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清筵

29、二十九 安王 “不知太师

　　回宫的前一天傍晚，颜阆牵了马，叫上颜闿去看逼近山头的暮色。

　　颜阆的红鬃马在夕阳的掩映下，更加漂亮。他翻身上马，眼神邀请着颜闿也登上他的黑马走走。

　　“王兄，你看这里的景致，倒是比殷城里好看许多。”

　　颜闿骑在黑马背上，跟在红鬃马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走着：“难得山间有如此开阔之地，就此地而言，确实是比殷城里要来得开阔。”

　　“明天一早就要回宫了。王兄不想和朕跑一回马么？”

　　颜阆转头，眼神里是火红色的光芒，如同他座下的红鬃马。

　　不等颜闿点头，他马鞭一挥，奔向了地平线上的灿烂霞光。

　　山间平原，两人两马，一池红光。

　　仿佛给轮南的秋色做了个剪影。

　　颜阆料想得不错，回到殷城之后，他就许久都不曾拥有这样轻松自由的时光了。

　　礼部递了折子，秋季选士也提上了日程。之前两年主持选士的主考官是个年近七旬的老学究，今年春天刚中了风，这次是决计没办法再继续主持的了。

　　选士主考官这一职位，人人都眼红。不说受人尊敬膜拜，谁要是能把这个主考官拢于帐前，朝堂今后三五年的情势也就越发明朗了。这也正是颜阆头疼的地方。

　　有点职分的朝臣们为了把自己熟络的学者推上这个位置，像几十只鸭子一样在早朝时吵了好几刻，最终也没有谁能使其他人信服。

　　“老臣岳丈在太学供职已有十余年，论年龄资历，岳丈想来应当有此资格——”

　　“周郎中，你还有脸提这个？去年令岳父在国子监懒怠主事，耽误了好几个学生的课业，是陛下念其上了年纪，才只是降了职；这怎么还标榜起来了？”

　　“王大人，谁也别说谁啊，王大人方才题名的刘学究，哎呀呀呀谁不知道他看上了东家私塾里的男学生，小灶开得别人都没法上学咯！就这样的人也能主持选士？别做梦啦。”

　　刚刚还在嘲讽周郎中的王主事登时涨红了脸：“你——那你又有什么人选！”

　　“我？我看我们礼部的韩大人就不错，你瞧瞧论学问论人品，还有哪一个比得上韩大人？”

　　被突然提及的韩大人回过头去，斥责地瞪了眼这个少不更事的年轻后生：“少胡说。朝堂里是你随便撒野的地方吗？”

　　“我看呐，论学问人品，咱们这儿的确是有个好人选，”一个终日靠油嘴滑舌吃饭的某文选踏出了队伍，“毛太师就很合适啊！”

　　毛依檐听罢，欠了欠身——这是婉拒的意思。那文选没讨着好处，又悻悻地回了原位。

　　“在其位，司其职。纵使臣对经史子集略通一二，类似选士这样的大事，还是要交由更专业的人去做。”

　　毛依檐说完，抬头，刚好对上颜阆赞许的眼神。

　　一个抬眸，一个微笑，他们就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这样的默契，的确难求。

　　颜阆清了清嗓子，堂前这些吵嚷了半天的鸭子们才终于静了下来。

　　“今日散朝后，众卿若有提名人选，可先交由礼部初审；待履历核实后，再由礼部与朕相商。”

　　颜阆简单地把担子撂给了礼部。他本就没指望这些人能推举出什么靠谱的人出来。礼部不过是个筛子，至少能把方才上面提及的那些不靠谱的人给拦在候选名单外面。

　　“永昌王请留步。陛下在侧殿有请。”

　　散朝后，毛依檐拦住了颜珪。一旁正准备离开的颜琡张了张嘴，还是跟着众人退出了殿。

　　“陛下知道永昌王座下俱是能人，因此特地想要问问殿下，有何人选推荐？”毛依檐与颜珪并排前行，边走边问。

　　“哪称得上什么能人。不过是会弄些笔墨罢了，承蒙陛下与太师看得起。”颜珪低头笑着谦虚。

　　“是不是能人都不要紧。陛下觉着殿下是个有想法的，与那些只会拉帮结派的酒囊饭袋不一样，才想着来问问殿下的意见。”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侧殿。颜阆刚差人放好果盘，见二人来了，便命人赐座。

　　“陛下若想要学界才人，臣这里的确是有一些的。关先生在诗词方面造诣颇深；梁先生擅长策论；范博士精于史学地理……”颜珪列了一大串名单，颜阆却不急着记录，反倒轻笑起来：

　　“你这语气，八成还要接个转折。”

　　“陛下圣明，”颜珪点头谢过侍从递来的杯盘，端起茶碗润了润口，才接着缓缓道：“关先生虽精于诗词，但对当下情势了解偏颇；梁先生的策论若拿到科场上去，必然是数一数二的，但若是要以这标准来衡量应届学子，当是太过苛刻了；范博士的研究多是涉及人烟荒芜之地，而当今太学生多是钟鸣鼎食出身，对这方面，算得上是一窍不通。”

　　颜阆点点头：“这也是朕烦恼的原因。虽说你提的这些人比起刚才众臣提到的一些要好上不少，但若让他们主持选士，还是不免有些捉襟见肘。”

　　颜珪举起茶盏，盖过了半张脸，又咽了一口。

　　“永昌王若是有什么话，不如对陛下直说。陛下如今正烦恼这事，殿下就当为陛下分忧了。”毛依檐显然看穿了颜珪的心思，当即劝道。

　　颜珪收到了颜阆向他投来的目光。他轻轻把茶盏搁回台面上：

　　“臣确实有一人选；不过此人由臣来提出，不甚妥当。”

　　毛依檐心思一转，猜了个七八分。

　　“不知太师可听闻过数年前一篇名为《青城赋》的文章么？”

　　颜珪故意没有直接问颜阆，而拐了个弯问毛依檐。他知道毛依檐那个时候已在京城当差，只要是当年在京中的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没有不知道这篇《青城赋》的。

　　短短数百字的赋文里，歌遍皇城奢靡，又放眼边关苦寒，道尽百姓饥贫、贪官仗势欺人。起初传言写这赋文的乃是当年选士落榜的失意才子，看尽了京城繁华与人情冷暖，戍边参军去了；后来又有人说这是一出身苦寒的歌女写的，那歌女凭借美貌被当时的皇帝看上，进宫领略了几月鼎盛芳华，却又被冷落，最终将满怀落寞写成词赋，托人传出宫来。最多人传言的说法是，这词赋的作者是当朝皇帝在民间的私生子。那私生子被皇帝养在宫外成了人，吃了十几年的苦头，不愿意再被接回宫中，贪恋那俗世浮华。

　　那时，凡是京城里叫得出名字的曲楼，没有一家不会唱《青城赋》的。但奇怪的是，就是这样一篇曾经脍炙人口的赋文，在京城大肆流行了小半年后，就又无声无息地失了踪迹。人们再提起这篇赋文的时候，都压低了声音，仿佛那只是一场不能为人所知的梦。

　　《青城赋》消失在那年六月。六月，皇长子颜璋被立为东宫，皇帝欣喜，改元“永夏”，此年为永夏元年。

　　“不瞒太师，这篇《青城赋》，正是兄长所作。”颜珪从毛依檐微动的神情里看出了端倪，接着上面自己的话继续补充。

　　“嗯……确实是好文章……”毛依檐摸了摸下颌，点头。

　　“人都道永昌王见解与旁人不同，朕今时今日也算信了。所谓‘内举不避亲’，你懂得很好。”颜阆道。

　　“但……兄长这里又不太一样。如今殷城中风波不断，臣实在不知兄长与这些事情有无干系，还请陛下与太师谨慎为好。”颜珪深揖一礼。

　　毛依檐仍沉浸在方才颜珪突然提起的那篇《青城赋》里。那时他也才刚刚弱冠，跟着老师在京中谋了个营生。起初听到那赋文，只觉得笔触稚嫩，无甚可取的；谁想到过了一月，再在坊市间听得传唱的时候，才觉出那赋文的深意来。

　　如今数来，那时的颜瑜，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太学里参与选士的人，年纪超出这许多，却不见得有人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

　　“三公子既已封王，若我朝不负他，他怎有负我朝的道理？”毛依檐愣了半晌，长叹一声。他终是对这样一个因着王储之争被埋没的人才心怀不忍，“只是如今以郡王身份主持选士，尚不能服众。陛下有何考量？”

　　颜阆也是听说过《青城赋》的。只不过并不在当时，而是在数年之后，颜瑜请求出城送太子时。尽管当时“三公子”之名在京中也算如雷贯耳，到底没有词赋刚出当年那番口耳相传的盛况。

　　“秦安王在外头也历练了几个年头了。朕让他最疼爱的弟弟独自留在京中，他时常牵挂得很呐。”颜阆说着，看颜珪俯身下拜。

　　“如今大墉亲王只有陈王、燕王两位，燕王久不理朝政，这些日子都是太师在打点，着实有些吃力了。朕看重你，也不会苛待你的兄长。且召颜瑜回京，进封安王，以便主持秋季选士吧。”

　　“臣代兄长，谢陛下恩典——”

　　礼部的大门刚要被群臣踏破，加封安王的旨意就传遍了殷城。

　　忙着打发来人的韩大人擦了擦额角的汗，想着这一整天的忙活，终究是错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