我。”

　　小厮带上门出去，石缜重又挂上笑容，向桌上众人拱手赔罪：“今天实在是不好意思，碰上如此煞风景的事情，石某须得回去瞧瞧，诸位慢吃。”说毕，叫来店里小二，“这几位爷今天想吃什么，你们尽管呈上了，都记在我账上，这些要是不够，回头我差人把银子送过来。”说着，石缜把钱袋往桌上一放。那店小二刚要赔笑道好，石缜转头又添了一句：

　　“别贪多，余下的我也会找人要回去的。小爷家境贫寒，过日子得精打细算。”

　　店小二忙不迭地答应着，目送这位出手阔绰的爷快步走了。

　　这边酒楼里热热闹闹，那边宫城里也并不冷清。虽说颜阆把主持婚事这一大头分给了礼部和石家自己，到底也算男方半个本家，且年终将近，事情一天天地繁杂起来，没了头绪，有时忙得连饭也顾不上按时吃。

　　被毛依檐撞见了两次他忘了用午膳，毛依檐就卡着午膳的点进来，监督他按时吃饭。

　　刚开始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坐着陪颜阆用膳，颜阆实在觉得无趣，就跟他说：

　　“太师还要先在府里用过饭，刚吃完又火急火燎地跑来这里，多伤身体啊。反正朕这里不缺碗筷餐具，太师也添双筷子？”

　　于是就变成了两人对坐吃饭。颜阆把宽大的棋盘改了一改，还能边吃饭边对弈，只不过这个提案被毛依檐否决了：

　　“一心多用，有伤脾胃。”

　　毛依檐端端正正地在椅子上坐下，颜阆却不安分，在他拨动袍摆的时候看到了一点亮色。

　　“太师今日这玉佩，朕怎么从未见过？”

　　毛依檐反应了一下，才想到他问的是什么：“小物罢了，今早看着顺眼，随手就挂上了。”

　　颜阆眯起眼睛：“当真？不是什么无名小辈的倾慕之礼吧？”

　　“陛下惯会说笑。就算真有人敢送，臣也不敢收啊。”毛依檐摇摇头，轻笑着否定他孩子气的发言，“应该是放了有些年头了，臣也是突然发现，看着新奇，想换换款式。不想陛下这样眼尖。”

　　颜阆眨眨眼：“朕想看看，行么？”

　　毛依檐轻轻放下筷子，把腰间玉佩解下，贴着桌布推了过来：“陛下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不急。”颜阆的目光从彩绦流苏一直往上移到呈水滴状的浮纹玉坠，“这玉佩纹样雕工，看起来像是江南苏慈安先生的作品。”

　　“哦？陛下认得到，臣向来记不住这些。”毛依檐笑道。

　　“也不是全认得。这位老先生的作品阿訚那里收藏了很多，见的多了，就知道了。”颜阆把那玉坠拿在手里把玩，“不过这一件，朕倒是觉得比之前见过的都好。”

　　毛依檐抿嘴笑着，知道了颜阆打的什么算盘，就顺着他意思说道：“陛下喜欢，就留着吧。”

　　“那朕谢过太师了。”颜阆也毫不客气。

　　他是看中了玉坠上雕工精致的双树缠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