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清筵

30、三十 如兰 你今日回去

　　“你当真要回京？”

　　颜璋坐在榆州秦安王府内室，听了消息，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上一回我已与皇长兄提过此事。何况陈王现在就在外头等着，皇长兄要是不信，一看便知。”颜瑜倒是不慌不忙，悠闲地喝着青瓷小盅里的热茶。

　　“颜阆性情古怪，最是容不下你这般聪颖之人。你今日回去，如羊入虎口；今后再想要出来，可就难了。”

　　“我知道，”颜瑜晃晃杯子，把沉在杯底的少许茶渣摇匀了，一口饮尽，“可是皇长兄应该明白，有些事，须得在殷城，才能做。榆州虽好，到底鞭长莫及，真等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口，榆州再多势力，都只会显得力不从心。”

　　颜瑜喝完，把茶盅往旁边的木头几案上一磕，撩了袍摆，俯身下拜，

　　“此番别后，皇长兄自当保重；须知万事皆有快慢进程，切不可急于一时。”

　　颜璋眼角微沉，半晌才缓缓点头：“殷城路远，三弟也珍重。我只替你守榆州城，其余的，都听你调度。”

　　“皇长兄得空，也该回邝地看看。若是陛下哪日心血来潮突然派人去了邝地，彼处无人，也不好。”

　　颜瑜这一提醒，颜璋才觉得，他似乎又失了一左膀右臂。

　　颜阆派去接安王回京的阵仗甚大。当今王兄颜闿亲自率部护送，仪仗列得比越信王娶亲时还要热闹。

　　不知道颜瑜是骑虎难下，还是早有准备，颜闿接他回去的时候，他没有半刻犹豫，即时便收拾东西，草草安顿了榆州城里剩下的事务，带着薄薄的行李和一个叫小竹的丫头，跟颜闿登上了回京的马车。

　　金秋十月，殷城秋闱。

　　选士方面颜阆没有动旧朝沿袭下来的规矩，考词赋策论一半，衡名声推举一半。今年把颜瑜接回殷城，也是为了前面这一大半。

　　颜阆登基说长不长，也才刚到第三年。前两年士子们的策论里少有人提涉及敏感话题的，大多是什么如何处理民间矛盾，如何治理水患平定饥荒流寇之类，颜阆瞧着都腻了。每年那么多上策论的士子，水患还是年年发，饥荒灾民每年都在到处跑，更不必提四处流窜的匪寇。从前的老学究还会将几份较为优质的策论拿给他看，今年有颜瑜挡着，这一层颜阆也就放手让他去做了。

　　颜瑜负责主持审阅策论的主要工作，另有四位副考官一同评定。那四位都是审阅科场的老人了，略扫一眼就能判定甲乙丙等，才看了没两天，就趴在桌案上懒懒地打起呵欠来。

　　人都说安王颜瑜是个好脾气的，虽然不怎么爱笑，但为人和善，小事都不会与人计较。四位副考官仗着年纪大了，总借口把看不下去的东西推到颜瑜那边去，颜瑜也就点头接下了。等那四位晚间歇息了，颜瑜还点着灯一份一份仔细地研读着。

　　我朝选士是记名的，考官拿到手里的案卷都明明白白写着考生的名字，以便考官在评定等级时参考考生在坊间的名声。

　　颜瑜拿到这一份案卷的时候，勤学馆的更漏刚过二更。

　　为了减少在来来去去的路程上花费的时间，考官们暂时都住在勤学馆里。颜瑜将那分案卷看了又看，叫醒了点灯的小厮：

　　“史大人他们歇息了么？”

　　小厮迷迷糊糊地出去瞧了一眼，回来回话：“史大人屋子里的灯熄了，应该是已经歇息了。”

　　“噢，”颜瑜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那就只能等明早再说了。”

　　颜瑜恋恋不舍地将手里的米白宣纸搁在案上，摊平整了，又拿刻花镇纸细心压好，不致被风卷走。

　　“石小兰么……不曾听过殷城中有这等人物啊……”

　　颜瑜盘算着等第二天早上其他几位考官睡醒了，再问问他们识不识得这一个人；可没想到就连在殷城里活了大半辈子的史大人也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名姓的士子。

　　颜瑜轻轻摩挲着宣纸边沿上的这三个字，忽然有了考量：

　　“这位石小兰公子，可是礼部尚书石大人家的公子？”

　　那几位考官纷纷摇头：“石尚书家的几位公子都是单字名，没听过有双字的啊……”

　　“那这殷城里还有别家姓石的，且门第不错有条件接受良好教育的么？”

　　“……好像……还真没有别的了……”

　　“……”

　　颜瑜不信这个邪。他总要亲自到石大人府上去一趟，才能搞清楚这个叫石小兰的和殷城石府到底有什么关系。

　　石府原先是座旧园子，被如今石大人的父亲买下来后，石家就逐渐在府里发扬光大。

　　石大人有三位公子，两位年纪较小的不在殷城，只有石大公子在户部领了个郎中。这些颜瑜在来之前就已经摸清楚了；可寻遍各方造册，也找不到半点关于“石小兰”这个名字的踪迹。

　　穿过闹市，蹚过架在浅清河上的小花桥，颜瑜终于看到了石府的灯笼。

　　许是觉得自己不曾先行约好，冒然拜访显得造次了，颜瑜在小花桥上寻了个摊子假装挑着珍宝头饰，余光觑着石府门前的动静。

　　“这位公子，我们这儿的都是刚到的款式，价钱不贵，东西却不比那些大店铺里卖的差呢！”那摊主是个热心肠的，见颜瑜停下来似有犹豫之意，连忙上前迎接，“公子这是要送夫人呢还是——”

　　“啊，在下尚未娶亲。”颜瑜见快要被误会了，忙道。

　　“没成亲也不要紧，公子可是有心上人了？买支漂亮簪子吧，姑娘都会喜欢的！公子这么一表人才，又一番诚心，那姑娘迟早会答应公子的！”

　　摊主仍然在热心地推荐饰品，颜瑜不好意思推辞，也就顺着他的意思在铺了红绒布的小摊桌上挑拣起来。

　　虽说乍看这小摊上没什么特别吸引人的，挑挑拣拣，还是能找出些样式新奇的款式。

　　“买回去送给小竹也好。她平日都不爱戴花，还是年轻姑娘，太素净了也不好。”

　　颜瑜抱着这样的心思，从那小摊上挑了一对缠花发钗，向乐呵呵的摊主付了银子。摊主从木头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方盒来，替他把发钗包好。

　　“公子若是有什么需要，时常来老叟这儿看看。老叟若是不在，儿子儿媳也会替我摆摊，时看时新嘛！”

　　颜瑜从摊主手中接过小锦盒，终于等到了石府里出来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

　　告别老摊主，颜瑜脚步匆匆，却在那丫鬟身前恭敬停住：

　　“姑娘，敢问这里可是石尚书石大人府上？”

　　那丫鬟被他吓了一跳，却还是福了福身子，细声细气地回答：“是。公子要寻大人，只要说给门前通传听就行了。”

　　“在下并非来寻石大人，只是想向姑娘打听一下，贵府上可有位叫石小兰的公子？”

　　那丫鬟脸色突变，登时往后退了两步。颜瑜便知这其中必有原因，却又怕府中有人叮嘱过丫鬟们不准对外说，便安慰她道，

　　“在下并非蓄意打探什么，只是这位石小兰公子才学实在超绝，因此好奇其为何人，故特地拜访求见。”

　　小丫鬟眼神动了动，却还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过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他：

　　“你……你为何要打探我家小姐的闺名？”

　　“啊？”

　　“公子所问之人乃我家小姐。若公子并非有意，奴婢也无意怪罪；只是公子这般大张旗鼓，难免于我家小姐不利。奴婢多嘴，先告辞了。”那丫鬟急急忙忙地说了一大串，低了头不愿正眼瞧他，终是扭开身子走了。

　　抛下勤学馆里的一堆事务，绕了大半个殷城来到石府门前，就想慕名见一见这位石小兰公子。谁知道那竟然不是位公子！颜瑜突然就觉得，自己的举止并不能用造次这样简单的词汇来形容了。

　　若这丫头回去为了她家小姐的名声，忍着不说也罢。就怕小丫头遇事慌了神，添油加醋地往石尚书面前一告，等事情传开了，他三公子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名声也就毁得差不多了。

　　“……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该冒昧来拜访的。”

　　颜瑜最后瞥了一眼悬着两只纸灯笼的石府大门，门前的小厮倚在门柱上小憩，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颜瑜把这番奇遇在宴上说给颜阆听的时候，颜阆不由地低声笑了起来：

　　“有道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安王这番奇遇，当真令人遐思非常。”

　　等初试的案卷批得差不多了，颜阆终于得空给颜瑜办了场接风宴。安王回京，到底是要讲些排场的，毕竟劳烦人家办事，不能这么不声不响地就糊弄过去了。

　　“陛下说笑了，臣那日，最终也未能得见石小姐。”

　　“你若真想见她，倒也不难。石尚书与他家大公子均在朝中任职，等过段时间，朕挑个日子，问问他们的意思就好了。”

　　颜瑜端起茶盏，掩了面上绯色。他不会告诉颜阆，那日他买回去本要送给小竹的发钗，终是没能送出去。

　　因为那发钗上缠的并不是青竹叶，而是银边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