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清筵

33、三十三 御史 “原是臣低

　　“……就是这样了。太师有什么看法么？”

　　颜瑜急匆匆地来到皇宫里，丢下他要说的话，又急匆匆地走了，只等颜阆第二日给他一个答复。

　　“石尚书之子在城外生事？”毛依檐听了颜阆的陈述，举着茶盏摇摇头，“确实不像是石家人能做出来的事。若说是有人从中作梗，安王又何必这么急急忙忙地到宫里头来求陛下？”

　　颜阆凝了凝神，侧耳倾听。

　　“臣倒是觉得，安王这一番举动，醉翁之意不在酒。”毛依檐徐徐道，“之前安王想托陛下让他与石小姐见上一面；可还没等陛下安排，石小姐就因为此事上门找了安王。安王既有此心思，陛下何不推波助澜，也好给安王殿下做一个顺水人情。”

　　颜阆抿着唇，似是在思考他说的可行性；忽而又拧起眉头，低声问毛依檐：“如果安王从一开始就铁了心想要求取石家小姐，那石三之事，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安王自导自演的？”他活动了下久坐后酸胀的脖颈与上肢，“况且朕不记得安王是如此重情之人。当初新朝初立，他选的是曾经与他对立的太子，而非他的手足同胞兄弟。若此人心性如此，朕不得不当心。”

　　“陛下所说，倒真有三分可能。”毛依檐听完，拢了拢袍袖，正色道，“假使此事皆是安王谋划，他看中的莫非就是石小姐的才学与她背后的石家。如今安王刚刚主持过选士，在殷城中声望正盛，陛下若能用一个没用的石三，换取安王的效忠，也不算是亏本的买卖。至于石家……”毛依檐说着，思虑般地摸了摸下巴，“陛下大可让石大人来主持安王与石小姐的婚事，石大人接了旨，自然就知道陛下的意思。”

　　颜阆眼波微动，是全听进去了：“那么石三那边，太师打算直接让他回殷城么？”

　　“陛下若对此事有些兴趣，自然是可以派人接着查的。”毛依檐道，“可依臣猜测，这案子多半是查不出个结果的。市井之事，向来众说纷纭。何况这个石三是个没气性的，若要指着让他自己来陈述事实经过，不说众人不信，问得多了，他自己说不定都能认下来。”

　　“朕明白了。不如借着安王与石小姐订婚的由头，勒令石三归家，闭门思过，再由石家出面商议赔偿事宜，此事大抵也就揭过了。”颜阆点头。

　　“陛下圣明。”

　　石衡在外头躲躲藏藏大半月的日子总算是以一封家书与一道圣上口谕告了终。口谕言辞严厉得很，大致是让他尽早归家，莫要在外再生事端，还将在户部供职的石大公子罚俸三月，以示惩戒。家书是石大人亲笔，言语就要温和得多，不仅给他附带了足够的银两，还将事情始末全须全尾地告诉了他，并称赔偿所需的钱已由石大人付尽，不需要他自己再多操心。家书快到结尾的时候，还附上了一件大事，那就是他们家顶顶尊贵的小妹妹要出嫁了，要嫁的人是眼下在殷城如日中天的安王。

　　石家要出安王妃了！

　　石衡抱着那几纸家书反反复复地翻看，嘴角的喜悦难以抑制。他恨不得即刻就雇了马车日夜兼程赶回家中去，就算是回了家被禁足，他也要看看这成日被家里人捧在心尖上的小妹妹谋了这么一门好亲事，石家有多么风光。

　　石衡辞别了一路又做向导又承了父亲的情照顾他的老师，先行赶回了殷城。他本以为府门打开就能看见里头热热闹闹筹备的景象，却十分失望地发现府里还和他离开之前一样，完全没有要办什么普天同庆的大喜事的迹象。

　　“……书瓷，四妹妹不是订了亲么，怎么府上还没一点动静？”趁小厮在从马车上往屋里抬东西，石衡叫来石小兰的丫鬟，小声问他。

　　“少爷还问呢。要没有少爷这事，小姐用得着这时候就着急忙慌地出嫁么。还搞什么热闹。”书瓷像是对石衡很是不满，应付了几句，嘟嘟囔囔地走远了。

　　前面搬东西的小厮直起身来，似乎对石衡站着的方向指了一指，马上有个人顺着他指点的方向小跑过来，在石衡面前立定行礼：

　　“三少爷。”

　　石衡打量了来人：“啊，林管家。父亲在里面？等我略收拾收拾就进去见他。”

　　林管家皱着眉头，跺了跺脚：“少爷别收拾啦，还是赶紧进去见老爷。老爷吩咐奴才，少爷到了府上，即刻就去见他呢。少爷就先进去吧，这里有奴才看着呢。”

　　石衡大约知道是所为何事，无奈地挠了挠头，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堆成小山的行李上一放：“……好吧。”

　　石衡正磨蹭着不肯往石大人所在的书房里去，外面又有一小厮匆匆忙忙地跑进来，险些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哎呦这怎么了啊这是？路也不会走了。”林管家抛下在原地转身回看的石衡，到门口来接这个差点摔了狗啃泥的倒霉孩子，“什么事儿啊能急成这样，这一身汗。”

　　刚冲进来的小厮站稳了脚跟，不甚在意地用袖子抹了把额头，满脸惊喜地对林管家说：“林管家，四小姐神了！”

　　林管家摸不着头脑：“什么神了？”

　　“哎呀，”小厮不耐烦地推开反应慢半拍的管家，要往书房里告诉石大人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往身后喊，“放榜了！四小姐得了第二，只差一点就中了状元呢！”

　　正在书房里坐着板着脸准备教训不省事的小儿子的石大人听外头小厮这么一叫唤，顿时就来了精神。他推开书房左右开的木门，恰好撞上小厮冒冒失失来不及行礼的样子。

　　“老爷！咱们小姐可太厉害啦！”

　　石小兰带着书瓷刚从后院的厢房里走到转角。她倚在墙后，悄悄瞧着父亲听了消息，来回踱步，又惊又喜的样子。石大人一高兴，连要训斥石衡的事转身都忘了。

　　石小兰却抿着嘴，一言不发。

　　书瓷也不由得替她欢呼起来，转头却看见石小兰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小姐得了榜眼，为何一点也不高兴呢？”

　　石小兰努力地咧嘴做出一个僵硬的微笑：“高兴啊……怎么能不高兴呢。”

　　“小姐从前看的书里不是说，凡本朝选士得了前三甲的，都可以入朝为官么。这可是小姐毕生梦想啊，如今终于可以实现了！”小丫头自顾自地说着，没注意到石小兰的脸色愈来愈暗了下来。

　　“……小姐，您怎么了？”

　　石小兰长呼一口气，用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若是一月前，一切都好说……可惜，都是命。”

　　她说罢，抬眼望着身前无忧无虑的小丫鬟，“书瓷，你说，女儿是不是从生下来，就注定做不了官，注定只能配个好夫婿，这一辈子都与朝廷、与万民无甚瓜葛？”

　　小丫鬟被她问住了，一时答不上来。

　　与她同样想法的还有如今被困在吏部的众多官员们。按照惯例，往年选士的前三甲，都由吏部与礼部共同商议了，分配到各个不同的部门里去供职。今年的榜眼出自礼部尚书府里，礼部为了避嫌，自然把调配的权利全权交给了吏部。可这榜眼又偏偏是个女子，礼部这么一搞，也就顺便把这个烫手山芋踢给了吏部。奈何吏部官员辩论了三天三夜，也没决定出给这个史无前例的榜眼分个什么位置好。

　　“从古而今，哪有女子上朝的道理！那不是牝鸡司晨，有违国本嘛！”

　　“谁说不是呢！本来这选士也没有女子什么事，还不是石大人惯纵着他小女，才闹出今日这档子难事来。他倒好，甩手一丢，没他什么事了。”

　　“……可这选士也确实没有规定女子不许参加啊……”

　　“唉哟哟这还要明文写上吗？这不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嘛！”

　　“现在争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啊！考都考进来了，怎么分嘛诸位大人想想办法……”

　　吏部诸人，有冷眼旁观的，有热烈反对并激情抗议的，有负责搅浑水和稀泥的，反正商量了几天，也没商量出个能呈报上去的结果。一个个都巴不得上面赶紧把这榜眼给忘了，要么就临时下个政令，说女子不准参与选士，已参与的结果一概作废。

　　可偏偏颜瑜不这么想。等吏部将其他几位入选者的职位定下了，颜瑜就大张旗鼓地备了车马，浩浩荡荡地往石府来。要不是还没到日子，石大人都要以为他是来提亲的了。

　　颜瑜恭恭敬敬地立在石府门前，让人向石小姐通传一声，嘱咐她换上礼服，即刻便同他一起前往皇宫。

　　石小兰莫名其妙地被他催着起来，几个丫头七手八脚地伺候她以最快的速度梳妆好，又换了身能进宫的衣服，才到门口来与颜瑜见礼。

　　“安王殿下这么早过来，到底是有何事？”

　　“今日三甲内其余诸人皆上朝报道了，石小姐怎么还不前去？”

　　颜瑜拉起她宽大飘逸的袖子，送她上了石府的车驾，又登上停在路边自己乘来的车，吩咐直接往宫里去。

　　两人赶到晏河殿的时候，前三甲刚刚结束授职，躬身下拜，将要退到殿外。

　　石小兰小心地打量着她日思夜想的皇宫、朝堂，退无可退地跟着颜瑜踏进了殿门。

　　“陛下，诸位大人，本王听闻御史台如今尚有空缺，不知榜眼能否胜任此位呐？”

　　颜瑜简单地拱一拱手，不客气地提出这一句。石小兰愣在原地，不知该做何反应。

　　“既然诸位大人这数日都商谈不出什么结果，看来是榜眼资质超群，超出了诸位大人的能力范围。本王替你们出个主意，也好免得天下百姓说我朝选士失了公允。”

　　颜阆似乎是早就料到颜瑜会闹上这么一出，此刻只是静静坐在上位，看堂下众人如何反应。颜瑜搬出公允这一说，不止是几位吏部官员，就连颜阆自己，也找不出什么说辞来反驳。

　　“诸位大人没有异议的话，臣就要向陛下请旨了——”颜瑜说着，这才毕恭毕敬地带着石小兰下拜行礼。

　　虽然不是石小兰希望的模样，但到底，她还是挤进了御史台，在这全是须眉的朝堂上拥有了一席之地。

　　“……御史台么……安王真会挑位置。”毛依檐听闻朝堂上这出活剧，眸中光影绰绰，“原是臣低估了石家。陛下还是要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