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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 良夜 “太师,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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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南行宫建在山上。秋夜夜风凉爽,山间的树叶沙沙地响。
难得不在高墙里度过的夜晚,颜阆不想浪费了。他换了件轻便的衣裳,约了毛依檐去山腰观景台看星星。
毛依檐本无意与他一起胡闹的。奈何颜阆言辞恳切,连夜里出行穿的衣裳都准备好了,想来是计划已久,毛依檐也不好拂了他的兴致。
颜阆从宫室侧门溜出来的时候,毛依檐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天凉,陛下穿得少了。”
毛依檐说着,将手臂上搭着的那乘披风递给他。颜阆接了过来,却没有立刻穿上:
“不妨。冷了再穿,先活动活动。”
还没等毛依檐反应过来,颜阆已经拉着他的手,带他走了一条僻静小路。那小路坡度挺陡,猝然踏上,非得迅速换步子才行。毛依檐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小跑着,另一手还拽着披风后摆,小心不让它飞得太远。
“你——你慢些——”
颜阆稍放慢了一点,仍是拉着他迎着夜风跑着,说话时轻声喘着气,却并不吃力:“这条路陡,但走得快,一会儿就到了。要是走前面的大路,遇到王兄的人,又要乌泱泱地跟过来了。”他回过头,满眼带笑地望着毛依檐,“怎么样,太师?暖和起来了吗?”
毛依檐不及答言。他正忙着把飞到半空中不受控制的披风收起来。
“啧。”颜阆突然放慢了脚步,声音也压低了。
“……怎么了?”毛依檐待他停下,终于有机会收好自己的披风,但见颜阆神色严肃,不免疑惑起来。
“我不记得这前面也住了人……我们来的地方分给了王兄和颜珪,众朝臣都住在更远处的居室,这里……不该有人。”颜阆放轻脚步,悄悄带着他躲进道旁月色照不见的阴影里,一点一点往前挪近。
“许是随从们的居所?”
“不该是。行宫如何分配,何人宿在哪处,之前我记了多次,不会有差。”
毛依檐任他拉着,却觉得颜阆手心微微泛潮。
“陛下……不然,我们原路返回,再着人来瞧?”
颜阆杵在原地,这个距离已经足以看清点灯的屋内大致情形。他略略看过一眼,转头对毛依檐露出一个坏笑:
“太师,偷听墙角会吗?”
这条路下来本应直通观星台。路上只有一座早就废弃的小木屋。此时夜深,那许久没有人居住的破木屋里竟还亮了灯,不得不让人起疑。
更何况颜阆目力很好,刚刚在近处望了一眼,正对破窗的那人,脸孔映着烛火,清晰得很,也熟悉得很。
“……是上骑都尉李勉?”
毛依檐躲在屋外的矮灌木里,看清了屋里的人,和颜阆对视一眼,便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
破旧的小木屋里聚集了三五个人。盔甲卸在一旁,几人腰间却佩了剑。
其余几人看样子官阶比李都尉稍低,几人围聚在屋里唯一的方桌前,脑袋凑在一块儿。
毛依檐见这情形,多半是不好。他抬眼扫了颜阆,颜阆眉间一样紧锁。
破木屋的隔音很差,里头人声断断续续地传出:
“……当今难得离京一趟,此处守卫不比宫城森严,不怕寻不着机会……”
“……我已在行宫宫室安插了人手,号令一出,即刻便会有人接应……”
“怕什么,最近咱们那位大将军不是与他关系不好么,出了事,栽他头上就完了……”
颜阆搭在毛依檐腕上的那只手越抓越紧。毛依檐担心地抬头望着他,却只见他紧抿着嘴,并无动作。
又附耳听了一阵,毛依檐才隐约从颜阆微动的唇瓣间,读出两个字:
“废物。”
毛依檐拽着他稍稍远离了那木屋,才开口问他:“陛下打算如何?”
“一群蠢货,朝廷的粮饷不是浪费给这种人的;兵士也不会。”他动了动眼珠,回眸望向毛依檐,“太师带剑了吗?”
毛依檐自然是摇头:“臣先前料不到陛下会有如此需求,”他顿了顿,往木屋门口一指,“不过,那里,似乎有一把。”
也不知李都尉叫来的人都是什么货色,有一两个嫌佩剑麻烦,一进屋就把剑丢在了门口。
毛依檐指的,正是被落在门旁的武器。
“不过,蠢货的武器,也不知道使起来顺不顺手。”毛依檐嘴角轻挑,露出一道冷淡而危险的半弧,“何必脏了陛下的手。臣来就好。倒是有些年没活动过筋骨了,陛下可要瞧仔细了。”
“好啊。太师动武,当真是难得一见。”
毛依檐脱了披风与外袍,只穿一件方便行动的薄衫,边往前挪,边与颜阆交换了个眼神:“擒贼先擒王。除了李都尉,其他几个,都好对付。”
颜阆不与他分析,只定定说了句:“朕信太师。”
毛依檐从木屋门前晃过,手里登时就多了把剑。将剑锋小心地从鞘中剥出,剑刃银亮亮的,虽不算上乘,但见血还是不为过的。
颜阆朝他眨了眨眼,两人就一前一后,从木屋侧面的破窗里一跃而进。
落地、转身、出剑——
毛依檐的动作行云流水,并不凌厉,也没有肃杀之气,只像是汩汩清泉顺势而下,绕过疏林盘木、看过白云苍狗,杳杳而来,冰封之地霎时春色如许。
他料得没错,除了上骑都尉李勉,其余几个,都是草包。突然见人翻窗而入,拔剑而出的倒还好说,可笑的是有几位一时紧张拔不出剑了,还有四下里环顾想要找到自己的武器,却没发现那指着自己的,正是自己往日所用的剑。
剑锋转了几个小弯,向屋内主人面门都指过一遍,终于剑身一横,停在了李勉脖子上。
“李都尉今日好兴致,怎么,诸位兄弟也都睡不着么?”
李勉反应不够快,未及闪身避开,只来得及比了个手势,让众人不要轻举妄动:“太……太师大人深夜造访,李某不曾远迎,是该怪罪……”说着,他不停往后缩着脖子,试图伸手把剑锋拨开。
颜阆始终背对着李勉,先行解决了几个小喽啰,拍了拍手上的灰,嫌恶般地往离他最近的那人身上踢了一脚。
那几个小士卒从未有机会见过当今圣上,即便是颜阆如今就站在他们面前,也只当是毛太师带来搅浑水的手下侍从,当即还要爬起再战。
毛依檐挟着李勉,迫使他转了半个身子,面向颜阆:
“李都尉想做什么,在下替你带了来,可不要辜负了。”
李勉与颜阆目光相接的一霎,李勉双膝一软。
颜阆刚夺了把质地不太好的佩剑,好玩似的将那几个小士卒逼到角落,就觉得背后寂静得异常。
“怎么,李都尉方才所说,难道都是当不得真的玩话么?”毛依檐继续说。
小士卒们半知半解地仰头看着带他们来的李都尉,想要从李勉那里得到什么可用的信息或是指令。
可李勉颤抖着双唇,只细弱地叫唤了一声:
“陛……陛下——”
小士卒们抬头,目光落在赤手空拳把他们打倒两回的颜阆身上,开始不住地战栗。
颜阆挑起嘴角,墨黑色的双眸里浮出一线暗红的血腥气。
“太师,你说,这可怎么办?”
李勉此时已失了大半理智,本能地想要远离架在颈上的利刃。
毛依檐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趁颜阆话音刚落,银色的剑刃就在李勉的脖子上割开一道纤细的红线。然后毛依檐放了手,将他往屋角的士卒方向推了一把。颜阆旋了个身,灵巧让开。
那红线像是被施了什么巫术,霎时迸开,殷色的血珠自李勉颈部喷出,落了屋角士卒们满脸满身。
小士卒们愣了片刻,立即尖声叫喊起来。
李勉的血溅到他们手上脸上,还是温热的。
他们与刚刚还在桌案前指挥动作的都尉离得那么近,近到可以听见他喉间发出的刺耳声音。那声音呜呜咽咽,却辨识不得。
李勉抽搐的肢体恰好压倒在年轻士卒的脚上。那士卒不及避让,受了重重一击,然后是靴尖、衣摆,都浸润了殷红。
“大人——大人,都是李都尉!都是他蛊惑我们的!我们没想杀陛下的!”有个还没被完全吓懵的士卒哑着嗓子吼了一声,边上还有反应过来的纷纷附和。
“对对对,大人,我们、我们都被他骗了!”
“是么?”毛依檐斜向下提着剑柄,让刃上沾的血顺着剑身向下直接滑到地上。一滴、一滴,血珠在他走过的路旁印下一道辙痕。
“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换——你们谁知道李都尉所有的计划,谁就拿这个,跟我换一条命,如何?”
颜阆眯着眼睛,看毛依檐俯身低语,却全然没有平日亲和之态。
那语态言辞,分明是他自己的习惯。
毛依檐终是替他做了喉舌,替他执剑对天下。
“我我我!我知道!大人!”
“你一边去!大人!李勉最信任我,我知道得比他们都多!”
“……”
毛依檐冷眼觑着他们争执不下,扭头看了眼颜阆:“陛下觉着,该当如何?”
颜阆抱着手,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丢这儿吧。好好出来赏景的心思,都搅浑了。”
“陛下?”
毛依檐的语气,显然是想套了话,就地处决。颜阆却又摇摇头,缓缓道:
“俞勤候在观景台,我与他相约三刻内若未到达,即刻带人察看。耽误了这么久,王兄也该从行宫赶来了。”
正说着,屋外传来了疾驰的马蹄声。颜阆伸着脑袋看了看外面,轻笑起来:“看,王兄来了。巧得很,大理寺卿今晚也得空。太师,撂给他们吧,我们还要去看夜色,再晚天都要亮了。你不知道吧,这山里的夜色,美得很。”
颜闿彻夜未曾卸甲,接到来报,即刻带了人马顺道下山。大理寺卿自然是他“拐骗”来的,为了节省来回跑腿的时间。
“陛下受惊了——”颜闿单膝跪下。
“无事。里面还有几个人,让大理寺带了去吧。”颜阆挥一挥手,似乎在人群里寻觅着什么,一会儿便提声喊道,“俞勤——”
俞勤小跑着从人马大队里蹿出来。
“带衣服了吗?太师这身血腥气,穿着多难受。”
俞勤会意地从随身的包袱里呈来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衣,递给颜阆。毛依檐低着头,从颜阆手里接过。
“那接下来就有劳王兄了。朕还有要事。”
颜闿行了礼,让颜阆带着毛依檐先走了。接下来一路都有人远远地护着,不会再出差池。
“太师,今晚玩得可尽兴?”
毛依檐边走边换着外衣,有些手忙脚乱。颜阆便借了他一只手,给他架着衣服。
“果然好些年没动手,生疏了。”毛依檐却不愿意把沾了血腥的衣服递给他,只是让他架着干净的外衣,自己弄好了,才从他手里又拿过来。
“哪有,我看着就很不错。”颜阆道。
观星台上也有兵士守候,见颜阆到达,连忙行了礼,退到稍远处去。
天色晴朗,幽蓝色的夜幕闪着迷人的微光。凉风从山间经过,卷起几片暗色的云彩。
“本是带你出来放松的,谁想到遇见这事,多扰人兴致。”颜阆搭着观星台的木头栏杆,轻声道。
“陛下无需自责,这反倒是为陛下去了隐患。”毛依檐笑道。
颜阆甩甩袖子,捧出先前在山上毛依檐给他带的那乘披风,层叠展开,为他系好:
“太师,天凉了,你穿得少了。”
夜很静,夜风温柔,是个良夜。